施鹏展和施先生今天就要往外地去了,他们俩是工作上的安排,早早就打算起来了,但对于刘鹏程来说,这事太急了,根本就是临时起意。
施鹏展可不催他,说让他想清楚再说。
刘鹏程有点想去,施小姑则是巴不得他去,回家连夜收拾行李,偏偏有个刘峰唱反调,说养螃蟹能有个什么前程,不许刘鹏程去。
刘鹏程也许不懂事,或许智商情商都低,但谁好谁孬难道看不明白?
像施鹏展那样白手起家的男人算男人,还是像刘峰这样软饭硬吃的男人算男人?
刘鹏程是想跟着施鹏展出去的,哪怕不做什么事,单纯见见世面也好。
不过就算收拾好了行李,被刘峰一打岔,刘鹏程还是没能赶上施鹏展和施先生的车。
从临江开到湖城,得开六个小时的车,施先生提着一个简便的行李箱轻装上阵。
因为湖城没通直达的高铁,坐客车转来转去太麻烦,而且施先生还想趁这个机会跟施鹏展好好聊聊呢。
“叔,后备箱里满了,你放后座就行。”施鹏展说。
满满一后备箱都是临江当季的特产,这都是大伯母对孙辈的心意。
论起来,施先生应该是施鹏展最亲近的一个男性长辈了,大伯刚去世那几年,施先生既出钱又出力,帮了不少忙,说起来都是应该的,但也不是谁都能做到。
大伯母对施先生一家很感激,清明节的青团,端午的粽子,七夕的豆饼,她每回不落的做了送来。
施佩佩工作后,每年施先生、赵女士生日都会送礼,哪怕是早些年她收入还没那么多的时候,送的礼物也都很有品质。
施先生和赵女士不让她买这么贵的,施佩佩只笑,说:“生日一年一回,不算什么。”
至于施鹏展,他很直白的说了,等施蒙蒙出嫁,会出一份作为哥哥该给的。
“那你这份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送出去哦!”施先生摇摇头说。
施鹏展诧异的说:“不会吧,蒙蒙怎么会嫁不出去?”
“不是嫁不出去,是不听话,非要跟一个消防员相处着,明明都跟她说不可以了,她还不肯断了联系。”施先生说。
施鹏展敷衍的笑了笑,施先生看他一眼,说:“怎么?我知道你觉得我和你婶管太多,可蒙蒙是女孩子,难道不替她把关胡乱嫁了?”
“那你是嫌对方当消防员收入不高?”施鹏展问就问个清楚。
“家里底子倒是还可以。”施先生老实讲。
施鹏展正要说什么,忽然车载蓝牙响起来,是施小姑打来电话。
施先生替他在屏幕闪按了接通,车厢里顿时就充斥着施小姑的啜泣声。
“鹏展啊,你到哪了?”
“在出城的高架上,怎么了小姑?”施鹏展问。
“噢,那,那算了。我过两天给鹏程买车票让他过去。”施小姑抽泣着说。
施先生眉头紧皱,说:“哭什么?刘峰又怎么你了?”
一听施先生的声音,一问施小姑哭得更厉害了。
“哥,离婚,我要跟刘峰离婚。”
施先生和施鹏展无奈的对视一眼。
“你都说多少回了。”
具体提了多少回,施先生不记得了,只记得刘鹏程四五岁那回闹得最凶,施先生也替施小姑撑腰,叫了刘峰家的几个长辈坐下来谈,谈好了离,结果他费劲唾沫在那说啊说,施小姑一抹脸,又不离了,弄得施先生里外不是人。
“我这回真要离!哥!儿子长大懂事了,知道好赖,我不怕他跟我抢儿子!”施小姑还哭个不停,抽纸巾擤鼻涕,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刚才刘峰一脚踹在我身上,被鹏程拽开了,鹏程现在给我买膏药去了。”
施先生和施鹏展都听得脸色阴沉,正此时,侧前方来车的轮子碾上了一片滑沙,车身猛地歪斜过来。
施鹏展大惊,连忙打方向盘急踩刹车,车轮抱死后发出尖锐刺耳,右边车头撞上护栏,发出震碎人胆魂的巨响。
施小姑尖利的叫声被全然淹没,屏幕闪动了一下,随即变得沉寂而漆黑。
正副驾驶座的气囊都爆了,施鹏展就觉得自己像是脸朝下来了一次高空跳水,整个人都被拍晕了,浑然没有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施鹏展只听见闹哄哄的,有人在喊他同志,同志。
施鹏展睁开眼的时候闹不清楚状况,看了那个戴着头盔的男人,又侧头看向了副驾驶座的位置。
人有求生的本能,遇到车祸的时候会紧急避开自己这边,所以右边车头撞得更厉害。
施鹏展看见泄掉的白色气囊从施先生脸上被拿掉,他半张脸上都是血,眼睛歪挂在耳朵上,已经全部碎掉了。
施鹏展脑子里某些被压抑的记忆全部冒出来,他一下变成好多年前的自己,一个幸存下来的小孩。
他忽然激动起来,恐慌起来,推拒着那个要把他从驾驶座抱出去的驾驶员,大声叫着,“先救我爸,先救我爸!”
陈骏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伤者,前一秒还眼神涣散,连自己是谁都答不上来,后一秒又浑身的力气,制都制不住。
江泉看见满脸血的施先生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觉,他不敢多想,只机械又快速的判断着施先生的处境,右边的车门变形了打不开,江泉得先用工具破拆。
施鹏展完全没办法平复情绪,被强行捆在担架上。
江泉不知道这个管施先生叫爸爸的男人是谁,暂时也管不了。
施先生看起来一点意识都没有,车门拆下来了,江泉感受着倒在怀里的重量,心里一沉。
周围的人叫他同志也好,施先生也好,都没有反应。
有人找出施先生行李箱上的挂牌,连名带姓的喊他,他也浑无反应。
江泉下巴上脖子上蹭到施先生的血,热的,他却觉得冷。
“蒙蒙!施蒙蒙!”江泉高声喊起来。
施先生的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的时候看见蓝天白云和江泉焦急又欣喜的面孔。
担架快速的上了救护车,江泉本来是不能跟上去的,不过这里来了两个小队,公安系统也分拨了交警维持秩序,人手充足。
陈骏知道这是江泉女友的爸爸,同另一队的队长说了一声,让他合并指挥,好让江泉可以随车去医院。
施鹏展躺在担架上侧脸看施先生,眼泪混着血流回他眼睛里,总算是清醒了一点。
江泉听他轻声的叫施先生,“叔。”
施先生本来盯着江泉看,缓缓的转过头看着施鹏展,过了好一会才道:“诶,爸爸没事。”
施鹏展眨了下眼,用血掩饰泪。
施先生不算没事,安全带勒出来的伤看着跟被人斜斩了一剑差不多,再加胸骨骨折,够他养上个一年半载了。
施先生要去拍片详查,施鹏展额头上被碎玻璃戳了一个三角的伤口,很深很大,要缝针。
江泉拿着他俩的手机接了无数个电话,没过多久,就见施家来了好些人。
他身上的消防员制服还没脱,特别显眼,赵女士还有施大姑、施小姑直接就冲他来了,语无伦次的问了好多问题。
“没事的阿姨,叔叔都是些外伤,等报告出来了,医生会跟你说得更仔细一些。”
赵女士脸色苍白,整个人在不停地打颤,忽然她想到什么,一把攥住江泉的手,问:“你没告诉蒙蒙吧?”
“还没来得及。”江泉说,刚才他一直陪着施先生在各处轮转检查。
“好好,先别跟她说,我怕她急急忙忙的坐车子赶回来,又,又……
江泉知道她的担忧,就说:“那我开车去接她回来,我会小心的。”
赵女士深深看他,江泉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说:“阿姨,一码归一码,我知道的。”
其实在这种慌乱无措的情况下,赵女士自己都没觉察到心里的这点念头,江泉却发现了,并且做出了保证。
赵女士觉得有些羞惭,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看着江泉快步离去的背影,就听见施鹏展叫了一声,“婶,姑。”
她连忙站起来迎上去,就见施鹏展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纱布,整张脸像是被打了补丁。
大伯母一直搀着施鹏展,看她那惊魂未定,脚步虚浮的样子,也不知是她扶施鹏展,还是施鹏展给她做拐杖。
“还是新车呢。”施大姑颇为可惜的说。
“这有什么,又不是我的错,保险公司会赔的。”钱财身外物,施鹏展不以为意,“而且要是我还开以前那辆二手脆皮车回来,不是更倒霉了?”
大伯母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心翼翼的用向护士讨来的酒精棉给施鹏展擦下巴上的血。
这时施先生的床车被推出来了,众人一拥而上,施先生浑身都痛,但看起来还很清醒。
他安抚了赵女士几句,又看了一圈,说:“小江回去了?”
赵女士张了张口,说:“他说自己去接蒙蒙。”
“没事,没事的,不要叫蒙蒙过来了。”施先生吃力地说。
“叔,你都这样了不告诉蒙蒙,她事后知道了心里得多不舒服?”
他们两个虽然没有什么内伤,颅内伤,但是外伤不少,而且出现了脑震荡的症状,要留院观察几天。
施鹏展顶着这样一张补丁脸说这话有点好笑,施先生痛苦的咧了一下嘴,说:“你还说我,你小子还好结婚了,不然满脸疤都没人要了。”
“大男人又不看脸的。”施鹏展一只手撑在轮床扶手上,跟着施先生往病房去。
说这话的时候施鹏展忽然想到江泉——那个一脸忧心忡忡,一路上对施先生看顾细致的男人,趁着众人给他俩采购住院用品的空挡问施先生,“就是那个消防员啊?”
见施先生点头,施鹏展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蛮帅啊。”
“男人帅有什么用。”施先生自打嘴巴,不过这话说得软绵绵,不知道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赵女士打了热水来给施先生擦身体,身上那些挫伤、擦伤、割伤都没个数,看得她眼泪直掉。
施蒙蒙和江泉赶回来的时候,刚好过了医院的探视时间,只好在家里挨了一夜,凌晨就起来煲了骨头汤,做了饭菜带到医院去。
大伯母不会开车,施蒙蒙要把她也接去,两个人加起来七八个保温桶在后边排排坐,像是要去春游,看得人要笑,但眼睛都笑不出来。
“小心开车,慢慢慢啊。”赵女士不住的嘱咐着。
众人都瞒着施奶奶,施大姑也来得早,带着她很拿手的卤牛腱给两个伤员加菜。
她来的时候午饭时间还没到,施鹏展捏着一片片切好的牛腱直接当零食那么吃,笑着说:“大姑,你好久没做卤牛腱了,我上一回吃都得初中了吧?”
“麻烦啊,又卤又浸,昨天弄到大半夜,早上起来又叫你姨夫帮我切片。”施大姑看着施鹏展跟他爸爸愈发相似的面孔,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说:“喜欢就多吃点,我再做。”
施蒙蒙和施佩佩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真的很少见施大姑这样温情。
施大姑走了之后,施小姑又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刘峰和刘鹏程一起。
刘鹏程上前问候了几句,还替赵女士扶着施先生去了一趟厕所,可刘峰也不知道是干嘛来了,坐在水果堆旁吃了这个吃那个,倒是有口福。
瞧见刘鹏程扶着施先生躺下,刘峰哼了声,说:“还好我不叫你去,不然你也躺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