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1 / 1)

寻祀乐 采薪子 1755 字 2023-05-30

大雪纷飞,很快就落了一地银白。

街上红灯十里,游人如织,喧闹声不绝于耳。

方兰度在这里站了很久,此时身上应该落满了雪,可事实上并没有。

不仅如此,她还在下一刻感受到身后人身上的温度,惶恐之下哭了出来。

她害怕,实在是很害怕。

虽然没有感觉到明显的伤害意图,但是身后那人的一系列举动已经足够让她恐惧万分。

方兰度想摆脱,她想立刻回家去……

哥哥,她的哥哥方竹瑛……究竟是去了哪里?

方兰度的泪水落在那人的手背上,抽泣声传进他的耳中。

那人终于放开了她,双手放在她的肩上,将她缓缓转过身来。

方兰度的眼角通红,眼泪不住地往下流,眼中盛满了恐惧。

“兰度……”

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很轻,很温柔。

仿佛在用这种方法告诉她,自己不会伤害她。

方兰度泪眼婆娑,颤抖地伸手擦了擦眼角,开口问他:“……你究竟是谁?能不能告诉我?”

说完这一句,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再也没有力气抬头看他。

她就这样被这致命的恐惧支配着。

那人闻言,轻叹了一声,伸手握住她擦泪的手,轻轻握在手心。

那人的神情很温柔,举动也很温柔,可面对着这样的他,方兰度整个人都在发颤。

她好像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蓦然间,方兰度心里生出一个念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自己真的会崩溃的。

“兰度,你不要怕。”

那人说着,松开了握着的手,从宽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块手帕,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看着她惊惧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他握着那块手帕,温柔地为她擦拭着眼角的泪。

方兰度躲了躲,没有躲过,只能任由他动作。

“兰度,你要知道,非是我不愿说出自己的身份,而是你曾说过,你亲口说过,你要忘记。”

那人一边为她擦泪,一边开口说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方兰度听见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兰度,你不记得我了。”他又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苦涩,“是你亲口说的要忘记。”

“我亲口说的?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之前真的认识?”

方兰度有些凌乱,见他点头,她又想起什么,问他:“可从我记事以来,这些年的记忆并没有什么缺失,难道,你的……法术真的这么厉害?”

那人看着陷入苦恼的她,轻轻摇了摇头,道:“兰度,除了近期的一些,之前你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发生变化。”

方兰度闻言脸色一变:“近期?难道你前段时间也出现过?”

他点头说是。

方兰度一下握紧了手,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你说我们之前认识,我们是在什么时候认识的?既然你说我之前的记忆没有被干扰,那么,我们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

那人听了她的话,眉目间生出些隐忍,问她:“你真的想知道?”

方兰度不明白他神情的意味,但这是她想要的真相,所以点了头。

“是的,我想知道。”

“兰度,你看。”

那人沉默地看着她,突然抬手指向前方,方兰度顺着他的手看去,看到了一盏灯笼。

那盏灯笼放在不知何时出现的石台上,看起来很是雅致,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十分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见过呢?

“那是?”

“兰度,如果你想知道一切,就去找一盏这样的灯笼罢。”

那人只说了一句就闭口不言,任她再怎么说都不肯透露一句。

没有办法,她也没有再纠缠。

半晌,方兰度问出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我之前是不是不只一次忘记过你?”

那人听了她的话,似乎又陷入某种情绪:“是啊,不只一次了,兰度。”

方兰度听到果然如此,点点头,又问:“你刚才的意思是说,我之所以会忘记有关你的存在,是因为我的话,对吗?我这次见了你,之后是不是还会忘记?”

那人点头道:“是的。”

“那,如果我现在说不想忘记,那你能不能……”

“不能。”

方兰度的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听出完整意思,并立刻拦下了后面的话。

“为什么?”

那人看着方兰度的眼睛,她也得以看清楚他隐忍的情绪,透过外面一层温和,里面充满了痛楚不甘。

方兰度微微一愣,心底起了波澜:他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下一刻,她听到他认真道:“因为,你还没有成为‘你’,只有你成为了‘你’,说出的话才会有效力。”

他在说什么?什么你啊你的?她为什么听不懂?

不过,她是明白了自己的话是没有效力的。

“那,如果我离开了这里,现在的这段经历是不是也会被你抹去?”

“你会忘记。”

那人冷静地回答。

方兰度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突然沉默下来,就这样看着他,再也没有说话。

那人也没有说话,一双眼睛看着她,眉目温和,似是无声的安抚。

方兰度是怕的,不仅怕他,也怕现在所处的环境,可以说现在经历的一切都让她恐惧万分。

按照他的说法,自己与他是很早就认识的。

只是这很早,不知道是早到了什么时候。

看他的装扮,一头长发由簪子簪着也及腰,大红的衣袍上绣着金色丝线,再观他的一行一动,是身为现代人的她所模仿不来的。

如果他是很多年前的人……也就是所说的古人,那与他相识的自己,又是什么人呢?

不,我不是。

我和他,是不一样的。

方兰度立刻终止这一猜想,回了神。

她还有一件事想要问,是关于哥哥方竹瑛,她想起哥哥在听到灯笼的事时那微变的表情,想起自己是在哥哥的要求下闭上了眼睛,之后就来到了这里。

在这里,她不仅见到了眼前这个不知姓名身份的红衣少年,还遇见了另一个“哥哥”。

那个同样有一头长发,穿着华服的方竹瑛,让她心慌不已。

为了解开这个疑惑,她决定问一问眼前的人,这个人说的不可说范围没有明确,她想碰一碰运气。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那人却没有问是什么事就笑着拒绝了:“兰度,对不起。”

方兰度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没有说是什么事!”

他却笃定道:“是为了你哥哥的事,对吗?”

原来他是知道的,方兰度只好点头。

绕过了他,与他无关的事她也不能知道所谓答案。

方兰度觉得自己疲惫极了,没有再问不会有回答的问题,只问他:“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问题,你可以回答我吗?”

那人淡淡一笑,问她:“兰度,你想离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神情不变,依旧笑着:“既然这样,我现在就送你离开。”

方兰度得到他的承诺,心里没有应该有的欢喜,反而有些惆怅……说不出缘由的惆怅。

“等一下!”

见他缓缓抬起衣袖,那只白皙修长的手露了出来,正往她没眉心而来,方兰度突然出声阻止。

因为她的阻止,那人停下了动作,低眉问她:“兰度,怎么了?”

方兰度微微侧首,离他的手远了些,才开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他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住了,带着笑意的眼里似有什么情绪在汹涌。

“这个,可以吗?”

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地上已经覆了厚厚一层。

可方兰度感觉不到冷,雪花也没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相较于街上来来往往撑着伞走动的行人,他们并不需要伞。

这一点,她本该惊讶恐惧的,可是现在或许是令她恐惧的事情太多了,所以反而没有过多在意。

方兰度问过那句话,就看着他,等他的回应。

他已回神,静静地望着面前的人,笑意渐深:“祀乐,我的名字——祀乐。”

四月?

方兰度又问:“那,你的名字怎么写?”

他也很有耐心地解释:“祭祀的祀,礼乐的乐。”

所以,不是四月,而是祀乐?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

“我姓方,名兰度,方兰度。”

方兰度难得不怕他,对着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他笑起来,收回了手,道:“兰度,我知道的。”

方兰度却正色道:“之前的不算数,这是我亲自告诉你的。”

那人听罢收了笑,神情也变得极为认真:“好。”

见他应了,方兰度又道:“我怕你,你知道么?”

那人点头,声音温柔:“我知道。”

“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怕你吗?”

方兰度觉得他是知道的,之所以问出来,是为了一个答案。

果然,他说:“我知道。”

她心中一喜,忙道:“那你说来听听。”

那人没有立刻说话,反而静静看着她,过了好一阵才道:“兰度,你不怕我了?”

方兰度:“……”

好在,他又认真起来了。

“兰度信这世间有鬼神,又最怕鬼神之说,我这样来去,你会怕,也是情理之中。”

他说的一字不错。

一时间,方兰度的心跳如擂鼓,她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那你……是鬼神么?”

他看着方兰度,在她惊恐的眼神之中缓缓点了头。

方兰度见他点头,瞳孔急剧收缩,紧握在袖子里的手也止不住地发颤。

这一刻,她的恐惧似乎到达了顶峰。

咬着牙,她终于问出那一句,她想要知道的答案,就在他接下来的回应中。

“那你究竟……是鬼,还是神?”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神智尽失。

那一刻,他的回答,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