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有直观的描述面貌,我只能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画了,虽然没有面部神情但也能一眼看出是谁。”
“像,太像了。”宋和泯看着画震撼不已,他颤着手触碰画中女子,从脸部下滑直到那颗红痣上,不禁潸然泪下。“不瞒你们说,我也找人画过,但没有谁能真正将我梦里的场景画得如此逼真。自我们分别后,父亲怕我多思便将家里曾给她画的像全烧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的样子。虽是记不清模样可过往历历在目,那一天,她就是这么站在我面前,手里捻着花香。”
未见其容却仍悲恸不已。
“后来也因为这件事,我深受打击,连发多日高烧,加上我病的原因,双亲果断变卖家当带我来榛州医治,所幸也遇到医术好的大夫,我身上的病逐渐变好,只是这易忘症难以根治。于是就在此安家,我也虔心准备今年秋闱。”
“那你来到此地,可有见到她?”
谈及此,宋和泯眼睛发酸流泪,他哽咽着说:“她已经不在了。听闻她一家刚到榛州,她父亲便给她许了亲事,她不愿就自缢离去。”
这个结果着实是夕莯和朝北没想到的,原以为只是两情相悦的无奈分别,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的无缘,两人都惊讶久久没有缓过来。
“宋公子抱歉……逝者已逝已为过往,公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宋和泯摇头表示不介意,只是他辞别时仍旧目光苍凉,抱着画卷消失在雨幕中。
桌上的茶又凉了,朝北欲想再给她换一杯热茶却被夕莯谢绝了。她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谢谢大人今日请喝茶,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下雨天最难辩天色早晚,如今听完一个故事作完一幅画已然到酉时了。
朝北也不留人,与夕莯一同走出茶楼,分离之际他突然问道:“夕莯姑娘,在下可否冒昧问一句,你这个活计叫绘梦师?此前从未听过,今日也是头次见到,着实有些好奇,为人作画的作用是?”
朝北说话温和态度赤诚,没有如他人般嘲讽意味,倒真像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故此,夕莯眼含笑意地答他:“想来是,再赠他一场梦吧,一场空有幻想的美梦,是疗愈他自己的梦。”
朝北目光闪烁,似懂非懂。
“大人您需要吗?”
朝北侧过脸,轻笑出声:“多谢姑娘好意,朝某暂不需要。”
夕莯了然,随即离开。
“主子,回府上?”
雾中的人逐渐走远,朝北抬头看见天边浓雾愈来愈大,久雨大雾必晴,明日兴许是个好天气。
“嗯。”朝北说。
用过晚膳后朝北在书房里看书,过半时,丁郝敲房门送来了一封请柬。
“主子,是韦家送来的请柬。”
“哦?”朝北初到榛州,一不生二不熟的,没想到还有人给他送请柬,想来也是因为职位的缘故。“韦家为何人?”
“韦家是榛州较为有名的官宦世家,所居官职为地州长史,昨日因家中有事便没来接见您,但也不敢懈怠,说是将会在宴席上自罚三杯以示赔罪。”
朝北打开请柬,是个喜事,不过落款名字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李彩欣,有几分耳熟。
“李家是近一两年新出商贾,做的生意虽不至富甲一方但也实在有些本事的,所以才会结识到韦家,这才成了一番姻缘。”丁郝解释道。
朝北对旁人的经历过往倒是没怎么在意,为着初到榛州的人情礼节,这场喜宴他还是得去。“对了,我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主子,已经确认过了,还在城外的菩提寺中。”
“明日我上山去看看他,你给我准备准备。”
“是。”
翌日的山间落了斑斑点点的阳光,它们将炙热洒向久经湿雨的青石台阶上,泛着潮旧的味道。
夕莯照常五点起床,用过早膳后打扫卫生,十点时候跟着师父一起在大殿诵经,一切都按部就班的继续。
山里清静,偶有鸟鸣应山,不知何处来的山溪涧涧声。倏忽,从山下传来阵阵车轮碾着青石的声音,最终声响在菩提寺门口停下。
朝北来的时候,寺里的诵经还没有结束,他便站在殿前候着。
不经意之间的一瞥,他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人,一如昨日见到的清丽绝俗,长发已被挽起,背脊单薄眉似远山,穿着素衣坐得板正,在认真的诵读。
丁郝也一眼看到她,有些意外:“主子,那不是夕莯姑娘吗?她竟也在这寺里。”
朝北不言,移开双眸,负手等待。
约莫一盏茶时间,大殿内诵经结束了,殿里众人一一散场,都各自做事去了。
夕莯跟着走出来,自然也看见了迎面走来的朝北。
“池旧,多年未见,你如今还是来了榛州。”
朝北颔首点头。
看着样子,似乎是静然师父的熟人,她行了礼后识趣地退下。
夕莯照常忙活完之后拎着自己的小匣子下了山,出去时她从偏门而出,合上门时没有察觉高处回廊上两人的身影。
“你与夕莯相识?”
朝北温和笑道:“昨日有缘一起喝过茶。”
“哦,竟是如此。”静然前脚在前引路,将朝北带到了偏院,他边走边说,“夕莯每天把该做的活全做完后,差不多这个时候就下山,我没问她去做什么,不过看那样子,我猜她是赚钱了吧。”
的确是赚钱,朝北心中赞同道。
他们转角从苍绿色的菩提树下走过,来到偏院。蓦然,钟声响起,伴随着供香的香烟缓缓徐来,顿觉内心一片宁静。
朝北掀衣而坐,他的视线从静然的素净僧衣一直往上,落在他身前的佛珠上,问道:“夕莯姑娘不是榛州人吧?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静然闻言,平静无波的眼微微闪动,他说:“在山里捡到的,受了一身伤,问她从何来家住何处她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以为受了伤忘了些东西。见她也没去处我便请得方丈的同意,将她留在了寺里,以劳作换取食宿。”
募地想起夕莯被踹烂的摊位,朝北略表同情:“听起来,也是个可怜人。”
“算是如此,夕莯为人善良淳朴,是个好知友。”静然笑道,想起什么又把话题转回来,“对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自从亶都一别,我们有四年光景没见了。”
“想找人并不难,再说,依你的性子,除了这儿我还真不知道你会去哪里。”
静然怔了一下笑道:“确是如此。”
清风从头顶掠过,菩提树枝被吹得左右摇晃,一根根红线随风而动,露出写着祝福语的字样。
“怎么样?我不在亶都的那些年,你过得如何?可有顺利?”
“如你所见,我来榛州了。”
朝北和静然算是多年知己,年少时两人皆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只不过后来静然家家道中落,他又一心向佛,这才离开了亶都,一人来了榛州寺庙。
如今时过境迁,他们之间只说一句,对方全都明了,这是多年挚友的默契。
风将一条红布条吹落,静然站起身走到菩提树下,将布条拾起又捆好。
布条字样是,祝君平安喜乐。
在这寺庙中,此等布条多而不稀奇,但他不知思绪飘到了何处,一时有些心神不定。
朝北付思一瞬,最终还是问出口:“你到此之后有没有回去过?没回去看看吗?”
静然如梦方醒,眼里的迷蒙一刹间转为澄净,他双手合十,虔诚无比:“过往犹如前尘旧事,该忘的早已随风,可不必再提。”
再想说些什么,话至嘴边辗转不下,朝北笑而不语。
集市里。
因昨日有了朝北出面处理了街头混混,没再有人敢来惹麻烦。夕莯守了几个时辰,依然没什么客人。正犯愁时有人来到了她的摊位前,是李府的丫鬟,“请问是绘梦师夕姑娘吗?我家小姐想请你为她作幅画。”
“当然可以。”
“我家小姐不便出门,故此要麻烦姑娘你跟我走一趟了。”
“没关系。”
语毕,夕莯跟着丫鬟走出集市。绕过繁闹大街,最后来到城南一所府邸前,府前的杨柳发了新芽,葱葱郁郁地垂挂着,新意与红墙瓦砾相互趁得相得益彰。
这还是夕莯第一次进入大富府邸。若不是丫鬟带路,她怕是会在里面迷路,分不清东西院。几经绕弯,她们来到了一个偏院,夕莯刚踏进院子里,迎面而来的风中都夹掺着花香,果然,一眼望去,院子里种了各式各样的花。
夕莯小心地跟上,穿过青石板后抵达一处凉亭。有一人背对着坐在亭子中央,夕莯只得看见随风吹开的山矾色的衣裙。
“小姐,您要找的人奴婢给带回来了。”
圈椅上的人缓缓抬手,丫鬟得了命令后默默退下,随即那人起身转了过来。
眉目灼灼,面容艳丽,是个美人。
“夕莯姑娘,久仰,这次劳烦您跑这一趟了。”女子将圈椅转过来后又坐下,“小女李彩欣,不必拘谨,唤我彩欣就行。”
不过寻常一句话,夕莯面露疑惑,李彩欣笑着问:“怎么?姑娘认得我?”
“冒昧地问一句,李彩鄢是您的?”
“是我的妹妹,不过已经故去了。”李彩欣凝眸浅笑道,而后将头仰靠着,闭眸听着头顶青柳树上的三两玄鸟的脆耳啼叫声,纤指漫不经心的垂在一侧,她问,“姑娘认识我妹妹?”
“哦,没有,只是前几日有个朋友跟我谈起到,如今听闻您的名字,就难免联想到了。”
李彩欣没再说话。
点到为止,夕莯没也再继续这个话题。丫鬟送来了画架,她准备好之后,问椅子上的人:“彩欣小姐,您想画什么?”
李彩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张合几次最终说了一句:“我做了一场梦,是场令我很难过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