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上元节,处处张灯结彩。
公子走到院子里,原本在台阶下站着的叶吾立刻迎了上来,恭敬地向他行礼。
“公子,轿子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公子看着他,微微一笑:“叶吾,辛苦了。”
语气中,有几分真心。
叶吾跟随公子多年,自然是明白他的,眼里也添了笑:“只是分内之事。”
公子笑了笑没再多说,抬脚下了台阶,向前方走去。
走出府门,公子一眼就看到门前停着的红色软轿,只是一眼,他就侧首看向走在右后方的叶吾,眼里有几分惊诧。
叶吾知道他的意思,上前一步解释道:“公子,今日是上元节,这红色岂不是正好?”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公子身上穿着的红色衣袍。
公子目光一顿,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有心了。”
“公子请罢。”
叶吾侧过身,让出路来,对公子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早有人在轿旁挑开轿帘。除此之外,轿旁还站着几人,是一早就说好要同行的。
公子笑着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啪嗒”一声展开了,一边缓摇一边上前,坐上了红色软轿。
轿帘随即放下,叶吾走到软轿旁,向守在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接着软轿被抬起,一行人就这样离开了府宅,向城南而去。
长安街上,处处皆是灯火通明。
软轿停在一片湖边。
湖边生长着大片芦苇,此时正是天寒叶枯,不如夏日可观美。
这里鲜少有人来,旁边的树梢只简单挂着几盏灯笼。
公子一直坐在轿子里,用折扇挑开覆在窗上的布,抬眼看着天色。
停了有一段时间了,灯笼里的光渐渐昏暗,四周渐起了浓雾。
叶吾也一直注意着天色,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走过去问:“公子,行么?”
公子又看了一眼湖边的芦苇,轻轻颔首:“行罢。”
话音落,折扇收回,车窗再次被严实盖着。
叶吾之外的人自然也听到了这话,抬轿的人,跟随在轿旁的人都已就位。
叶吾向站在前方的抬轿人点点头,软轿再次腾空,一行人渐渐走出这一望无际的湖。
叶吾低声吟唱着,一行人有附和者,一声声恍似远古而来的乐曲。
他们走在长安街上,大概是太晚了,一路上不见生人。
当然,这也是公子的意思,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公子说过,不可以惊扰百姓。
软轿过处,原本就已经暗淡的烛火几近熄灭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
公子偶尔会挑开窗上的布看窗外,看此时的长安街,看那些几近熄灭的灯火。
终于,为迎接那望不尽的漆黑,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吟唱在持续,似神似怪,缥缈着,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长街。
软轿即将行到尽头,公子似有所感,睁开假寐的眼,挑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北风拂过,灯火骤亮。
长安街上,烟雾阵阵,千里灯火。
只是一眼,公子便望见了她。
灯火艳丽不绝,吟唱声清冷而又显热切。
她,那个身形清丽的女子,缓缓转身,透过影影重重,向他看过来了。
女子穿着雅致的衣,衣袖衣摆摇曳风中,更衬得她风姿绰约。
她手中所执,是那万千灯火之一,早已虚淡无光。
公子的眼睛清亮,眼神极好,这一眼就已经看到女子眼眸之中随灯火明灭的情绪。
是强装镇定。
公子突然收回目光,人隐于轿中,背靠着软垫,轻唤了一声:“南柯。”
轿旁随行的红衣少年立刻应声:“公子!”
公子道:“停下罢。”
不远处站着的女子,南柯自然也注意到了,所以他没有迟疑,立即恭敬道:“是,公子。”
公子的话虽然令他惊讶,但……
“……鲜衣路,未人避……”
烟雾依旧飘渺,吟唱却已经止住。
那红色的软轿缓缓停下,在与女子距离几步之遥的地方。
那女子自从看到他们一行,便呆立不动了,女子身旁还站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此时也僵直着身子一动不动。
她们脸上,无疑是惊惧。
打破寂静的是公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直隐在轿中的公子突然有了动作,他直接伸出手,掀开了眼前的布帘。
他知道女子站在那里,所以立刻对上她的眼睛。
公子看到的是再正常不过的惊惧。
“你可知,此地何处?”
半晌,公子开口问她,声音清冷,可比这街上的风。
“长安街上。”
女子这样回答,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这冷风。
公子一直看着她,所以将她方才的迟疑,尽收眼底。
公子的心,因这短暂的相处,生了莫名的心绪。
“那你可知,轿中人是谁?”
再问时,公子的声音已不像先前冷,这一点熟悉他的叶吾与南柯几人都察觉到了。
忍不住看了公子一眼,南柯就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叶吾,两人目光相对,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意思。
除了震惊,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时,女子开了口,南柯听到她说:“真容未见,不知。”
南柯惊愕,又看向公子。
公子自然听到了她的话,听到时眉目微动,是了,此时他的脸还隐在暗处,她是看不清楚的。
余光扫过她身旁站着的人,那人正睁着一双满是惊惧的眼,紧紧贴在女子身边,他微微皱眉,明白那人有着不同寻常的身份。
公子心思一动,轻咳一声收回手,拿出袖中的折扇,挑起布帘。
这一次,他的眉眼完全显露在灯光下。
公子露出真容的那一瞬间,女子已将他的模样认清了。
那令人见之难忘的眉目之间只见清冷。
“如何,可是见了?”
布帘再次合上,公子垂眸看着手中的折扇,口中的话是向女子问的。
女子已经愣住了,听了他的问话,面上出现有几分慌乱。
站在女子身边的人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这让她慌乱的心有了一份依托,不再只是茫然。
不过,她还是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见了。”
公子又问:“如何?”
不知为何,女子轻叹一声,小声道:“不知。”
公子捏着扇柄,听她这么说,突然道:“你可知,今日是何日?”
“正月十五,上元节。”
她回答得很快,很显然,她是知道的。
她一定是知道的,否则,她又怎么会在这长安街上,手中提着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公子自然是明白这一点的:“世人皆知。”
“是。”
女子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让人听不清。
公子又挑开帘,一双眼只望着她,开口问:“今日,乃吾及冠之日。你且避上一避,可否?”
女子被他突然的视线看的心慌,想别开脸去却发现自己不能,口中的话透露出她的不知所措:“哦,是么……”
“怎么?”
女子问出心中疑惑:“及冠……为何会在晚上?”
公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虽是浅笑,但足以乱人心。
“吾等,非常人也。”
公子说罢,便不再开口。
女子因为这句话,原本安定些的心再次提起,手紧紧握着身边人的,努力维持着镇定。
这时,被她紧握着手的人,低声唤了一声“小姐”。
女子愣愣地看着身边人,正要说什么,原本端坐轿中的公子突然有了动作。
只见他长眉微皱,一把收了折扇,向女子身边人轻轻一点。
一缕难以用肉眼看到的温凉之光从折扇上流过,接着,那人便不见了踪影。
一直站在软轿后面的叶吾突然走出来,此时的他眉目温润,身上挟着清凉之气。
叶吾在轿前站定,与南柯并肩而立,他眉眼轻抬,看着面前的女子。
“姑娘,我家公子今夜大婚,不想遇见了姑娘,还请姑娘,让一道路。”
公子听了这话,几乎要笑起来。
什么大婚——这叶吾,竟也拿他说嘴了。
公子的目光仍落在女子身上,女子还未来得及向他询问消失那人的下落,就被这句话说的愣住了。
他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折扇收进袖里,人也隐在轿里。
女子站在那里愣了许久,目光犹是游离,最终还是向一旁走去了。
其实这大道宽阔,说什么让路,原本就是无中生事。
吟唱声渐起,一行人随着软轿继续前行。
走了一段距离,叶吾看了一眼南柯,发现南柯也在看自己,而从他的眼神中,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们两人,难得在这件事上有相同的想法。
叶吾无奈笑了笑,步子快了些,走到轿窗边,低声问道:“公子以为如何?”
又走了一段路,迟迟不见轿中人回应。
当叶吾想再问的时候,衣袖被人扯了扯,他看到南柯的脸。
南柯另一只手伸出手指,向他指了指身后,叶吾看着似是想到了什么,蓦然回首,却见茫茫雾气之中,公子与那位女子相对而立。
叶吾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出来,南柯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了几声,这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事。
接着,叶吾长袖一挥,一行人就此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