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当你的第一个病人。(1 / 1)

相爱到半熟时 小澄尔 1655 字 2023-05-30

林璃有时候真的很佩服顾承屹的记性,又或者说这个人确实是把责任感刻在骨子里。明明七八年没见过了,他却能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叫出她的名字。

收拾好残局已经快五点了,看到伤者被妥善转移,林璃终于缓了一口气。而不远处的超市门口,警车的红蓝闪光跳动着,好几个特警站在那里,跟顾承屹沟通着什么,最后,双方立正,在夕阳下互敬了一个庄严的军礼。

那一刻,她心里那根弦好像被谁碰了一下,一种莫名的、浅浅的骄傲和自豪溢出。

只是自豪感消失得有些快,回过神来时,她颤抖的手还藏在卫衣的袖口里不听使唤,连手臂都只剩一阵酸麻。

顾承屹与他们告别之后,便朝这边走来。逆着光,黑色休闲裤把他的腿拉得更长,因为刚刚的打斗,他轻轻拉开了衬衫的领口,一大片结实的肌肉透过衬衫,若隐若现的勾出轮廓。

别过来啊。

林璃内心哀嚎着,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兴许顾承屹走得不快,又或者是几个货架之间的距离太长,总之在林璃看来,这几步是极其遥远的。

因为她等这几步,实在是等得太久。

七年没见——他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很多。他的皮肤不再如年少时那般透亮,甚至有点粗粝,又或者是风尘仆仆。眼神也不如少年时候的意气风发,甚至变得凝重又醇熟,还有眉头,总是习惯性的皱起。

只是那双墨黑的眼睛,还如十年前一样锋芒毕露。

而现在,这个人就这么定定的站在她面前,周身便溢满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林璃,好久不见。”顾承屹的声音不算大,低低的,好像穿过了岁月而来。

“嗯。”林璃闷闷的应着,转头便十分气恼,说了一句连她都没想通的话,“你怎么到处跑啊。”

顾承屹愣住。

林璃也愣了半秒,想了想,又给自己找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该好好待在部队里。”

说完,她理直气壮的扬起脖子。

平心而论,如果顾承屹乖乖呆在部队的话,他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会见到如此狼狈的她。

逻辑上是这么回事。

“好。”顾承屹轻笑着,顿了顿,语调慢吞吞的,“可如果我在部队,刚刚的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林璃脑子一片空白。

顾承屹的话语间没有半分苛责,就像班主任逮到一个上课不听话的同学,临时把她叫起来问,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没有责备,没有呵斥,却好像又比这两种动作更令人忐忑。

……

她承认,出声的那一刹那,只希望警察能快点到场,其余的——她也没想过会怎么办。

可面前这个人呢,总是出其不意的打乱她的生活。从相遇,到大学,又在野战三院丢下那个匆匆的背影。

他怎么还好意思来问她怎么办。

她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一股脑的涌上“你怎么好意思问我……”

低喃刚出口,继而是无法停止的、长久的啜泣。

“呜呜呜……”眼泪突然决堤,林璃索性蹲下身子,牢牢的抱住膝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始掉泪,只是此刻心里盛满了委屈、莫名其妙、慌张与荒谬。

“呜呜……”

顾承屹太阳穴猛的一抽。

自己好歹也是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什么血腥凶残暴戾的场面没见过。

可是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上一秒沉着冷静的跟罪犯对峙,第一时间冲上前给伤员做止血急救,而又在被问了一个稀松平常的问题之后,抱着膝盖委屈哭得梨花带雨——

顾承屹的双眸微微睁大,又担心自己说什么话会让她更伤心,更进退两难。

蹲在地面的林璃仍重复着的哭声,眼红红的,跟小孩似的瑟缩成一团。她的肩膀很是瘦削,跟着啜泣声一起轻微的颤抖着,好像一朵失落的蘑菇。

看起来很是可怜。

大概是与空气对峙了十秒之余,他才揉了揉眉心,弯下腰——然后再僵硬的抬起手,缓缓拍在她的背上。带着细茧的指腹握成一个空掌,轻轻的,循序渐进的拍打在她的后背,

“别怕。”

语气轻柔仿佛初夏的雨。

“呜呜呜,”林璃看了看他,觉得更委屈和心酸了。因为被顾承屹这样宠溺的安慰——这一刻她曾经做梦都想拥有,现在却实现的不太是时候。

“以后不要逞强。”

顾承屹盯着她的脸,连同指尖的力道一起变得缓慢。

“你别管我啦。”林璃抬头,眼眶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不行。”

“顾老大——”微妙的氛围是被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打断的,他是今天跟顾承屹一起外出的赵宇明,小赵。本来是自己去商场给女朋友买礼物了。听到这边有伤人事件,才穿着便服气喘吁吁的跑进来。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他进来之后立刻想要抬手敬一个军礼,林璃可能也不能认出他的身份。

“我听说这里刚刚抓了个犯人……”小赵话刚出口感觉不太妙——毕竟他的老板,那个不苟言笑不近女色的出家人顾老大,正极有耐心的弯着腰,却显得有些肢体僵硬。而他的身旁,蹲着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眼红红的,明显就是刚哭过。

小赵懵了。

“屹、屹哥,”小赵的反应很快,立马意识到不能轻易暴露军人的身份。不过他向来性格有些活泼,狐疑的一怔,“……我应该在车底?”

顾承屹的面色黑如锅底。

好在林璃向来理智,一看来了人,赶紧用衣角蹭了蹭泪站起来,突然看到他袖口上晕开的深红血迹,轻轻拉过他的衣袖,“顾承屹,你手臂流血了?”

“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她皱了皱眉,迅速恢复了医学生的冷清,语调也带着医生常有的那种威严,“那位小哥,麻烦去附近的药店买点无菌纱布、棉签、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对了,还需要剪刀。”

小赵彻底懵了。

作为一个职业军人,当然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但也不是谁都可以命令他啊。

他看向顾承屹。

顾承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便默许的朝他点点头。

小赵认命。

这一切进展了几乎只有两秒,林璃转身继续说道,“然后你,手臂抬高,不要乱动。”

超市里的空气里有些单调,空调里的风吹下来,刚好有点淡淡的凉。顾承屹低头看着她,嘴角牵起一个微小的笑意——很久不见,这个姑娘好像跟他印象中有些不一样了。前一秒还抱着膝盖哭得楚楚可怜,却又在下一秒看到他伤口的时候,迅速恢复了医生的样子。

虽然她应该还在实习,但仍然极其专业的红着眼角仔细检查他的伤口,又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一小片医用纱布——缓慢的低下头,耐心的轻拭着。

白炽灯把她的脸镀上了一层冷白的光,还有泪痕在闪闪发亮。

小赵很快回来了,林璃跟他道谢之后,便从容的接过药品,把顾承屹的手臂抬起——

“伤口不算深。”林璃甚至没看他一眼,用棉签沾了碘伏,“接下来我简单的给你包扎,上药。”

她说得极快,仿佛对待普通病人那般程序化。然后又拿起棉签,将手抬到半空。

然后手停了停。

顾承屹看到了她的迟疑。

“咳,”过了半秒,他看着她,声音里隐隐透着一股淡漠,“执业医师还没考吧?”

“……”

不足半秒,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林璃的手腕。然后她看到自己的手腕被那只大手从容的往下一按,身侧传来一道笃定又沉着的声音,

“没关系,我当你的第一个病人。”

……

林璃鼻子一酸。

看了看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血管和粗粝的皮肤纹理,心里被一片羽毛扫过。

“谢谢,”她努力咽下一口口水,重新稳定好自己的情绪,“那我开始清创,如果疼的话,一定要说。”

“是么,”顾承屹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难得的弯起眉梢,“你对军人有什么误解?”

“干嘛,不允许军人疼吗?”林璃的声音带着浓浓鼻音,“军人也是人。”

顾承屹悬空的掌心微微一震。

然后他的手指收拢了几分,蓦然的,连同肩膀的紧绷感也一并卸下。

气氛在那瞬间也静了下来。

林璃埋着头,正一丝不苟的做着清创。或许这确实是她第一次以医生的身份面对一个病人,生理盐水刚淋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有一点抖。不过接下来的整体流程她还算记得清楚,反复冲洗过好几次之后,她才用棉签继续开始处理伤口。此刻的超市很是安静,头顶的灯光洒下来,细密的睫毛凝成一片黑色,小心翼翼的扫过一片影子。

“好了。”她把纱布贴好。

顾承屹上下看了手臂一下,微微点了个头。

似乎是觉得氛围有些异常安静,林璃随口一搭,“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承屹愣了一下,眼里涌上一种她看不太懂的,复杂的情绪。

“……去看望战友的母亲。”说完战友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嗓子蓦然哑了一截,良久,都没继续说话。

林璃又抬眼看着他。

“我三个月前调来了这个防区。”

“我知道。”

我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