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凝霜(1 / 1)

衡门之下 Juste 1198 字 2023-05-30

夏至将至,气温持续趋热,热得人恹恹的。

西境素有夏至祭祀之俗,庆祝丰收,祈求消灾,尤其受农人渔家重视。

九鼎城虽然民风开放,但在沿袭传统方面却十分严谨。

人们认为大家既然都是靠天吃饭,那么对自然必须怀有足够的尊敬,故而他们在一年四季都设有祭典,以表对上天滋润万物的感恩之情。

因此在九鼎城,夏至不仅是个节气,更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节日。

何不为早就已经开始着手准备祭祀用的东西,摘了许多他自己种的瓜果,香草也采了一大把。

不过祭祀事务繁杂,很多东西还是要到集市上才能买得到。

这天清晨,云绰跟着何不为一起去赶集,坑何不为的钱买了许多好吃的。

回家的路上,何不为说他落了东西在店里,得折回去要,让云绰不用等他。

云绰听他这么说,便拎着东西一个人先回家了。

家里静悄悄的,不见卫庄的踪影,云绰猜他肯定又待在房间里。

回想起昨天的惨败,云绰心中满是不甘。

她六岁开始练剑,至今已将近七年,无论是剑法还是内力,都比一般的同龄人要强上一大截。

她原本还以为卫庄的功夫最多跟她不相上下,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差距竟然这么大。

云绰又羞又气,一边暗骂卫庄,一边将买来的紫柰和棠朹子洗净,供在明堂的祭台上。

这时,走廊上响起轻盈的脚步声。

云绰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里突然响起一道声音——

“一雪前耻的机会来了!”

她抄上木剑,飞身向前疾刺而出。剑如飞矢,流星般划破长空,足以令大多数人反应不及。

然剑招显现的刹那,卫庄便已捕捉到剑意。

他迅速侧身避闪,将长剑斜横于身前,同时略用薄力抵住云绰的剑,瞬间卸其八分剑势。

云绰诧然睁大眼睛——这招偷袭已使出她八成功力,可于他而言却好似苍蝇轻叮,半点都叨扰不到他。

她迅速反应过来,左腿屈膝成弓步,虚步反手撩剑。

卫庄扬剑一挑,只听“刷”的一声,地上的竹叶直接被剑气扫飞数丈。

云绰提气闪开几步,倚着一株毛竹稳住身形,复又提剑而上。

眨眼间,两人便过了十几招,蹑追之间竟从半山飞到了闲鹤亭。

剑气纵横交错,扫过之处,竹叶无不遽然飞起,凌空扑到数丈高。

卫庄右腕内旋,长剑斜刺而出,最终停在云绰的喉间。

云绰一下子僵住了,梗着脖子不敢动,眼睛定定看向剑身,整个人站得笔直。

卫庄移开剑尖,将木剑收于臂后。云绰扶着竹子长舒一口气,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我服了。”她真心实意地赞道,神情艳羡又憧憬,“你的剑法真的很厉害!”

轻盈稳重,威风霸道,剑气如虹,甚至透出几分凛然剑意。

她学剑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出神入化的剑法。

卫庄将木剑横于眼前,手指浅浅拂过剑身。

“此招名为苍龙抱云。”他缓声说道,声音清冷悦耳,语气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怀念。

“苍龙抱云……”云绰重复了一遍,心道这招剑法不仅厉害,就连名字也很威风。

真不知道她还要再练多少年的剑,才能练成这样的剑法,达到这样的高度……

云绰正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忽听卫庄说:“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她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有些发抖:“真的?你说真的?”

卫庄:“嗯。”

云绰叠声确认:“这可是你说的!不可以反悔啊!”

卫庄:“……嗯。”

云绰激动难抑,对他的感觉一下子就亲近了许多。

“徒儿。”

就在这时,自山上传来一道温润的呼唤声,打断了他们两个的谈话。

云绰怔怔“嗯?”了一声,旋即目露不解。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庄保持沉默,没有告诉她方才在他们比试的时候,何不为从亭子背后绕了过去,拎着一壶酒,跑得很快。

云绰走上前几步,对着山上扬声问道:“师父,怎么了?”

“吃饭了。”

云绰乖巧应道:“来了。”

远处没有再传来回音。

-

午膳一用完,云绰就立马拉着卫庄出门了。

她把卫庄带到她往日习剑的竹林,然后便仰着脑袋一脸期待地盯着他。

卫庄无视她眼中的期冀,淡声说道:“龙吟剑法须以最上乘的内功为根基,你内功太差,学不了。”

云绰:“……我有那么差吗?”

卫庄没有回答,执剑演示起剑招来,其势飒沓如风,身形飘忽若神,通身迸发出一股地崩山摧的惊人气势。

云绰发现他使的并非苍龙抱云,而是一招无名剑法。

这招剑法虽然同样剑势惊人,但与苍龙抱云相比,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温厚,显然并非出自同脉。

卫庄收势站定,轻飘飘地问道:“可看清了?”

“看清了。”云绰点头,眼中流露出强烈的好奇,“小庄哥,你的剑法好奇怪啊,师父收藏的所有剑谱我都看过,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剑法。”

卫庄并未出言解惑,只抬眸睨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待你学成这套剑法,我再将龙吟剑法传授于你。”

云绰乖巧点头:“好。”

卫庄于是慢慢挥剑,一点一点教导起她来。

云绰的记性很好,再复杂的剑式,她只要看过一遍,便能重复个七七八八。

卫庄手把手指导过一遍,然后便抱臂靠在一株南竹下,不时出言提点她一下。

林间阵阵风起,将剑气迸裂的破空声和少年低沉的说话声都徐徐吹散。

卫庄专注地眸瞩着云绰,她微蹙的眉,漆黑的眼,额上的汗。

还有她的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转身,以及她全神贯注时的神情。

激浪倾覆,他几乎无法抑遏。

但他不得不克制,因为他夙愿已偿。

在这片苍穹下,她真实存在着,这就够了。

“小庄哥。”

这时,云绰软糯糯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卫庄从绎思中醒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云绰说:“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

卫庄问:“何事?”

云绰挥出一剑:“最近城里有人在打听你的事,花钱的,出价还挺高。”

说罢,她扭脸看向卫庄:“我有门路,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合作?”

卫庄默了默,尔后手腕一动,以剑端轻点她的手臂,肃声道:“伸直。”

“哦。”云绰绷紧右手展臂提剑,“我刚说到哪儿了?”

“……”卫庄眉心一跳,“凝神。”

云绰脖子一缩,赶紧屏息静气,闭上嘴巴不再开口。

卫庄踱步走到一边,无奈地阖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