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里的山风还是有点大,虽然已经是初夏,气温依然不高。
顾承屹倒在床上,再度陷入失眠。
窗外的风呼呼的吹着,一如前两天那样,带着一些昏暗的情绪。
大概是因为下午跟林璃说的那些事,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跟别人说起。现在,他闭上眼,又好像看到了昔日他们嬉笑怒骂的场面,一起受训,一起受罚,一起在深夜里被拉起来狂奔五公里。
人在极度安静的环境下似乎更难入睡,顾承屹翻了个身,把手背搭在额头上,静待灯光在他的指缝中落下阴影。
左腿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行走基本没有问题,只是左手的骨折还需要继续恢复。
他已经快三个月没有真正的投入训练了。
邓建明对外说是因为他腿上的旧伤没复原,让他暂时退二线。实际只有邓建明知道,他现在想要握住枪,就手抖的不成样子。
林璃给的香薰里清淡的味道穿过他的鼻息,但今天,依然很难平静。
是一种很难熬的,碾过心口的压抑。
时间已经是午夜,他想了想,便换好了T恤和迷彩裤走出去。因为伤没完全恢复,也只好去训练场旁边的空地上练练举哑铃这样的器械训练。
周围涌起一片残卷的云,好像逐渐在靠近,把天空都压的很低。
顾承屹练了不太久,肱二头肌便有些发酸了。他就坐在台阶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然后他想了想,又点了两根烟,把那两根烟并排着放在训练场旁边的台阶上。一缕缕的烟雾转成弯弯曲曲的线往空中散开,很快就消失了。顾承屹看着指缝间的火星明灭,又吸了一口,坐在旁边,等它们静静的燃烧殆尽。
老话讲,人死如灯灭,也如烟灭。
军人牺牲之后,留给家人的只剩一封遗书,和部队千里迢迢送回去的,骨灰和烈士证。
便只剩留在战友脑子里的回忆。
可是到现在,他对他们的回忆竟然越来越少,反复回放的,却只有他们哭喊着向他求助,
“老大,我腿中弹了,”
“老大,烧的我后背疼,给我个痛快。”
顾承屹的手指握成一个捏紧的拳,手背上的青筋隐没在一片又一片的伤痕下面,连同骨节都泛着白。
他的下颌线绷的很紧,一双眼仿佛被灌了墨,也被灌满了沉甸甸的情绪。
此刻,他很难不去想他们的家人每次见到他的心情,尽管黎美雨已经表现的极为克制。
带他们出去的人,却没有带他们回来。
脚边的草地被风卷起一片褶皱,便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突然,操场上响起一阵紧急集合的哨声。
顾承屹掐灭了烟,看着隔壁三营的特勤连的战士们精神抖擞的冲了出来。
紧接着,三营的李信昊也跟着走出来。
李信昊算是他的老战友,两个人在新兵连的时候就认识,后来他带队去西南反恐的时候,他也提供了一些信息支持。
自己调来这个防区之后,除了邓建明,就跟他是相对熟悉的。他年纪跟自己相仿,两个人平时也能偶尔聊上几句话。
只见特勤连的战士们集合完毕之后,李信昊背着手走出来,气势轩昂,眼神锋利,“最近你们什么表现,都还有印象吧?”
“军人的生命是国家的。即使是夜间,也要保持警惕性和充沛的体力。”
“先来个十圈热身。”
一声令下之后,站的笔直的特勤连全员迅速右转,划成整齐的步伐往操场上跑起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倒也不失血性方刚。
或许是很久没听到整齐的,坚定的备战训练的声音,顾城屹心里竟然有些怀念。
看着他们正朝气蓬勃的向前跑着,顾城屹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看着李信昊缓步向他走来。
顾承屹朝他点了个头,指了指面前这帮深夜加练的苦小伙儿,“都快一点了。”
“没办法,演习的时候表现不行,我得再跟他们加点码。”
军人确实是要保持长期的警惕性,也要保证一定程度的夜间作战水平。顾承屹当然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也行,总好过战场上丢了命。”
说完,他便缓慢的往操场那头走过去。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李信昊叫住,
“老顾,老顾。”李信昊压着帽檐从后面追来,“停下。”
“你不是才拆下石膏板吗。”
“……”
顾承屹眉头微蹙,俯身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
“我说你就是这个臭脸的样子。”李信昊伸脚踢了踢他的小腿,“腿不要了?”
他轻拍了一下裤腿,低沉又缓慢道,“这两天不痛了。”
“走,聊聊。”李信昊撞了撞他的肩膀,见顾承屹还有些犹豫,“反正我看他们训练也是闲着,正好你也出来了。”
顾承屹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
他确实是睡不着,找人聊聊,说说闲话也行。
高杆灯的光域非常广,两盏,便足够把这个足球场大小的训练场完全覆盖。他们找到灯后的台阶上坐下。一簇簇透白的光穿过黑夜落在他们的身后,而身前,时而有几只飞虫穿过。
也许是经历过那么一场不大不小的战斗,这种平静,就显得格外珍贵。
李信昊给了他一根烟。
他把烟夹在指缝间,用手挡住李信昊递过来的火,一口气点燃。
烟雾霎时顺着鼻息进入肺里,浓重的尼古丁味道有些涩,入口却有些回甘。
“我记得那时新兵连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抽烟。”李信昊朝着空中吐了一个烟圈。
“嗯,”顾承屹晃动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声音克制又沉默,“一年前才抽的。”
一年前。
李信昊没想到他会自己提到这件事,静默了好几秒,“这么晚出来,有心事?”
顾承屹把裤腿抬起来,拍了拍。
膝盖微肿已经不明显,只是上次被弹片震伤的伤口倒是横七竖八的还在。左小腿上那道长长的疤痕也一如既往的,狰狞可怖。
“想试试体能还在不在。”
说完,顾承屹便弯起一条腿,定定的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年轻士兵们已经跑过了第五个圈,踏起的尘土在背后飞到半尺高,又伴着沉沉的风落下。
他觉得这样正青葱的岁月,很好。
李信昊见他不说话,便把打火机捏在手里,用拇指掀开盖子,又合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指腹抚过上面镌刻的字母,平静道,“去看过他们吗?”
顾承屹的肩膀一沉。
“每天都会看到,”看着训练场上的沙土飞扬,他低头用力吸了一口烟,“睡着了之后,总是会听到兄弟们的呼喊,说很痛,想走。”
顾承屹起身把烟头往地上磨灭。
他的身型修长,光是站起来,就挡住了李信昊头顶的一大片光。山风把他墨绿色的T恤吹起了好几道褶皱,他站在李信昊身后站在不远的草坪上,看着很远的山。
“会痛,也只是那么一下。”李信昊抬头指了指澄明的夜空,弹了弹烟灰,“好过留下的这些人啊,要带着他们的痛,长长久久的活到老。”
顾承屹垂下的指尖停顿了好几秒。
他没再说话,只是凝视着不远处仍在奔跑的特勤连,恍惚又听到了王二勇他们刚来的时候骁勇又不屈的回声,“一、二、三、四……”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第二天的黄昏时刻,顾承屹又去了部队训练场正后面的那片山。
那里有一个不太宽的广场,正前方有两道扇形的墙。每道墙大约五米高,上面稀稀拉拉的,摆满了好些钢盔。
按照规定,部队里的战友牺牲后,会将他们的抚恤金和骨灰带回去,安放故土。
而部队,只会留下他们的头盔和编号,谨以铭记。
王二虎和牛文新的头盔很好找。他经常来,所以他们是这片墙里最干净的两个。
他很远就可以看到。
顾承屹走的不快,当他拿起这两个头盔的时候,又重新从兜里拿出纸巾,仔仔细细的、从里到外的又把它们擦了一遍。
王二虎的头盔右前方有一道明显的划痕,那是当时的子弹从他旁边擦过留下的弹痕。牛文新的头盔相对锃亮,只有一些深浅不一的磨损痕迹,那是与敌人缠斗之后留下的,甚至他至今还能嗅到那天的血迹。
擦完头盔,顾承屹在那边坐了好一会儿,静静的陪着这片孤单的兄弟们,看着太阳缓缓的沉没。
他终于站起来,向着西南的方向,敬了一个笔挺的军礼。
“第一作战特勤小队,就地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