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气清,新鲜的露珠依偎在翠叶上,看似甚是亲密,可一有轻风助力,露水便会毫不犹豫地抖落下来,粘上过往行人。
男子肩膀早已湿了一片,早晨山里湿气重,加上山中树木丛生,再走一会儿,可能浑身都要湿透了。
此地名为凤梧坡,传说有人在山中见到过凤凰栖于梧桐枝头,故取名凤梧。
可那都是些故老相传的山村野史,这里其实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梧桐山林,只是毗邻丽泽镇,离刺桐城只有一百许里,只要翻过几座山,就能望见城郊,所以许多商人旅客会选择走这里前往刺桐城。
虽说不是官道,但平日里也能看到不少车马。
男子名叫周俊龙,是丽泽镇中的捕快,之所以清晨入山,是因为昨夜进山砍柴的樵夫来衙门报案,说是在林子里发现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樵夫哪敢多瞧,慌忙逃出林子,一口气从凤梧坡奔回了丽泽镇。
一下子在林子里发现十多具尸体,原本在这个平静的小镇上,怎么说都能算得上是件大案子,可报案的樵夫叫做于三,镇上的人都认识,是个实打实的酒鬼,平时说话就颠三倒四的,更别说是大晚上,保不准看走了眼,把躺地上的熊瞎子当成尸体了。
所以老捕头也没当回事,更没去衙里跟县令请示,只是差了刚调来镇上的周俊龙,等天亮了前去查看一番。
周俊龙过完年刚满二十四,虽说相貌谈不上英俊,可他身长八尺,又生得熊腰虎背,特别是那对丹凤眼,生得极为漂亮,眉宇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早年投师于少室山下龙虎武堂,是“小开碑手”刘雪根为数不多的几个记名弟子之一,无疑是个外家功夫好手。
辰良王朝接管江湖后,下令百姓不得习武,天下武功皆臣王权,于是大批江湖子弟涌入庙堂、军伍。
原本在江湖里颇有地位的豪杰都能捞到个一官半职,虽说大部分都是些挂名官职和杂号将军,无甚实权,俸禄跟名头却都不小,但相应的,朝廷需要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也得义不容辞。
而像周俊龙这类小鱼小虾,便被下放到各个县,从最低的衙役做起,从此鲜衣失色,怒马、快意江湖不再,唯有岁月静好,相忘江湖。
如果不想辜负这身武艺的,对那刀口舔血的日子念念不忘的,那就去投身军伍,为辰良镇守国门,北驱鞑虏、东斩倭寇,西拒鬼戎,南抗蛮夷。只要侥幸不死,等着他们的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和滔天权力。
所以近年来,也不乏大批江湖上的能人异士,以性命做赌注,横刀跃马上,马革裹尸还,去博那半世的险中富贵。
周俊龙为人耿直,师父常说他是“一根筋”,认死理。从小就数他练武最勤快,也最肯吃苦,几个师兄弟中,虽然他不是天赋最高的那个,却一定是底子最扎实,最深厚的那个。
也正因为这个性子,他跟官场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其他师兄弟早已升迁到州、府上做事,最不济也是一县的捕头。
只有他,混了三年,仍旧在小镇上做个可有可无的小捕快。
同僚们也不待见他,年纪轻轻,做事却古板得要命。
每月初,捕头分发商户们按月缴纳的“献金”,只有他分文不取,起先大家还以为他只是胆小怕事,怕收了钱耽误前程,其实这事在各个州府都已见怪不怪,甚至算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在一些偏远的州府,吃相只有更难看。
但时间久了,这家伙依旧分文不取,甚至在县令面前告了他们一状,搞得县令大人也挺为难,只得各打五十大板,告诫众人收敛一些,也委婉劝他,同僚之间,没必要去撕破脸皮,弄个你死我活的。
没想到这个愣头青来了句:“余独不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
好嘛,这一句把县令大人也算骂进去了,县令一气之下,随便找个由头把周俊龙下放到镇上,重头从三班捕快做起,并私下里吩咐镇上的捕头好好“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做事。
这也是为什么老捕头只派他周俊龙一人大清早去凤梧坡,查这案子。
周俊龙倒也乐天,生性豁达的他也不恼,既来之则安之,认认真真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他不像寻常江湖儿女,头顶青天白日做着遥不可及的大侠梦,也不似那些平头百姓,终日算计着柴米油盐,浑浑噩噩走过一生。
师父曾问他以后想做什么?还是少年的周俊龙负手望天:
“我只想走出去看看,看看咱们辰良王朝,两京十三省,看看这片偌大的江湖。”
不曾想,十年韶光,周俊龙从青葱年少到正当风华,但那片江湖,早就不复存在了。
周俊龙吐掉衔在嘴里的芦苇杆,悠悠叹了口气。
“这样的江湖,真是无趣呢。”
走了快一个时辰,在坡顶绕了三圈,也没发现樵夫说的尸首,看来真是这于三喝醉了酒,乱吹牛皮,回去得跟这厮好好说道说道,周俊龙苦笑两声,正准备返身出林,忽然瞥见大概三里开外,缓缓冒起一股白烟。
雨季里山中多雾霭,如果不是离得近,压根不可能发觉这股白烟。可能是附近猎人升起的炊烟,也可能是露宿山中的商旅刚灭掉的篝火,但更有可能的是
——有人想毁尸灭迹!
周俊龙左手按住佩刀,压低身子,右腿骤然发力,向白烟方向窜去。因为练的都是外家功夫,周俊龙的轻功并不怎么高明,为防打草惊蛇,在半里路外他便放缓脚步,在杂草掩护下慢慢靠近。
距离白烟还有二十丈远,周俊龙不再前进,委身蹲下,轻轻把佩刀放在脚边,防止刀鞘撞击发出声响。
令他有些微微讶异的是,视线所及处,并没有什么被焚烧的尸首,白烟升起的火堆旁站着两个人。
靠近周俊龙方向的是个样貌年轻的汉子,身穿略显紧身的白色马褂,露出古铜色的粗壮胳膊,背挂一把小型土制连射弩。
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看不出年纪,藏青色的长衫外还披着件兽皮,腰间别一柄精钢三股叉。
二人皆是猎户打扮,想来应是在林子里烤火的猎人,但周俊龙总觉得这两人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等了半柱香,这二人依旧站在火堆旁,并无任何可疑举动,周俊龙心想自己可能多虑了,正想站起身,向二人询问些林子里的情况,只听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从身后传来。
周俊龙全身毛孔立时舒张开来,下意识地向前鱼跃,一柄飞刀堪堪从头顶划过,虽然躲过一劫,但他头顶的发髻也被飞刀割破,散乱的青丝迎风飞舞。
周俊龙没有停顿,单手撑地将自己斜斜弹出,另一手探向脚下,拔刀出鞘,站稳身形后立刻横刀挡在胸前。
“叮!叮!”
刀身上爆出两团细碎的火花。
“小捕快反应不赖嘛。”
周俊龙面前两丈,站着一个村妇打扮的中年女子,只是她手上提着一柄不合身份的鲜红短刀。
飞刀只是诱饵。
女子飞刀脱手后自己便立刻跟上,毫不犹豫朝着捕快补上两刀。
从鞋底抽出短刀、再到抬手刺杀,动作连贯,娴熟至极,本想一刀结果了躲过飞刀的捕快,没料想周俊龙立刻横刀在胸,竟连挡下她两刀。
一击不中,便立刻退到周俊龙两丈以外,伺机下一次攻击。
这女人显然是名精于暗杀的行家。
周俊龙默默向后退了两步,与女子和两个猎户互成掎角之势。
“亥,你迟了半炷香。”那个年轻汉子笑着向女子走来,却完全没有看周俊龙一眼。
“呵,我本来就只会杀人,处理尸体怎么比得过你这位行家。”女子把玩着手中的短刀,目光却从未从周俊龙身上移开。
“既然入了阁,就要按规矩办事,亥,事情都办妥了吗?”戴着斗笠的男子出声询问,与那高大的身躯不符,他的声音尖细异常,乍一听让人觉得雌雄莫辨。
“是,都办妥了。”女子一敛方才的慵懒神情,恭敬答复。
“好。”斗笠客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感,“回去复命吧。”
“是!可是掌班……这捕快……”名为“亥”的女子突然有些吞吞吐吐。
“亥,你入阁后身手是否变强不说,说话做事怎变得如此不爽利?亏你从前还被人称作‘赤练夺魄刀’,却是越活越回去了!”年轻汉子出言讥讽,“这只耗子,我杀了便是。”
直到此时这汉子终于把头扭向周俊龙,冲他憨厚一笑,汉子双眼微眯,宽厚的嘴唇周围布满密密的胡茬,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而周俊龙此时却紧紧攥住手中的刀柄,他终于发现这两人身上的古怪之处。
刚才一路行来,方圆三里之内,不见飞鸟,亦无走兽,皆是因为这两人身上渗出的磅礴杀气。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周俊龙沉声问道。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汉子卸下背上的连射弩,笑脸依旧,“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浓厚的杀意仿佛突然生出质感,透过空气,慢慢攀上周俊龙的刀身,使得刀尖开始止不住地震颤。
“等等,戌!此人身手不俗,若是六扇门暗遣的探子,或许他的同伴此刻便伏在左近,倘使真的如此……”亥终于还是忍不住出言阻止。
“啰嗦!”叫作“戌”的年轻汉子大声打断,“这小子不知道在那蹲了多久,要真是六扇门的探子,他也不能活。”
“的确。”身后的斗笠客微微点头,“亥,任务罄尽,这里便交与戌,别误了时辰。”说罢,他回头望了眼那缕白烟升起处。
“戌,给你一炷香,可够?”斗笠客准备抽身离去。
年轻汉子大嘴一咧,“回掌班,半炷香足矣。”
话音刚落,周俊龙竟骤然出刀,没有砍向站在面前的戌,反而挥向背对着他的斗笠客。
他当然没有天真地认为,突如其来的一刀能伤到那人,他只是想阻上一阻眼前这个心性甚高的男子,若能迫他出手便更好了。
稍加思索便能断出,这三人显是急于回去复命。
绝不能顺着对方的心意,时间拖得越久,对己反而越有利。
男人不闪不避,甚至没有朝身后的周俊龙瞧上一眼。
就要得手时,一道白影忽然闪至人与刀之间。
周俊龙瞪大眼睛,因为他的刀此时正硬生生地砍在那年轻汉子的头顶,没有刀刃入肉的沉闷手感,这刀就像砸在坚硬的顽石之上,周俊龙甚至感到虎口微微有些发麻。
斗笠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看向身后为他挡刀的戌,依旧步履沉稳地向前走着。
“放肆!”亥怒喝,双手握刀刺向周俊龙后心。
“嘿,你死定了。”戌一把握住锋利的刀身,瞠目咬牙,如怒目金刚。
周俊龙果断弃刀,躲开亥的刺杀,猱身闪进一旁的草丛。
亥见一击不中,手腕急抖,三根飞针如跗骨之蛆钉向周俊龙双目,他只得仰面躺倒,却见头顶上一人高高跃起。
戌十指交握,砸向周俊龙头颅。
山林中传出一声极沉闷的巨响,一时间林间鸟兽俱散,山脚下几个耕地老农听闻巨响,误以为山神发怒,赶紧扔下锄头,就地面山跪拜起来。
戌缓缓从地上爬起,四周尘土飞扬,仿佛天地混沌未开,一臂以内,无法视物。
片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视野逐渐恢复清明,在戌面前两丈,站着一个男人,顶立在初开的天地之间。
“少室山刘家小开碑手!”
“三千世界不动明王身?”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好像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