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方兰度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黑暗。
她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哪里?自己怎么会来这里?
正想着,突然听到滴答水声,这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方兰度却能立刻分辨出是水声。
这个时候出现水声,方兰度不仅没有觉得高兴,反而心慌起来。
毕竟这声音来的突然,她无法判断眼下的形势。
“有人吗?”
方兰度缓缓站起身,四下挥了挥手,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可以触摸的东西,这话问得小心翼翼。
只不过,这声音仿佛是砸进这无尽的黑暗,她一动不动屏气凝神等了很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哪怕是极细微的声响。
那滴水声在她出声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方兰度从没有这样的经历,也从没有这样的感受,可此时此刻,这两种皆齐备了。
冰冷的风,绵延吹来,方兰度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她小声抽泣着,为这不知名的恐惧。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自己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兰度。”
忽地,一声轻唤传来,方兰度几乎立刻停止了抽泣,缓缓放下手,只有泪水仍在无意识流。
这道声音,出自男性之口,而且……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只是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想不出这人的名字,更不必说容貌。
“兰度。”
那人又在喊了,方兰度在心里想着,如果这人能再喊一遍,自己就把他看作救星,毕竟现在他是唯一能与自己交流的人。
在这样的情况下,和男生接触好像并不算什么了。
“兰度,你不要哭。”
他知道我在哭?这样漆黑的地方,他能看得到我?
那么,他是在哪里?想到这里,方兰度的心一阵颤动。
“你是谁?”
方兰度终于开了口,尽管带着鼻音,但她已经试着克服心中所有恐惧。
这声音果然又喊了一遍,那就依从本心,把他看作救星好了,方兰度默默有了决定。
“兰度,你不要哭。”
然而,那声音只是这样重复着话语,她的话,那人似乎不曾听见。
“你究竟是谁?你是谁!”她的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甚至有些尖利。
那一刻,方兰度觉得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被所有的情绪逼迫着,呼吸困难。
那冰冷的风仿若无形的手,拂过她的长发,抚上她沾满泪水的脸,泪已不再流。
“兰度啊……”
方兰度的声嘶力竭,却只换来这轻轻一叹。
然而那一刻,她却不再悲伤,仿佛战胜了所有恐惧,露出了一抹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笑意。
“我记得你了!”
方兰度笑着,立刻伸出手,一把捉住那虚无的衣袖,大声喊道。
她真切感受到了,那是真实的触感。被她紧紧攥在手心的,是异常柔顺的衣袖。
那无形的动作已停下,随着她的话,那人再没有动作。
方兰度紧紧攥着那衣袖,朝那个方向看去。
空无一人。
方兰度颤着身子,咬紧牙关,缓缓开口,说出他的名字。
“我记得你了,寻祀乐!”
蓦然,她手中的衣袖挣脱,手腕却被冰凉的触感完全占据。
“你随我来。”
话音刚落,方兰度便感受到自己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拉着,她没有迟疑,立刻跟着走了。
不缓不慢的动作,每一步,都记载着方兰度的胆战心惊。
虽然她已经把这人看作了自己的救星,但是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她还是忍不住恐惧。
活了十八年,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当然,她也并不想有这样的经历。
她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醒来后由于太过震惊还没有确认这一项,于是立刻伸出空着的手打算拧一把自己脸上的肉,手刚抬起,就听到一声:“不是梦。”
不是梦?
方兰度偏不信,立刻在自己脸上拧了一把,力气之大,硬是拧出了泪花。
她是硬忍着才没有发出痛呼。
真的不是梦!那现在的遭遇,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方兰度已经确定那声音是寻祀乐的,虽然接触时间很短,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肯定。不过,刚才她说出他的名字,他做出的动作已经算是默认了身份。
只是方兰度不明白,寻祀乐和她现在经历的究竟有什么关系。
她分明记得,高考之后的某一天,自己下楼正好遇到了寻祀乐。
而她只是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于说了什么,她已经不记得,接下来的事,更是一点也不记得。
难道,和这件事有关?那又是什么关系呢?
一时间,她也想不通。
脸上的泪早已被擦干,现在她已不想再哭。
她突然停了下来,那股拉扯着手腕的力量也随之停下。
她试着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覆上握着自己手腕的虚无。
冰冷,只是冰冷。
方兰度感受不到任何情绪,但她没有退却。
她清楚地知道,寻祀乐就在自己面前,所以她抬头看着,轻声问∶“寻祀乐,是你么?”
没有回答。
她没有气馁,又问:“寻祀乐,你要带我去哪里?”
良久之后,这黑暗中,仍旧没有半点声响。
这长长的死寂,让方兰度几乎放弃。
正要收回手来,手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捉住。
“兰度,你不要怕。”
方兰度听到了,那近在耳边的声音。
是他,真的是他。
方兰度当然明白他为何说出这句话,自己极力掩饰的恐惧,早已经透过微颤的手告诉了他。
其实,她想告诉寻祀乐,方兰度已不再怕了,可是那源源不断的,无时无刻不在依附着的胆寒,使方兰度说不出一句话。
方兰度明白,自己依旧在怕。
只是,已经不怕他了。
大概很久之后,那真切的触感,渐渐淡去了。
方兰度一个人站在原地,还未来得及惊恐,一抬头突然看到了明亮的光。
原本应该站着寻祀乐的地方,此时出现了一束像是永恒的光线。
在这光线的映照下,她能够看清楚周围的一切,不过是荒芜一片,也没有那个人。
怎么会这样呢?
方兰度不明白,她看着眼前的那束光,在黑暗中显得很是刺目,不断闪动着,似乎有意引人前行。
有了这个猜想,她试着向那束光走了一步,果然,那光线也在移动。这样走了几步后,那光线不再因为她的动作而动,自行移动了起来。
方兰度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那束光线,似乎永远在她面前,总也看不到尽头。
一路上,都是弯弯曲曲的道路,不过地面还算平坦,所以走起来并不吃力。
只是这一路,她没有看到什么人,一个也没有。
唯一能引起她情绪波动的,只是那传来的模糊不清的乐声,还有那不曾断绝的吟唱。
她心中好奇,但并没有左右张望寻觅。因为她怕一眼看去,便是此生噩梦。
也不知走了多久,那声音已经不知从何时开始淡去,当她看到远处一座宅院时,那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那束光愈发明亮,当她走到朱门前时,它已同天地共在了。
眼前是完全的光明。
这座宅院,很像是古时候的建筑,可从外面看来,又没有什么历史痕迹。
没有残破,没有风化。
方兰度站在高大的门前,犹豫了一阵,抬手握起铜环,叩着门一声声。
然而,并没有人来开门。
她抬头看了看屋檐的两盏红灯笼,即使是白天,也仍旧点着。
她又低头,略微想了一想,心中大概明白,这院子里的人或许是不想自己进入。
当然,这只是她的想法,突然从心底生出的想法。
她轻轻一叹,就在门前台阶坐下。
最开始是寻祀乐,后来是那束光,一路引着自己前来,终点是这里,那么想必是有原因的。
即使此时不能进,他时或许可以。
方兰度想着,抬头看天渐渐暗了,她目送太阳落山,抱着膝,有了困意。
那熟悉的黑暗压过来时,她心中的恐惧又出现了。
不能睡,不能再陷入黑暗。
她立刻睁开困乏的眼,一抬头,正看到不远处,一人缓缓走来。
是真切的人,她可以确定,那向自己走来的是真实的人,不是幻觉。
方兰度站起身,匆忙整理着衣服,低垂的目光看到自己跟前有一双黑色长靴。立刻抬头,原来那人已出现在她面前。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这么长的路,怎么可能……
她一惊,身体向身后倒去,那朱门,就这样被撞开了。
摔倒在地上,却没什么疼痛感,方兰度正奇怪着,就对上那人的目光。
那人正望着她,那薄凉的眼神中,再看不到其他情绪。
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顾不上尴尬,方兰度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却被对方抢了先。
“你是何人?”
他说出这句话时,天上飘起细雨,他站在那里,手中的伞有了用处。
而她站在屋檐下,一动不动。
他半站在屋檐下,那一把猩红色的伞,为他遮了风雨。
方兰度看着他,半晌过去,似乎终于想起他的问题。
“对不起,我无意中来到这里,今夜落了雨,可否让我在此留宿?”
很是奇怪,平日里自己是最怕男性的,哪怕是看一眼,都没有勇气。
可是今天,自己竟说出这番话来。而且,不知为何,说出的话也下意识的……
她不明白。
他望着方兰度,问:“你想留下?”
方兰度点头。
他是少年模样,可那周身的风情,却无人能及。
方兰度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本该觉得奇怪,并且该有所防范的。但此时此刻望着他,这两种想法都没有。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头,对她说:“那,便随我进来罢。”
说着,他已擦肩走过,走进了院子。方兰度一怔,立刻跟在他身后。
原本还想借他的伞遮雨,走过屋檐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他还撑着伞。
他身着红衣,走进灯火通明的宅院。
路过池塘,踏上小桥,可见塘中莲花正盛,仔细听来,还有阵阵蛙声。
这样的情景,给了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的方兰度一些安慰,不由得放松了些。
又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停下脚步,跟在身后的方兰度也停了下来。
他指了一间点着灯的房间,对她道:“今夜,你便住在这里。”
说罢,他便撑着伞离开了,身影消失在渐起的雾气中。
方兰度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喊住他,喊他做什么呢?他已经给了自己住处。
她缓缓向房屋走去,推开那扇门,看到屋里点着几盏灯。
抬脚走进去,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