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和廿十年冬末,本该是合宫欢宴之喜,但废太子莫名暴毙,其罪证皆指向七皇子,故七皇子锒铛入狱,其党羽也被贬为庶人或是被流放。
一时间,亶都大乱。
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朝北也是被贬人员之一,他于梅月上旬奉旨来到榛州上任。
彼时的榛州城外,山间冰雪早已化尽,马车驶过潮湿的青石板上。冷冽地寒风越过城墙来到了城内,卷起马车帷裳扑面而来一番冷意,车里男子敛着眸似是不在意这透骨的寒意。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咒骂。
“什么不长眼的东西在挡道!”
在茶楼上的夕莯听到楼下传来的声音,连忙收拾好自己匣子后跑下楼。
只见一青衫书生垂头丧气地环顾着寻找什么,大雨全然扑到他脸上,分不清是泪是雨。直到他看见掉落的东西,连忙爬过去拾起,可已然湿透。
驭马的马夫知道闯了祸,也下马过来看,见书生抱着一卷纸张痛哭流涕。
马夫得了轿子里人的示意,从兜里掏出几两碎银仍到书生面前,撇嘴不屑地说:“咱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若不是我家大人近来人逢喜事,不想生事才好心赔你这些钱,拿着吧。”
书生恍若未闻,没收下也没说话。
马夫见他不领情,以为是觉得钱少,不禁讥笑道:“嫌不够?就你那破画能值多少钱!”
书生不答他,寒风侵肌,他被冻得直发抖,将画卷护在怀里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后,冷冷看了一眼马夫转身就走。
似乎觉得被书生这态度藐视,马夫听到马车里轻扣的声音,他大步上前趁其不备一把抢了书生怀里的画,一扯就当众散开。
“你干什么!”书生惊呼。
纸张是最普通的宣纸,纸上画作也不过是普通齐家阖乐的场面,更不是出自什么名师之手。
“呸!我还当是什么稀世珍宝呢!护成这样!”马夫面露不爽,将画卷仍到地上。
画卷这下彻底浸了水,书生顾不上旁人的嘲笑连忙捡起,像是失去了重要东西般哀痛至极。
夕莯心生同情,顾不上雨大,赶紧上前将书生扶起来,“你没事吧?”
书生看见夕莯,才乍然回神,“夕姑娘,我的画……坏了。”
画卷已被水浸得稀烂,画上的墨彩也被晕染融进水里变成一滩墨色,夕莯收回目光,安慰着说:“没关系,我可以再重新给你画一幅。”
还未等书生感激,旁边的细语阵阵。
“她就是刚来榛州的画师?”
“什么画师啊!好像就一画画的,说是……说是绘梦师,好像说是能给别人画出幻梦的样子这是个什么活计?从未听过!”
“那有什么用?每天做的梦那么多,谁没事会去画下来啊!嫌钱多的傻子才会去吧!哈哈哈!”
“不过该说不说,这书生自从落榜之后就跟疯了一样,疯疯癫癫的,听说是心上人死了……”
“嘘……还是别说了……”
场面一下子略有些尴尬,夕莯没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倒是书生这个“傻子”听不下去,他将画卷收好,说:“抱歉夕姑娘,是我连累您了,关于画的事,来日再麻烦您了。现下雨大您先请回吧,小生改日再来拜访。”
夕莯颔首送别。
当事人一方离场,马夫也离去,众人见没有乐子可看也都陆续散场。
才是春三月,槿州还是烟雨蒙蒙,群山夹在散不尽的雾中,偶有风袭来不仅没有春的暖意,倒是刺骨的凉。
夕莯抬头看了一眼茫茫大雾,只一瞬又收回目光,寥寥离开。
不远拐角处的街巷,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停滞在此,听完小厮的禀告,良久车内主人才缓缓出声。
“绘梦师?倒是从未听过。”
如此便也没了下文。
随即轻扣窗牖,马蹄又踏风而起,徐徐离开,倒真像个从远方风尘仆仆而来的过客闲人,看完一场戏便离开。
夕莯拎着自己的匣子辗转街道出了城门,一路向山里走去,约莫两刻钟她达到目的地。推开寺庙的侧门,恰好撞见静然师父,她双手合十行礼问安:“师父。”
静然目光落在夕莯身上,见她湿了衣摆,轻声说道:“先去沐浴更衣吧,待会就来斋房用膳。”
“好,多谢师父。”
回到自己房间的夕莯松了口气,今日进城也算是有所收获,因为好说歹说也算做成一单生意了。
夕莯来这已经半个多月了,她来自现代,刚毕业两年的绘梦师,在一次自己出门爬上时,竟意外踩滑山坡跌了下去,然后再次睁眼,就发现自己浑身是伤的躺在灌木丛里。
还好当时凑巧遇到寺庙的来山里抬水的小和尚,这才得救。
她没有地方可去,就在寺庙里做起了义工,以自己劳动换食宿。庙里忙完了就去城里找活干,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重操旧业,去市集里“摆摊”,因为她得存钱,也不可能一辈子就待在这寺庙里。
可她低估了古代,这个时代没有什么绘梦师,大家觉得这活计就是费钱的没什么用,别看大街上大家各走各的,不知拐了个角就说多少闲话。
但没想到,那书生竟是夕莯的第一位客人,她将来之不易的五钱放好。
州府。
“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备好宴席恭候多时。”杨相瞿作辑说着话,目光若有似无地打探着朝北的态度,可对方眉目淡淡,猜测不透其心绪。
朝北是从高位被贬来到榛州,年纪不过二十有五却早有一番作为,身为都察院左御史,才华过人且手中有权有名,可惜的是,在朝堂之中的皇位之争里,他竟也牵扯其中,罪不至死后被贬。
虽曾经是高官如今已被贬,今非昔比,来到此地竟还如此心甘淡定。杨相瞿倒不禁有些敬佩,人来了自然要接应,可晚宴一事对方迟迟不应,他心里没底,欲再次开口,坐在主位上的人放下了茶杯。
杨相瞿警觉,抬眼刚好撞上一双眼睛,眸色淡淡似有风雪般凛冽,但面容清隽又嘴角带笑如熠熠白雪,两股气势中和,最后似温润如玉,透着清朗之气。
朝北抬眼看他,说道:“有劳杨长史费心,但朝某此次是被贬任职,接尘礼不必风光,晚宴就免了吧,天色已晚,带我去府邸歇息就够了。”
既如此,杨相瞿也没打算再多事,随即谄着笑将朝北送到城南的府邸上。遣散了下人,朝北回了院子。
天阶夜色凉如水,屋外细雨沿着屋檐瓦砾辗转落下,滴在檐下青石上,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
丁郝撑高了伞,为朝北引路,不注意时手臂碰到树枝,浸得他不由打了个冷颤,“这才入春呢,榛州还是这么冷,主子想来不习惯,等过些日子,回春了便好了。”
“无事。”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院子卧房,丁郝推开门,两指一抹桌案,发现没有灰尘后点上红烛。
“主子,隔壁就安置有书房,您的书都放置好了,如在亶都一般布置,您不怕找不到。”
朝北坐下,环顾四周了说:“你有心了。”
丁郝受宠若惊,笑意更浓:“主子这是什么话,这是属下应该的。”想起白日里的杨相瞿,他又说,“不过那杨大人也算有心,府邸都找人打扫干净还备了宴席。”
“兴许是吧。”烛光在屋里摇曳,朝北侧脸一半映着通明,一半隐于暗里,一双淡眸晦暗不明。
丁郝收拾完之后便退下,朝北躺在塌上毫无睡意,他想起在亶都的日子,又想起来途中遇到的风景,那些风光又得意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如今他换了地方,该重新开始。
翌日,天气仍是不佳,街道上来往行人倒是不少。各种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市井气息也足够浓重。
夕莯早起忙完寺庙的事之后才姗姗下山。鲜红的山茶花朵朵绚丽,它们置于河边岸上或是街道一角,花香及艳丽足以将天气的阴霾扫去,为这城里添了浓浓的春色。
天气飘着微雨,她将一旁的纸伞撑起来,为这小摊位撑起了一方天地。凉风浸骨,她忍不住搓了搓手,抬头看天色不早,那书生好像也没有要来的样子。欲想着今日不会有客,不多时,几个街头混混站在了她的摊位前。
这些人夕莯见过,是这城里的地头蛇,经常欺负弱小无辜民众,但也因跟着有权势的人做事,所以官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夕莯刚来的时候也被找过几次麻烦,她每次都要小心避开,像这种冷天对方往往都不会出门的,竟没想到被遇到了。
夕莯知道来者不善,心里开始戒备但面上不显:“几位大哥可有什么事?”
为首的人狂笑道:“倒也没什么事,你这新来的也有些日子了,赚了多少银两不得先照顾照顾大哥们。”
这不就是收保护费了嘛!夕莯说:“来此摆摊半月有余,却是没赚到什么钱。”
“什么?瞎扯!”
于是二话不说掀了摊位,颜料被打翻,一张张宣纸散落一地,沾了污泥和彩色颜料混为一体,定是不能用了。夕莯心疼得要死,虽然不是软柿子但又不敢跟他们直呛,怕被打,只能红着眼瞪着对方。
周围开始聚集了人,大家都吃过混混的苦,因此没人敢上前帮忙。
“诶!你居然敢瞪老子!”混混一下子就被激怒,刚想上前动手被人叫住了。
“住手!”
众人闻声而望,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马车旁一跃而来,将为首的混混踢倒在地。
“你……你是谁!”
丁郝看到此景怒不可竭,还好出手够快,没想到大庭广众之下竟有这种情况发生。他指了指马车轿上,说:“车上的是刚到任的刺史大人!尔等竟敢做出欺负弱民的事!”
一听到刺史大人,众人脑袋一转想起了昨日长史大人一排人在州府前迎接的人,今日便在街上遇到,顿时大家战战兢兢,鞠躬无话。
片刻,果真从马车上走下一人,空青色衣衫,一支竹簪半束着发,明目朗星气质出尘。看着实在引人瞩目,也实在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