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灯火通明的街市上,方兰度明显感觉到有行人在看自己,她们或许是在新奇自己身上的装扮。
对此,方兰度目不斜视,社恐的她根本不敢多看。
这一路,他们只是往前走,那名叫祀乐的少年与她并肩而行。
他们前行的方向,是长街的另一端尽头。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过了长街,此时此地行人寥寥无几,眼前的视线也暗了许多。
这时,方兰度突然听到了潺潺的水流声,顺着声音看去,就看到前方不远处的粼粼波光。
月高悬,映人面。
在不远处的,似乎是一条河,又或是一片湖。
方兰度心中一动,想去看看,便加快了脚步,往那处走去。少年看出她的心思,即使知道她的这一反应与自己无关,还是笑上眉梢。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首,望着皎洁的月笑了笑,抬脚跟了上去。
方兰度走到了湖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湖水,心头有些震撼。
再要往前走时,突然脚下一滑,她的整个身体就要不受控制地跌进湖中。
恍惚间,方兰度听到一串清脆的声响,还没等她细想,身子已经天旋地转,被整个抱住。
人往后退了数步。
方兰度回过神,惊魂未定地看着前方几步远的湿泥——方才是自己想事情太出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实在是不应该。
还好,他救了自己……同时,她感受到了放在腰部的手臂,那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方兰度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少年幽深的眸子,在这双眼中她只看到了担心,再看不到其他。
她的心,因此沉了沉。
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少年放开了她的腰,自觉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那道清脆的声响再次响起。
方兰度的目光随着声音落在少年的腰侧,那里挂着一个模样古朴的铜铃,声音就是由它发出的。
少年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伸手将铜铃取下,递到她面前:“兰度,你喜欢?”
“不,我只是……”
只是这只铜铃,给了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少年却又问:“喜欢的话,收下好吗?”
鬼使神差的,方兰度伸手接下了,入手温凉。
“谢谢你。”
方兰度抬头看着少年,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看他,第一次主动,没有任何回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下,但此时东西已经到了自己手里,理应谢他。
更何况,他刚刚救了自己。
说出这句话后,方兰度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眼前这个人是谁,不管自己是为什么而来,都不应该把一切全部怪在他身上。
此前之所以会怪他,或许只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这少年是唯一该为这些事负责的。
此时想来,这是很不应该的,毕竟有很多事自己都是不了解的。比如说少年的为人与经历,不该妄下定论。
少年闻言,微微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方兰度会这样说。再对上她的眼睛时,眉眼微微弯起,一时眼里盛满了笑意。
他怎么会这样高兴?
只是为她那一句道谢的话吗?
方兰度心里有了猜测,又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已经通红的脸避无可避,透露出她的一些心绪。
少年笑了笑,说:“其实这铜铃原本便是……兰度,你不用谢我的。”
“原本什么?”方兰度觉得自己似乎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是惊讶,“你不会是想说,这铜铃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吧?”
少年笑意微顿,但还是点了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那究竟是不是呢?”
面对她的追问,少年不答反问:“兰度,你喜欢它么?”
“喜欢。”
铜铃被自己握在手心,已经变得和手心一样的温度。
如果说刚开始方兰度还不确定自己的喜恶,那么现在她已经确定自己是喜欢的。
“兰度喜欢的话,那便是属于你的。”
少年说完这句话,方兰度那颗原本还有些焦躁的心,竟奇迹般慢慢平静下来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少年提议道:“兰度,我们在湖边走走如何?”
“嗯,好啊。”
见她答应,少年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靠近湖边的一侧。
方兰度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感激地对他笑了笑,往另一侧走了走,接着向他示意可以往自己这边来。
祀乐眼里闪过惊喜,点点头,果然向她这边走了走。
这时,方兰度才有心情往旁边看,她发现这湖边还长着已经枯萎的芦苇,大片的芦苇在寒风中摇曳,显得很是壮观。
她看着,又想起当初那场梦,梦中的自己抓着祀乐的手,说要带他去看芦苇……
“兰度,在想什么?”
见她心不在焉,少年突然出声唤回她的心神。
“哦,我……”方兰度没有说芦苇的事,而是问出心中另一件困惑的事,“你之前说,离开这里后,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忘记是吗?”
少年闻言点头,神情严肃而认真:“是的,不过不只是这里的事,还有之前发生的事……只要是与我有关的,你都会忘记。”
只要是与他有关的事,都会忘记?
方兰度又有些不懂了:“这是为什么?你不想让我记得你?”
兜兜转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他不愿回答的那个问题。
“还有,你说之前发生的事,指的究竟是什么事呢?你能告诉我吗……反正我总是要忘记的,就当满足我的好奇心了,可以吗?”
少年沉默,没有说话。
就在方兰度以为少年会一直沉默以对时,又见他轻抬衣袖,随意折取一支芦苇,递给了自己。
“兰度,这支芦苇,我们还是一起见到了。”
他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在方兰度反应过来之前,抬手将芦苇插在了她扎起的发上。
“兰度,我知道你很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其实我比你更……可是,时机还未成熟,你再等一等,再等上一等,好么?”
方兰度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他的神情不似作假,现在不能说,或许真的是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所以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说了一声:“好。”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少年笑了,他本来就生得很好看,此时看来眉眼更明艳了些。
方兰度看着,一时竟失了神。
半晌,少年眼里的笑意渐渐淡去,对她道:“兰度,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中却带着淡淡的不舍。
见他如此,方兰度有些不忍心,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话,我可以再……”
于她来说,这个时候什么恐男症似乎都不见了。
她以为少年会同意,可看到的却是他眉目一凛,轻轻摇头。
“你不想我留下?”
少年没有说话,下一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蓦然抬起手,覆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一刻,方兰度真切感受到一股温凉之气袭来,她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只觉得自己很累,眼皮已经要沉下去。
在那缝隙中,她勉强看到了少年,即使很模糊,还是看到了他脸上哀戚的神情。
他不想自己离开,却亲手送自己离开。
这是为什么?
大概是他收回了手,方兰度的身子终于支撑不住,径直向前跌去。
她的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头脑却又无比清醒。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落入了一个清冷的,充满着淡香的怀抱。
是祀乐吗?
或许。
终于,方兰度在一片寂静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
方兰度是被自己的手机铃声吵醒的,她睁开有些酸涩的眼睛,伸手接了电话。
电话另一端传来的是叶水的声音。
“兰度,已经六点多了,你怎么还没来啊?”
听了这话,方兰度立刻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下手机屏幕,确认现在时间为六点二十。
这个时间确实是有点晚了。
她急忙站起身,顾不上还有些僵硬的身体,一边推起停在一旁的自行车一边解释。
“是这样的,我的车子坏了,不过我现在快到你家了,水水你过来接我吧。”
叶水一听是这样,表示她立刻就来,接着就挂掉了电话。
方兰度收了手机,推着车往前走时,突然发现自己原本僵直的手竟然十分灵活,不像是冻了很久的。
这微微的诧异并没有停留多久,因为她看到了其他令她惊讶的事——
在睡着之前,她记得是下了大雪的,此时不仅雪停了,而且路上也没有什么积雪。
还有,她又想:这么冷的天,刚刚自己竟然就在路边睡着了……不过今天是新年,应该不会生病的吧?
正想着,这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方兰度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是哥哥方竹瑛。
哥哥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兰度,你在哪呢……啊,我看到你了,你先别动。”
哎?这是怎么回事?哥哥怎么会来?
她转身看去,果然看到了骑着山地车的哥哥。
“哥,你怎么来了?”
方竹瑛的车子刚停下就听到这么一句,夸张地叹了口气:“我说妹妹啊,你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是你给我打电话说车子坏了,要我来接你的。”
他说完这句,像是想起什么,有些警惕地看着她:“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不能吧?兰度,这大过年的……”
方兰度听他这么说,忙打断了他的话:“没有骗你,车子是真的坏了。”
只是,打电话给他这件事,她是真的不记得了。
不过,方兰度也知道哥哥也没必要骗自己,所以大概是自己真的打过电话,只是刚刚睡了一觉就记不清了。
虽然有些牵强,但是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最近记忆力越来越不好了。
算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水水马上就要来接我了,哥,你把车子推去修吧。”
方兰度知道自家哥哥有这个技能,他可以一手骑着他的车,一手扶着自己的车,平稳地骑行在路上。
自从知道他有这样的绝技,她就一直想学,可惜一直没能成功,还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方竹瑛对此没有说什么,无奈地笑了笑,道:“那你们好好玩,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的,谢谢哥!”
方竹瑛又说了几句,就骑着车离开了。
方兰度站在路边,望着已经渐渐大亮的天,心底有些焦躁的情绪被压了下去。
她不明白自己在焦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