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渐浓,远方的山路弯弯叠叠的,孤单的远光灯在寂静里拉扯着一道缓缓移动的光。顾承屹坐在后座,看着手机上的新闻,神色有些倦。
突然,他熄灭了手机屏幕,轻声道,
“对了,把东西都放黎阿姨门口了吧。”
“放过去了。”
“不是啊老大,咱要一直做雷锋吗。”
“总之,就当帮我一个忙。”顾承屹如是答到。
“好,好的。”
小赵愣了愣。
顾承屹的脾气,这三个月他基本摸的差不多了,按道理来说,刚刚那句揶揄“做雷锋”,他要么应该不答,要么应该自己呛一句。
哪有好言好语回答问题的道理。
前方的山路几乎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周围的夜蝉如约而至。反正夜里开车也是无聊,小赵撞了撞胆,试探性的打开一个话题,“屹哥,今天这小姑娘,以前认识?”
毕竟他跟了他这么久了,却是今天第一次看到他身边有个熟人,还是个妹子。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对这个妹子并不排斥。
“一个——”顾承屹拉长了声音,一瞬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定义这种关系,沉思片刻,“朋友的妹妹。”
不知顾承屹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唇角一勾,“变化挺大。”
小赵大胆的瞟了一眼后视镜,后排的顾承屹依然是双臂抱起,斜靠在椅背上,只是突然间,眸底有一些淡淡的光。
小赵又提起胆子,继续试探,“很久不见?”
“嗯。”
看样子关系普通啊,小赵默默叹了一口气。顾承屹这个人吧,在部队里就是一个完美得几乎封神的存在。从外表,学识,家世,能力来说,都很不错。
唯独在感情这块,不行。
彻底的不行。
清汤寡水得好像一个出家人。
而今天难得这个出家人刀枪不入的脾性似乎收敛了几分,定定的坐在那里,周身气场都没有以往那么坚硬。
小赵发誓今天一定挖点猛料出来。
“这小姑娘多大了啊。”
顾承屹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即刻抿起了唇。他想起来,自己应该比林璃大三四岁的样子。他高三的时候,林璃才初二。
他白了小赵一眼,沉声道,“比你大。”
又想起什么似的,他轻笑一声,“不过她从来也没叫过我一声哥。”
仿佛听出这个语气有种极淡的调侃,小赵顿时来了精神,对着前面的车“滴滴”快乐的按了两声喇叭,“那人家没把你当哥啊,说不定她……”
对向车辆的远光灯在身旁一蹴而过,倒是尖锐的喇叭声在夜里的马路上格外扎耳。顾承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一时有些语塞。
高中那时候,林璃的哥哥林珩一直跟他关系还不错。那时候学校初中和高中也没分的特别开,她有时候会到他们班里去找林珩送点东西什么的,见到林珩的其他同学也甜甜的叫哥叫姐,看起来柔柔的,乖巧又顺从。
唯独见到自己,总是只有一声干巴巴的——“顾承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老大,是不是你欠人家钱了。”小赵见他不搭话,心里还有些痒。好不容易挑开的话头子,怎么能说停就停。再者,开山路本就安静,太需要这种事太解闷了。
顾承屹正盯着窗外的徐徐而过的树枝愣神,余光瞟到手臂上那块干净的纱布,胶带贴的很是整齐。
“算是吧。”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叫他这个哥哥的话,倒确实也是。
毕竟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就不怎么美好。
十年前,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确实没什么浪漫的故事,倒是一场“事故”。
那是一个夏天的放学后,已经高三的顾承屹正背好挎包准备去篮球场。他看了看时间,距离下一场练习赛开始的时间只剩五分钟,于是急匆匆的跑起来,在走廊上带起一阵小旋风。
终于跑到楼梯转角处,视线里却闯入一个抱着课本低头上楼的小女生。
那时他对她是没有特别的印象的,只记得她的肩膀很窄,瘦瘦的,像一颗一戳就破的小气球。
“小同学,借过,”
听到声音的这个小同学当即愣了愣,然后呆呆的卡在楼梯中间,抬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可高速奔跑的顾承屹哪里还刹得住车——
“闪开,”他赶紧朝她旁边的空地跳过去,可落地的时候却脚底一滑,整个身子就向她扑倒过去。
“咚,”巨大的冲击力顺势把两人撂倒,她的下巴正好磕在拐角处的栏杆上,霎时一片血迹狼藉。
!
顾承屹的头昏昏沉沉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手掌已经被擦破了皮,鲜血直流。而被他压在身下的小同学明显也被撞得不轻,头昏眼沉,面色瞬间如纸一般惨白。
“小同学,醒醒,”听到呼喊的女生这才缓缓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神情很是痛苦。仿佛意识到下巴在疼,她伸手一摸,刹那间,血滴顺着白皙的指尖滑落到食指的指关节,再到手背都是一片殷红……
“血……”刚恢复神采的双眸又陡然一黑——
这一下,她是结结实实的倒在他的臂弯里。
医务室里。
自己的手臂被包扎好之后,她也刚从诊疗室出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委屈的兔子。而这个可怜的、被自己误伤的兔子,下巴已经被贴上了厚厚的纱布,在她原本精致的小脸上格外突兀。
医生说缝了八针,还好位置不算特别明显,运气好的话,拆线之后伤口应该正好在下巴的正下方,正好可以挡住。
运气好的话。
如果运气不好,是不是他的余生,都会背负着一个小姑娘对他的谴责,和怨恨。
“抱歉,是我把你撞伤的。”顾承屹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大约是刚刚被撞懵了,她的瞳孔有些泛空,长睫毛被医务室的灯打下一层淡淡的阴影,瑟瑟的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林璃。”
林璃到家之后,迅速冲了一个凉。
从浴室走出来,她的心情缓和了很多。夜有些深了,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发出机械的声响,林璃把毛巾裹在头顶,轻轻趴到床上。
她很难形容今天的心情,一直期盼着,期盼着,却突然尘埃落定的心情。
她点开微信界面,试着输入他的手机号——果然,弹出一个微信号,头像是5个横七竖八摆放在一起的深绿色头盔。头盔好像还有些残破,倒也显得很干净,背景是一片茂密的山林。
微信名字就是最简单的缩写——G,毫无特色。
林璃心里狠狠嘲讽了他一番,然后把自己的朋友圈大致浏览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很丢脸的内容之后,点击了“请求添加对方为好友。”
大约过了十分钟,显示对方已经添加她为好友。
林璃激灵得“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呢然后呢。
她迅速点开他的朋友圈,却发现只剩一条浅浅的线,对方设置了一个月之内可见。
好吧,她定了定神,决定给顾承屹发一个消息。
毕竟今天好不容易见面了,她想跟跟他多说几句话。
问他是否安全到达。
或者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做膝盖的手术。
或者发一下她好像觉得不那么可怕了,又或者等自己半夜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娇弱的去寻求他的安慰?
对话框里鼓捣了半天,她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显得不做作却能跟他套近乎的话。她叹了一口气,按下了锁屏键。
突然,她的手机屏幕一亮。
一条消息来自顾承屹!
“到家后早点休息。睡不着,可以写论文。”
什么鬼。
林璃气呼呼的鼓了鼓腮帮子,眉头皱成一条波浪线。
而电话的这一头,顾承屹举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迟疑的敲敲点点。
市区到部队的路程并不近,林璃又住在跟他相反的方向,所以才多绕了些时间。
他盯着这个新鲜的好友申请已经有好几分钟。
顾承屹向来是个没心思去管别人的闲事的人。如果不是他发现林璃加了他微信这么久,一直在对话框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话。
他凝视着窗外的夜色,高挺的鼻梁被夜色笼罩了厚厚的一层阴影。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军人,于情于理,都应该主动说句安慰的话。所以才有了刚刚绞尽脑汁的那句说辞。
只是林璃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确实有点哭笑不得。
这是哪一套长辈的腔调,而写论文又是什么新时代的解压方式,不知道医学狗的论文已经足够多了吗。
不盼我点好。
林璃猛捶了床几下,过了几秒,她冷静下来,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在对话框里输入,“论文?”
“写论文可以专注。”顾承屹秒回。
“我谢谢您嘞。”
林璃气得脑仁疼。
曾经的暗恋对象诈尸什么的,就给画个符给他按下去,尤其是这种心态已经是中年大叔的暗恋对象。
她到底还为什么会对他心存幻想啊。
想通了这一点,林璃把手机往床头一甩,便气呼呼的睡了过去。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女生,她某些方面真的强大得令人畏惧,比如说——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