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度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外，抬头看到隶书的匾额，上面写着“方府”两个大字。

她看着看着，心里不由得一颤，她已经可以确定这不是自己要回的家。

而这个方府……

她姓方，哥哥姓方。

可是，这是同一个方字吗？

方兰度表示怀疑，走到府门外几步之遥的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接着用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用力甩开了方竹瑛牵着自己的手。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方竹瑛，带着说不出的恐惧。

朱红色的大门外，檐下挂着两盏猩红的灯笼，灯笼里燃着鲜红的烛火，正映着方竹瑛的脸。

这张脸，是哥哥方竹瑛的脸，没有错。

可是……

自始至终，方竹瑛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兰度被他看得有些慌，正在不知如何打破沉默时，突然听到“咯吱”一声，接着就传来一声叫唤——

“大公子！您回来了！”

这突然的叫唤把方兰度吓了一跳，她微微侧首，就看到紧闭的朱门突然打开，门内走出来一个撑着伞身着长衫的青年，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打扮的人。

这青年是谁？为什么喊方竹瑛大公子？

下一刻，她就看到那为首的青年迎上来，把手中的伞撑在自己和方竹瑛的头顶，又道：“大公子，小姐，是青英失职了。”

自称青英的青年的目光只落在方兰度身上一瞬就流转开了，方兰度没有注意到他眼里的惊异。

方竹瑛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他道：“青英，去叫静浣来。”

“是。”那青年应了一声，转过身又对身后的几个小厮道，“你们好好照顾大少爷。”

小厮纷纷走上前来，点头称是，那青年要将伞递给其中一位小厮时，却被方竹瑛拦下了。

“我来吧。”

青英看着自家大公子从自己手中接过伞，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接过一旁小厮递过来的伞，抬脚离开了。

这期间，方兰度一句话都没有说，安静的，就好似她不存在一样。

如果，自己真的不存在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就好了，方兰度在心中暗想。

她愣愣地看着方竹瑛，突然想起方才一个陌生的名字——静浣。

这个名字……又是谁？

怎么突然出现那么多陌生的人？

难道，自己其实不是……

方兰度看着眼前的人和景，回忆起方才到现在经历的一切，恍惚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方竹瑛见她出神，很是奇怪，这种奇怪在他见到兰度第一眼就有了，只是当时他没有在意。

可是现在……

“兰度，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出了口。

方兰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知道方竹瑛也发现了不对，她只有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其他完全不同。

他应该发现了吧，自己不是他原来的妹妹。

当然，他也不是自己原来的哥哥。

是的，方兰度终于确定了，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的哥哥。

“哥，你又怎么了？”

可方兰度还是叫了一声哥，她说不出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眼前这张和哥哥方竹瑛一模一样的脸。

方竹瑛一时愣住，看着她没有说话。

方兰度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的分明是属于自己的衣服，脚上穿的是软底靴，和眼前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他是看着这样的自己，终于觉得不对了吧。

他们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方兰度露在外面的手有些冷，她试着蜷缩着手指，收进了口袋中。

微微抬头，看到了眼前人已经变了的眼神，他的眼里满是惊诧。

方兰度下意识后退一步，这一步退出了伞面，立刻感到大雪覆身。

她瑟缩着，却不肯再回去。

方竹瑛震惊地看着她，伸出长袖中的手，颤巍巍指着她，大喊了一声：“你不是兰度！”

他的这一声不仅吓到了方兰度，也吓到了站在一旁的小厮，他们面目惊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方竹瑛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突然皱起眉，那只伸出的手往前一探，就要抓住面前的人。

方兰度又被他的动作惊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没有任何躲避，可他也没能如愿。

她亲眼看着方竹瑛的手，穿透了自己的身体。

面对这样的情况，在场的人都被吓了一跳，方竹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反应过来后立刻收了回去。

伞落到了地上，没有人去捡。

方兰度伸手捂住嘴巴，压制住喉间的尖叫，与此同时，她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逐渐透明发散。

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体为什么会这样？

她是要消失了吗？是消失在这里，还是……彻底消失呢？

“我……”

方兰度开口，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方竹瑛，发现只是徒劳。

她只能静静站在原地，直到彻底消失。

“哥哥！”

意识消失的那一刻，方兰度仿佛听到有人这样大声喊。

但她意识混沌，不知喊人的是谁，也不知被喊的是谁。

——

方兰度还没有完全清醒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身上很冷，等她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棵树下，身体倚着树。

她好像，好像就这样睡着了。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她就这样在这里睡着了？

等等……睡着了？

方兰度立刻跳起来，仔细打量着四周，半晌才松了一口气。

是自己熟悉的那条路，离家不远的那条路。

那么，刚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吗？

可是，如果是梦，又为什么那么真实？就好像，就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

如果只是梦，那么，哥哥方竹瑛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梦，那么灯笼的事有了解释。

如果不是梦，那和哥哥酷似的面容又该怎么解释？

不。

方兰度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告诉自己，那些只是梦，也只会是梦。

想到梦里的事，方兰度心里一阵发慌。

她锤了锤自己不争气的脑袋，怎么会在这里睡着呢？

她是和哥哥一起出的门，哥哥不可能丢下自己走的啊！

还有，她究竟是为什么会突然睡着？

她心里有太多疑问，又太心急，但不想就这样独自猜测，打算回家碰碰运气。

或许，哥哥已经回家了。

“兰度！”

是哥哥！

就在她打算回家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方竹瑛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他短发风衣的模样，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兰度，你怎么了？”

走近了些，方竹瑛发现方兰度在哭，低头询问时，突然被她伸手抱住。

“……哥。”

方兰度的脸埋在他身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方竹瑛听了，眼里浮现一抹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抬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应了一声：“我在。”

这一声，让方兰度高悬的心彻底落了下来。

是哥哥，是她的哥哥没错。

不知道哥哥有没有被自己突然的举动吓到，但他不仅没有推开自己，还拍着背安抚着。

应该是没有被吓到吧。

方兰度心里暖暖的，想：这才是我的哥哥。

至于那个梦，那个怪异的梦，她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

“哥，你刚才去哪了？”

过了好一阵，方兰度才松开方竹瑛，往后退了一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方竹瑛看着她有些狼狈的模样，抬手为她擦着未干的泪，轻声说着：“哦，我……”

“兰度！”

突然，身后响起一声轻唤，方兰度的脊背立刻开始发凉。

这声音太过于熟悉，她几乎立刻分辨了出来，是那个人……那个穿着红色衣袍的少年！

她不敢回头，却不由自主地转过了身，看到了那个向自己走来的人。

果然是他！

他是谁，他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一直纠缠着自己呢？

刚刚哥哥似乎说了什么，可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或者说，她根本听不清楚。

也正是在这一刻，方兰度明白了一件事，原来方才被她刻意认作是梦的一切经历，原来并不是梦，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她还是不懂。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哥。”

方兰度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转过身，发出一点声音来。

可方竹瑛好像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眉头紧皱着，突然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拉着她的手臂就要走。

可她纹丝不动。

方竹瑛停下动作看着她，又将目光投向已经近在眼前的少年，开口说了句什么。

方兰度听不到。

而且，她也出不了声。

所有的感官渐渐模糊起来，她看不清眼前的方竹瑛，也感觉不到身后的那个少年，这种感觉让她几乎崩溃。

不想，不想昏过去……

方兰度没有昏过去，只是刹那间，她就恢复了清明。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发现一切正常，心里的恐慌这才淡了些。

定了定神，她发现此时天色昏暗，十里长街挂满了灯笼。

眼前没有哥哥方竹瑛，也没有那个红衣少年。

她站在原先的那条路上，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路。

就是在这里，她遇见了那个红衣少年。

忽然——

环珮丁零，脚步声声。

那淡淡的清香随风而来，悄然入了她的鼻间。

方兰度身子一僵，一动不动。

终于，脚步声停，身后那个人轻叹一声，伸手从身后抱住了她。

她听到那人说——

“兰度，上元节，我带你看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