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甩出三枚夺魄钉后便跟在斗笠男子身后,头也不回地退出战局,这一次走得倒也爽利。
林中只剩两个互相对峙的男人。
“别想追了。”戌看穿了周俊龙的心思,他白色的马褂上,心口处被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虬结的肌肉。
“既然是六扇门的探子,你也应该知道咱们掌班的实力,别不自量力了。”
“什么探子?”周俊龙皱眉,他双袖尽毁,小腿粗的手臂上,银褐色的纹身格外注目,左臂盘苍龙,右臂卧白虎。
“嘁,不想承认也罢。”戌也懒得争辩。
当下双手结金刚甲胄印,口诵语密真言,左眼细闭,下齿啮上唇,现忿怒相,片刻间一层淡白色光晕自头顶降下,霎时已包裹全身。
三千世界不动明王身,本是前朝释门的一位得道高僧留下的不世神通,佛门武功讲究三密相应,三密即“身密、口密、意密”,只有手结印契、口诵真言加之心观尊佛才能获得强大的加持。
“不动”,意为誓愿,乃指慈悲心坚固,无可撼动。练就不动明王身者,可以身证法,有所初成者便可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如若醍醐灌顶,有所大成,更可喝醒众生、扫除魔障妄念。
辰良王朝虽对民众习武、兵器锻造交易等方面严苛管制,但对于宗教信仰却极少干涉,除了儒释道三教在王朝内三足鼎立外,墨家、兵家、纵横家也有数量可观的子弟,就连扶桑阴阳家、波斯景教等正统教派都有不少教众。
辰良帝有一极宠爱的皇妃,便是一名虔诚的景教徒,辰良帝为她在京师兴建十余间教堂,甚至在自己的皇宫内也建了座钟楼小教堂,只为了方便那位妃子每日晨起礼拜。
释门虽是以广传佛法,普渡众生为已任,但毕竟不能要求所有法门都被普传,不设门槛,而不动明王身这种威力甚大的高明神通就更是如此了。
一般只会耳传面授,不留文字,对所传弟子的选择更是极其苛刻,先是三年的小考,摘选出根骨天资皆是异禀的小沙弥,再下来是长达十年甚至更久的大考,对弟子们的品行根性进行考量,所以不少佛门弟子在垂垂暮年才得以一窥这些神通的门径,也是见怪不怪。
刀子既能杀人,亦能救命,只在提刀者一念之间,从小在少室山脚下长大的周俊龙深知此中含义。
“像你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暴徒,也配得上不动明王身?”周俊龙张开双臂,由拳慢慢变掌,掌心通红,冒出白色蒸汽,犹如此时他胸中的怒火,无法平息。
戌并不搭话,他的轻功委实高出面前的周俊龙一筹,不等周俊龙完全摆开架势,便箭步冲到他跟前,眨眼间两人距离从两丈缩小到一臂之内。
看着周俊龙微微有些顿挫的脸,戌嘴角上扬,委身拧腰,右肘极力向后舒展,如同一张被拉到满弦的弓,他准备用最任性妄为的蓄力姿势,轰出最惊世骇俗的一拳。
蓄势过久又如何?全身罩门大开又怎样?佛光普照下的不动明王身绽放出耀眼的光辉。
三千大千世界,我以一拳睥睨芸芸众生。
无畏无惧。
亦无敌。
周俊龙并未打算避其锋芒,与少林寺颇有渊源的他,决不承认这样的人有资格继承三千世界不动明王身,虽然来不及将内力催到顶峰,但倔脾气上来,也顾不了那么多,只见他双手交叠,以手织网,准备承下戌蓄势待发的这记重拳。
只是一个抬手蓄势,戌身后的梧桐树便被风压吹得飒飒作响,拳头绕过耳后,在半空中微微停滞片刻,随即裹挟着开山裂海的气势迅速向下轰去,银白色的拳头摩擦着空气,似流星坠落带出一串细碎花火,空气被灼烧地“滋滋”作响,好似青鸟嘶叫,戌一声暴喝,仿佛要压榨出他仅有的一点慈悲,只求一拳把周俊龙降下十八泥犁。
拳掌相击。
周俊龙双脚之下,泥土被瞬间踏碎,两丈以内,泥土皆龟裂成块,他只觉着两眼发黑,难以呼吸,胸口好似压着一块巨石般难受,一股腥甜血液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下,此时耳畔才爆出一阵极沉闷的巨响,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拳之下,周俊龙整个人摇摇欲坠,右腿膝盖与地只差三寸,但他钢牙咬碎,拼着右腿寸折,也要站直身子。
恍惚间,周俊龙忽地感到双手一轻。
“跪下。”戌笑道。
一个简短地蓄势后,又是一拳狠狠轰入周俊龙双手。
“唔……”周俊龙一声闷哼,鲜血从嘴角慢慢溢出,右膝离地只差一寸。
“再来。”戌大笑。
周俊龙再也抑制不住,一口热血翻涌而上,吐在了脚下。
眼见此情此景,戌不禁得意起来,整个人疯魔一般反复捶打着眼前的捕快,而周俊龙则如同木桩,被一拳一拳轰入地下。
片刻之后,周俊龙脚下早已寸草不生,脸上的鲜血有些干涸,夹杂着唾液缓缓淌下,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照入树林,斑驳的日光下,披头散发的周俊龙两眼微睁,不再动作,右腿跪地,两手交叠高高举起,如一尊即将倒塌的泥塑。
身上衣衫尽毁,浑身蒸腾出袅袅白雾,这个形同厉鬼的捕快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阳光灼烧殆尽。
挥下近百拳的戌,终于放下拳头,身上白光尽散,有些意犹未尽地看着早已没了反应的周俊龙,啐了一口浓痰。
“竟然花了老子一炷香。”
正欲转身离开之际,戌却发现自己的右腿像是被灌了铅,无法挪动半步。
“?”
应该已经往生极乐的周俊龙,左手不知何时攀上了戌的右腿,那张通红的手掌,如同恶蟒张开血盆大口,狠狠钳住了他的脚踝。
“不可能……”戌脸色剧变。
“噗……嘿嘿嘿嘿!”眼前这个仿佛从地府归来的男人,却忽然捧腹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戌惊怒交集。
“我就说,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继承得了不动明王身。”周俊龙伸出右手抹了抹脸上的血污,“果然只是花拳绣腿而已。”
说罢,又吐出一口血水。
戌当然知道眼前这人只是在逞强。
但不知为何,俯视着周俊龙的戌,心中第一次酝起一丝的——
恐惧。
“疯子!”戌低声咒骂,双手快速结印,唯一能动的左脚狠狠蹬向周俊龙面门。
周俊龙右手格挡,左手使劲一扯,失去重心的戌被狠狠摔在地上。
戌冷笑,双手结印完毕,白光骤起。
“你伤不了我的。”
“是吗?”
猩红的手掌按在戌的脸上。
戌的头颅被整个灌入土中,细碎沙粒与混合着青草气味的泥土,正不断涌进他的鼻腔和口中。
金刚不坏并不等于无欲无求,没有了空气,一样会腐朽。
戌此时才心知不妙,亡羊补牢地举起双手,死死握住周俊龙的胳膊,竭力想把他的手掌从脸上挪开。
但越是使劲,空气就消耗地越快,而周俊龙铁铸般的胳膊就像一根定海神针,戌始终无法挪动半分。
戌突然觉得好累,身上的白光开始逐渐变淡,松开的双手在半空中徒劳的抓着什么,却什么也够不到。
自己会死!
这个想法一旦映入脑中,便再也挥之不去,随之而来的是无法摆脱的恐惧。
戌不是没料想过自己会在战斗中死去,但他从没觉得,自己会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土丘上,被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小捕快活活闷死。
谁……谁来救救我?
忽然眼前透出丝丝微光,戌胸腔内沉积的浊气一扫而空,他发觉自己又能呼吸如常。
正当贪婪吸食着空气的戌,缓缓睁开双眼时——
“再来!”
猩红的手掌再次降下封印。
戌的世界重新陷入无尽的黑暗。
浑身浴血的周俊龙单膝跪地,每隔六个弹指便向身边的土坑印下一掌,浑厚的掌力使得方圆五里没有任何生灵胆敢靠近。
如此往复六次,捕快终于停手,从土坑里揪出戌的脑袋。
“杀了……我……”戌虚弱地喊道。
早已卸去不动明王身的他,双颊被打得高高肿起,两颗门牙也被齐齐崩断,鼻梁更是歪到了一侧,鼻血止不住地淌进嘴里,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
短短三十六个弹指,他体验到了常人从未有过的绝望,那是地狱都不曾出现过的光景。
“我是捕快,不是杀手。”
周俊龙扣住戌的命门,像拖着条死狗般把他拉到一株参天梧桐树旁,撕下身上的破布条,将他绑在树下。
“咳……你是……要把我送进官府吗?”戌吐出两颗断牙,低声问道。
周俊龙摇摇头:“官府腐败,我想你这样的人总有法子脱身的。”
“那你……咳……想把我怎样?”戌有气无力地望着眼前的捕快,现在的他只求对方能给个痛快。
“立个誓,说你从今往后不再杀人。”周俊龙一字一句道。
“呵呵……哈哈哈哈哈……咳咳咳!”虽然重伤在身,戌仍旧忍不住大笑起来,“掌班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无以为报……唯一能做的便是用这身武艺替他老人家多杀几人,如果……连这都办不到了,你说,我活着又为了什么?”
周俊龙面色凝重。
“你要我发誓不再杀人,与直接杀我又有何异?不如现在就给我个痛快。”戌平静说完,便闭上眼睛。
周俊龙没有动手,沉默半晌后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会败给我?”
戌睁开眼睛,微微一愣,随即开口道:“我从未碰到过有人能将外门功夫练得如此攻守兼备,更没料到你承下我百拳后竟还有余力反击。”
周俊龙摇了摇头:“不对,我之所以能承下你百拳,只因你的拳中少了样东西。”
“你说,少了什么?”
“你的拳头里既有无匹巨力,又含着精深修为,理应力劈万物,万夫莫敌,却可惜独独缺了一样东西。”周俊龙松开拳头,猩红色的掌心逐渐变淡,最后变回原有的肤色,宽厚的手掌长满了茧子,可见平日里的艰深修行。
“那便是你自己。”
周俊龙顿了顿,又继续道:“你认为活着的唯一意义便是替主子杀人,可靠着蚕食别人的人生而活下去,到头来与水蛭蛆虫又有何分别?我问你,你可曾有一日为自己而活过?”
戌只觉心头一震,却仍自强笑道:“哼,说得轻巧,不过是坐而论道罢了!”
“坐而论道么?”周俊龙站起身,轻轻摩挲着戌身后的那棵参天梧桐,“或许是罢,我只是觉着,纵是生不逢时,命途多舛,这些都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没有人生下来就要去夺人性命。”
“你不是杀人的工具,‘戌’也不是你的真名。”周俊龙低下头,望着身旁这个委顿在地的男人,“你,一定也有名字。”
“名字?”戌又是一愣,随即笑道:“我早就忘了。且姓名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有何用处?”
周俊龙不再说话,凝视着眼前的梧桐树干,好像想起了什么。
二人相顾无言。
过了半晌,戌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好吧,既然你不愿杀我,就当我欠你一条命,我答应你,今后不再杀人。”
周俊龙当即蹲下身子,替戌松绑。
戌愕然:“就这么……放我走了?”
周俊龙点头。
“……你不怕我一转身就反悔?”
周俊龙将他搀起,“你不像这种人。”
戌哈哈大笑,眼中第一次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你这人真是有趣的紧!倘若能早些……”
话未说完戌骇然出手,右拳正中周俊龙胸膛,将他打飞至两丈以外。
望着摔在不远处的周俊龙,戌长舒一口气,脸色苍白的他突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了地上。
而他面前早有一人立定。
褪下那件用来伪装成猎户的兽皮,一身藏青色的外衫无风自摆。
“有些不放心,于是就折回来了。”
嗓音尖细,音调却不高,平静的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在场的两个人听。
来人左手扶了扶头上的斗笠,青灰色的斗笠染上几点血渍。
右手则提着一条鲜血淋漓的胳膊。
前一刻,戌正是用那条胳膊挥出了此生最有力的一拳。
或许也是此生最后的一拳。
戌深知,入了阁之后,任务失败尚且罪不至死,可失了战意的棋子就完全没了存在的价值,更何况他竟还救了对手。
戌笑笑,望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掌班,我败了。”
“嗯。”戴着斗笠的男人一如之前,语气中没有半点感情,“不错的一拳。”
“承蒙……掌班错爱!”戌苍白的嘴唇在微微发颤,头颅重重磕在男人身前。
这个从未在属下面前表露过一丝感情的男人,也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可有未了心愿?”
戌吃力地抬起头,望着眼前逐渐模糊的身影,微笑着摇摇头。
体温随着血液汩汩流出,在宽厚仁慈的大地上蒸腾出最后一丝生意。
好冷。
戌打了个寒颤,脑海中竟回想起二十年前,那日也似这般的冷,衣衫单薄的他赤脚走在风雪之中,步履蹒跚。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冰原,身后则是熊熊火海,家园在顷刻间燃烧殆尽,父母皆葬身叛军的铁蹄之下,只余他一人与这世道苦苦周旋。
风霜如刀,割开了他的衣襟,划破了他的脸颊,斩断了他对生的期望,他终于停下步子,双膝随即一软,一头扎进了雪中。
他决意不再挣扎,越过了冰原又如何?前方不过是另一座炼狱罢了。
“爹!娘!孩儿……这便下来与你们团聚……”
正自语间,却觉着双手为人紧紧握住,一股暖流自掌心汇入,过不多久四肢百骸渐渐温热起来,他至今还记得,那双手白皙、纤弱,却又兼之温暖、有力。
好想……好想再握紧一次。
用如今的这对拳头。
……
“能追随您,已是我张阿生这辈子遇上最好的事情,我……没有遗憾了……”
说罢,戌咧嘴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泪水大颗大颗从脸上滚落。
男人点头,轻轻放下手中的断臂,右手成掌高高举起,掌心立刻汇聚出耀眼的白光,这一掌斜斜劈下,好似一道流星从空中坠落。
但这道流星只划出一半轨迹,便被硬生生停在半空。
被一只猩红的火钳牢牢抓住。
周俊龙不知何时来到了斗笠客的身后。
“你这一拳里的东西,我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