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顾承屹的伤好的很快，已经能勉强扶着墙站起来了，只是左手臂的骨折仍需要时间恢复。

山里又下起了雨，病房里有些潮湿，闷闷的。

一如那天晚上一样。

顾承屹打开手机，微信里那个头像空荡荡，心里似乎被一滴滴雨渗入。

这两天都没看到林璃。

“林医生呢？”

“回去了啊。”小赵刚替他倒好一杯水。看他不甚明了，继续解释道，“她本来就是过来帮宋医生打理演习的事，现场的医生不够嘛。”

“这边做完收尾工作之后，她就回去了。”

顾承屹有些错愕，仍不着痕迹的抿了抿唇。

窗外的风声交叠摇晃着树叶沙沙作响，他看了看手臂上的绷带，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那天晚上，林璃那双微红的眼。

和那些凌乱的，苍白的呼喊。

“我不想看到你这么伤害自己。”

回到医院又过了一周，除了医院里日常要忙的病历和检测报告，学校这边该写的论文一个不少的向林璃压过来，压力也是相当大。可是空暇的时候，想起顾承屹那天的话，她心口还是有些闷闷的。

“怎么了林医生，”张可然今天刚休假回来，神采奕奕。她换了个新发型，眉目间都有一种悠然的鲜活生气。

张可然正往医生办公室分发着家里的土特产，却发现了林璃这一只小蘑菇，“我看你从部队回来之后心情不太好。”

“呜呜，”林璃拿着她给的特产，学着电视剧里的浮夸表情假装哭了两声，“家人啊，破大防了。”

“说人话。”

“铩羽而归。”

终于等到张可然发完特产，断断续续的，林璃跟她讲了那天的事。然后像一个蔫气的气球，彻底毫无生气的趴在办公桌上。

因为正好是中午时分，办公室的人并不多。

一点点光从窗外照下来，照得林璃胃里空落落的疼。

“他说不要你管，你就走了？”

“不然呢？”

张可然极其嫌弃的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没看过偶像剧啊。”

“啥？”

“偶像剧里这个时候的男主角都十分脆弱，他迫切的需要一个阳光善良的女主角把他从过去的阴霾中拉出来，而那个女主角，必须是坚韧的，不轻易屈服的。”

“所以？”

“所以你走什么走，就该过去狠狠的抱住他。”

林璃呆呆的看了她半晌，似是在思考，微张着口却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

“啊什么啊，就算你是恶毒女配，也应该过去抱着他。”张可然挪到她身侧。

“不对，”她终于反应过来，普通的套路对顾承屹这样的人基本没用，他不喜欢被无关紧要的人解决，更讨厌跟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

“这样只会让他厌烦我的。”

“我现在只想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跟他相处，”

“那让我想想，”张可然皱起眉头，她觉得这件事从原则上来说，根本没什么问题，“那你说这个话的时机不太对。”

？？

“你跟他重逢才几天，他自然是认为你是不了解他的过去的。”

“他又不知道你一直喜欢他。”

！

林璃恍然大悟。

这确实是她没想过的部分。

毕竟她只是太过着急的想把他从那些回忆里拉出来。

可是站在顾承屹的角度，难免会过于荒唐。此刻的她只是淹没在尘埃里的路人甲，又凭什么去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

“也不要太在意，”张可然白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是为了他好，如果这点事他都反应不过来，这种智商以后也没必要深交。”

是么。

林璃继续趴在桌子上，从背包里把钱包拿出来，低低的看着那颗薄荷糖。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竟然期待他会记得当时说的话，永远都不会对她生气。

可现在的她在顾承屹眼里，应该只是一个并不了解他的路人甲罢。

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顾承屹说你去了部队支援演习？”林珩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不爽。

“……”

似乎是听她这边只有气音，他又补了一句，“你研究生都没毕业，搞什么支援演习。”

“顾承屹给你说的？”

“是啊。”

“他还说什么了吗？”

“你管他说什么。”林珩的声音高了八度，差点把她耳膜震破。

许是听她那边很久没说话，林珩也静默了半晌，才缓缓道，“说你不告而别。”

“……”

林璃差点被气笑了。

她怎么觉得顾承屹这个举动，有点像小学生打架——然后跟家长告状的意思。

下午的时候，林璃刚查完房，正打算整理一下病例，却接到了急诊科的电话。

“林医生，请通知王医生二十分钟后，准备跟胸外科一起进行一场联合手术。”

“患者黎美雨，54岁，车祸，初步判断肋骨断裂刺伤肺部，有气胸，已经完成处理，伴有右手手臂骨折已有移位，需要尽快手术。”

“好的，有通知家属吗？”

“已经通知了她的紧急联系人，对方正在赶过来的路上。”

“好的。”

接到消息的林璃立刻通知王信川，又整理好自己手头的工作，完成进行了手术准备。实习这么久了，这种突然的紧急手术也并不少见，她已经习以为常。

而当她准备好一切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突然被眼前的情况惊得愣了半秒。

那个背影，她很难认错。

他似乎是着急赶来的，发丝上还带着一点微小的汗珠。身上穿的是训练用的迷彩服，双臂的袖口被挽到手肘出，露出手肘上那些细小的伤口。

左手臂仍搀着纱布，但石膏已经卸下了。

看样子，他恢复的很好。

林璃悬空的心终于放下了些，正打算收拾一下进去，手里的胸卡“啪”掉在地上。

军人想来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敏感，这一声响动虽不算大，却在病房的走廊里格外明显。

顾承屹转过头，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漆黑深邃，看到她的时候难得的一跳，瞬间又平静得缺少一点情绪。

他捡起了她的胸卡，面沉似水的递过来。

林璃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这种沉默，让周围的气氛都很紧绷。

此刻，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静默了好几秒。

半晌，顾承屹才缓缓道，“我是黎美雨的紧急联系人。”

“好，我……和老师，会尽力。”

骨科这边的手术进行得非常顺利，出来时，顾承屹正抱着双臂站在一角，一言不发。他的眉峰始终很冷，周身的气场也很冷。看到林璃和王信川出来的时候，他的眉眼才有些松动，走过来。

王信川看着来人是他，丝毫没有意外，平和的开口，“骨科这边很顺利，胸外科应该也快了。”说完，他向前两步，轻轻拍了拍顾承屹的肩膀，“不要担心。”

顾承屹平淡的道谢。

“胸外科做完手术还需要等麻醉苏醒，估计还有一会儿，”林璃把兜里的胸卡别过来，继续补充着。

几天不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并未减少，反倒有些加重的痕迹。

她不免有些心疼，“顾承，”话一出口，她意识到旁边还站着王老师，改口道，“顾少校，你可以先坐那边休息下。”

顾承屹看向她，不露声色的挑了挑眉。

王信川还有一个会要开，跟林璃嘱咐了几句之后，便跟顾承屹转身告别。

他跟王信川点头示意之后，静静的看着他先一步走远。

“林医生，”

他语调一转，沉声道，“现在有时间吗？”

鬼使神差的，林璃跟着他来到了天台。

因为是傍晚的关系，这里没什么人。天台空荡荡的，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

暗沉的余晖落在水泥地板上的阴影凹凸不平。林璃跟在顾承屹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被黄昏的光照出淡淡暖意。

他很高，肩膀也很宽，长腿一迈的走在前面，竟然有一种男模般的硬朗气质。

不仔细看的话，林璃几乎都没注意到自己的个子还没到他肩膀那么高。

倒是这么多年了，这个背影就一直走在她的前方，一直都不远也不近。

顾承屹是径直走到最角落的长椅边的，他本欲坐下，眼尾却无意中瞟到了林璃纤细的脚踝处，原本白皙的脚后跟被磨起了一个浅浅的血泡。

他示意林璃先坐下。

林璃听话的坐下，又把旁边留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隙。

他站得居高临下，犹豫了一瞬，声音里有一点低浅的无奈，“上班，就不要穿高跟鞋。”

“高跟鞋好看。”

林璃承认自己是有赌气成分，所以呛话的声音总是比较快。

她也不是故意，只是今天突然在这里碰见顾承屹，她觉得自己心里毛毛的，无端的郁闷。

顾承屹有些失笑。

沉默半晌，他才坐下来，慢悠悠的开口，“先替黎阿姨谢谢你。”

“这是我们的分内工作。”

顾承屹嗤笑。

他原以为她在工作的时候，总是如那晚那般专业冷静。却又在这个时候，能罕见的有一些小孩脾气。

“那分内工作，包不包括走的时候，要和病人打个招呼。”

？

林璃莫名其妙。

顾承屹悠悠的从胸口拿出手机，意有所指的在屏幕上敲了敲，“来和走，都没有音讯。”

他语气淡淡的，语调却极为——尖酸。

林璃微微张口打算回怼，看到他不太方便的左手臂，才强压着心里那团火，低眉顺眼的说了句，“那你过来的时候，也没说。”

“不遵守病人的义务，伤没好，又到处跑。”

顾承屹面色微怔。

然后又浅浅的扬起一个笑容。

“那我跟你道歉。”

“……啊？”

她看着他，看着他温和上浮的嘴角，好像逐渐跟天空中的云一样柔软。

“哦。”

林璃迟缓的眨了眨眼，原本耷拉的肩膀突然敞开。

过了好久，她才听到顾承屹那边低低的，好像自言自语的嘟囔了一句，“小姑娘确实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