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淡淡的耳鸣声混着周围的蝉鸣涌进林璃的脑海，一浪一浪的起伏着。

“林医生，林医生，”小赵没有意识到她的停格，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对了，你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林璃醒了醒神，等待着耳鸣逐渐随着心悸散去，“来听你上格斗课的。”

“听我上格斗课？”小赵愣了半秒，实在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操作。“你是不是——”放着那么好一个顾老板不去找。

直到他看了看不远处那个英挺的背影，终于反应过来。

“林医生，”小赵作为部队里仅存的“有女朋友的人”，当然也是看得懂气氛的人。他狡黠一笑，“我今天要带这些学生，你方不方便，去找顾老板给你私教一下。”

“他来了？”

“在那边。”

顺着小赵的指尖望过去，林璃看到顾承屹今天穿着笔挺的迷彩服，站在操场的另一个角落，肩膀被勾勒出一条平整又紧绷的线条。今天的他没有扎腰带，衣摆向下垂出一个宽阔的弧度。

他站在那里，凛然的背影被灯光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只是他似乎在想什么事，短短的时间内看了好几次表。

林璃刚要走过去，突然看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大学女生从他身后凑近。

这个女生瘦瘦小小的，长发齐肩，傍晚的暮色也确实看不清样子。只见她轻手轻脚的向顾承屹靠拢，拿起手机小声的似乎在问什么，顾承屹一点反应都没，好像当她不存在一般。

女生埋着头，又低低的说了几句，顾承屹才低头，冷淡又克制的回复了一句，

“不可以，我们是纪律部队。”

明眼人一看就能知道这是在要联系方式，只是顾承屹这个处理方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她想起了之前读高中的时候，她撞见女生跟他告白的事。

不过这次还好，她并没有被拉过来做挡箭牌。

看着女生讪讪的走开，林璃把刘海捋了一下，从后面走过去，小声的喊了他一声，“顾承屹，”

几乎是瞬间转过身，顾承屹的眉眼松弛下来，朝她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给人家联系方式啊？”

顾承屹似乎有一瞬间的愣怔，转而耳根又有些红，“不认识。”

所以……当初他给她联系方式，只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认识？

林璃心梗。

面前这人总会在前一秒给她造梦，然后后一秒把这个梦会像水袋一样扔在地上，看着它“砰”，碎掉。

可是爱一个人，是会越来越贪心的。

从开始的只想站在他身边，到现在，甚至希望他对她能有所不同。

顾承屹看着她黯淡下去的眼光，刚想解释两句，却又看到她抿了抿嘴，笑着抬头。

他的嘴角扯起一个弧度。

“你笑什么。”林璃有些恼。

“你的颜艺。”

“……”

这个人在揶揄别人的时候真是信手拈来。

“我去找小赵。”

校园里静悄悄的，林璃走在前面，顾承屹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脚步在草坪上踩出了深深浅浅的影子，而顾承屹背起手，跟在她身后，心里有一种难得的平静。

他几乎从未感受过这种奇妙的安定感。

两人走到小赵带的那组学员面前的时候，小赵正和另一个年轻士兵正近身搏斗。

只见小赵左手一个摆拳用力的猛冲过去，对面小士兵倒是反应很及时，伸手就是一个格挡。可小赵到底还是经验老道一些，虚晃一下之后，反手就是一个右勾拳，狠狠打在了年轻士兵的下巴上。

要不是带了护具，以林璃这个骨科医生的角度来看，年轻小士兵的下巴大概率会脱臼。

“太棒了，”围观的学生们立刻涌上一阵喝彩声。

“小赵还挺受欢迎。”林璃抱起双臂，暗忖着点头。

“是吗。”顾承屹的语气听不出波澜。

林璃暗自点点头，其实仔细一看，小赵是长得很干净的，再加上这身军装的加持——不对，她转过头，正好撞见顾承屹居高临下的余光扫过来。

他站在她身侧，高大的影子便被路灯的光投在她肩膀上，让她周围都被沁润了一阵淡淡的海盐香气。他的体温很热，即使这样安静的站在她身旁，也足够让她心里发痒。

“我带你去那边的空地上试一下。”

“这么快吗？”林璃还没完全看明白，却听得顾承屹的下颌线绷的很紧，冷淡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

两人来到学生背后不太远的一块宽敞草地上，可能有训练的原因，这里已经铺好的两个厚实的垫子。林璃心里本身还有点发怵，一看这两个垫子那么厚实，摔下去必然是不会太疼的，也就心一横，嘟了一句，“来吧。”

黄昏的光把他们的身影拉长，蟋蟀躲在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叫嚷着，这一切都有有种大学校园的青涩感。林璃出神的看着四周的环境，她曾经很想在大学的时候谈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却在刚进校门的时候，就被眼前这个人击碎得一干二净。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她面前，就在这个原本地方，应该还她这个梦了吧。

这是一块相对安静的空地，顾承屹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俊朗的脸上有些单薄的光，“我们现在开始。”

“……好。”

说完，他便迎面朝她走过来。迷彩服被迎着微风，一点点的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他的腿很长，但这几步，他走得一步一顿，很缓慢，也很郑重。

好像每一步踩在草地上，都有一个浅浅的脚印。

不远处，是学校宿舍楼里零零星星的灯光。

林璃的眼底被细碎的星芒填满，她出神的望着正前方，却好像听到有男生在对着女生宿舍楼大喊“我爱你。”

好像校园时候，她一直在期待的那个梦。

顾承屹突然拉起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

炙热的体温覆上来，她心里好像听到了那些短浅的蝉噪，一阵一阵的席卷过她的心跳。然后又听到一阵巨大的雷鸣——

“抱住我。”

“啊？”

“不然怎么教你。”

“……”

这个直男！

林璃也没心思再去多想，心一横，抱了过去。

然后有点后知后觉的……反悔了。

毕竟，她是第一次抱着他，抱着这个她仰望了那么久的人。

原来他的肩膀这么厚吗，连腹肌也很结实。或许是初夏，他的身体热度隔着他的衣服穿透过来，混着那一点熟悉的海盐香，温柔的、淡然的，又让她心里有点发痒。

她想起了那天没说完的告白，

我喜欢……我以前喜欢你，不行吗。

“现在也是。”

“嗯？”

顾承屹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我是说，”林璃从他怀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愤愤道，“林珩说，他没跟你说过要照顾我。”

然后她感觉到，顾承屹整个人僵直了。

原本女生头顶的芬香气息和纤细的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单薄的肩膀似乎还有点颤抖，只是这句不该叫做质问的质问来得太突然，顾承屹刚要抬起的手顿了顿。

心中也听到了不着边际的震鸣。

“……”

他不作答，仍感觉林璃的手抖得厉害，搂得他的腰更紧了些。

林璃就这么定定的看着她。

虽然她的脸很红，耳朵也很红，心里也很慌——可是这一刻，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答案。

“为什么？”

“你是不是对我也……？”

“咳，”顾承屹的双眸突然沉沉的盯着地面，沙哑着嗓子，“也什么。”

“我……”

林璃深吸了一口气。

整个世界仿佛寂静了，连原本喧嚣的蝉鸣也消失不见。恍惚中，她听到了两组繁复又都不太规律的心跳声，如同两组奔流的海浪，紧紧的彼此相撞。

“还练习吗。”顾承屹收敛了心中的微妙感，迅速恢复理智。

“啊？”

没等林璃回答，他单手扶住她的肩膀，迈开右脚，然后在她的腿前划开一个弧线，用自己的脚跟往林璃的脚跟用力一顶——林璃即刻失去了重心，抓紧他的腰，“咚——”

本能反应一般，顾承屹的手臂环住她的头，把她牢牢的护在胸口。

基本是一种很丢脸的姿势摔在垫子上，当然林璃说的是她自己。还好顾承屹的左手撑在垫子上，而右臂——则是曲肘揽住她，眼里是一分愕然和半明半灭的无奈。

近在咫尺间，她看到他的眼眸里有一个小小的她，忽远忽近的闪动着。

不知是不是黄昏的光线自带一点粉色，她好像看到顾承屹的耳根有点红。

“抱歉，”林璃的脸“嗖”一下红得厉害。立刻松开抱在他腰上的手，迅速坐起来。

顾承屹的眼里也有些不着边际的暗芒，沉默几秒之后，轻咳一声，“没伤着吧。”

“没有。”

“我，我想起论文还没写完，先走了。”

林璃洗完澡倒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小赵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胃里出了一次毛病，他就再也不吃辣了。”

她犹豫了一下，解锁手机，然后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深夜发消息，他如果看不到的话，也不至于那么丢脸。

“上次的火锅你觉得辣吗。”

“有一点。”顾承屹此刻刚到宿舍，几乎是秒回。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林璃在对话框输入这几个字，想了想，又觉得这么关心人属实是有点暧昧了，于是删除，重新输入，“不能吃辣为什么不早说，害我内疚……”

顾承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从浴室出来，窗外已经寂静得毫无声响。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想了好几秒，轻轻在手机上输入，

“你喜欢吃就行。”

窗外是一片沉黑，“吱吱,”屏幕被点亮的同时，林璃的心好像也被星星点亮。

她把手机抱在胸口，似乎今天好像真的看到了顾承屹微红的耳根。

过了几秒，屏幕又“吱吱，”闪亮。

“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连续两条。

“我在内疚。”林璃打出字的时候，指尖都在颤抖。如果是暧昧是一颗气球，她想把它吹的鼓一点，尽快爆炸。

“不必。”打出这两个字之后，顾承屹仿佛觉得语气有点冷淡，又匆匆改了口，“不必，陪你吃也很好。”

睡意几乎被冲散了，林璃跑到床头柜前，拆开那瓶香水，轻轻一点——淡淡的午后肥皂混着橙花的香味迅速溢满整个房间。

林璃控制不住脑子的疯想，只好在黑暗中迅速打开了电脑——电脑的白荧光把她的脸映过一点微白的光。

窗外的月光很亮。

林璃发了一条朋友圈，仅顾承屹可见：

今晚月色真美。

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