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虫虽是畜生,却也识得轻重缓急,当即收回利爪,撇下半死不活的李老八,扭头打量着十步开外的少年人,这个有生以来第一个敢只身向它冲来的人类。
可少年毕竟只有十二三岁,救人心切才会脑袋一热提着斧子去和大虫搏命,这会儿被大虫铜铃大的眸子一瞪,便立刻露了怯,正思索着如何从虎口下救出李老八,不留神踩中湿滑的树根,一个踉跄摔到了大虫跟前,手中的斧子脱手而出,钉在了大虫身后一棵高大的水杉树干上。
大虫先是一愣,与眼前的少年面面相觑,随即恍然,山林中霎时传出震耳欲聋的虎啸声。
带着狂怒的啸声肆意冲击着身形单薄的少年,他只觉着胸口滞闷,像是有一股无法抒出的郁气在胸腔内游走,尔后一股浓烈的惧意袭来,少年面色痛苦地跪倒在地,一手按胸,一手抱头,汹涌的音浪让他头痛欲裂,仿佛脑壳在下一秒就会被炸开。
虎啸真正的可怕之处,并非刹那间使人耳鸣的高亢音量,而是那股震人心神的无形压力,它可以蚕食生而为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思考。用绝对的暴力,让自以为站上食物链顶端的人类了解,自己原来是多么愚蠢。
血珠断断续续从耳中滚落,大虫虎须微颤,血腥味激发出最原始的兽性,豁然张开血盆大口,准备将面前的少年囫囵吞下。
少年抬头望着面前的大虫,他已然听不到任何声响,只觉一阵腥风扑面而来,旋又低头望向大虫身后的李老八。
幸好,男人尚未咽气。
少年脑中闪过一个念想,等大虫吃了他后,许就不觉着饿了,这样李老八还有可能脱险,可一念至此,他哂然而笑,自己这般瘦小,哪够大虫塞牙缝,这李老八自然也是凶多吉少,当真后悔今早没多吃两碗米饭。
想到片刻后自己和李老八就将葬身虎口,少年心头一酸。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在林子里了,可能连尸骨都找寻不到吧。李老八尚有妻儿,每年还能为他焚香烧纸。可自己呢?父母早故,孑然一身在这世上,不为人所知,也不被人记起,就这样湮灭于滚滚红尘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突然他举起醋钵儿大的拳头,抡向大虫,虽只蹭到大虫鼻尖,可原本张牙舞爪的野兽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拳唬到,急忙向后退了一小步。
“畜生,原来你也会怕?”少年嗔笑,“不揍你一拳,怎对得起我来世上走这一遭。”
话音刚落,少年缓缓阖眼,似已了无遗憾。
“君为社稷死,臣则同其归,君子杀身有道,名节不亏,吾辈虽是山野村夫,纵然籍籍无名,潦草一生,亦不甘轻死鸿毛,这一拳,揍得痛快!”
来人语调铿锵,声音原本无形无质,此时却犹如飞雨叩檐棚,一字一字在林中激荡,声音愈近,就连双耳几乎失聪的少年,竟也能略微听到几字。
说罢,来人忽尔豪迈大笑。
笑声洪亮,却不似那虎啸般震人心魄,它像是西北荒原上独有的粗犷风沙,砥砺着少年的全身,虽略感刺痛,却让他悄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少年复又睁眼,一袭灰袍像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横在了他与大虫之间。
他扬起头,日光刺入斑驳的树叶间,在来人头顶泻落,让他不禁眯起眼睛。
“能听到我说话?”高莫六尺的背影似一座小山,岿然不动。
“嗯。”少年点头。
“退后两丈。”来人不曾回头,语调却温柔下来,“记着,直起身,慢慢走。”
少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照着眼前男人的吩咐去做。
等到他直起身才发觉,这身着灰袍的怪客竟一直只是沉腰而立,若挺直身板约莫要高逾七尺,加之双肩宽厚无比,以及铁桶般的腰身,简直与那山熊无异。
更可怕的是这男人居然一手按住大虫头颅,虎头直抵泥泞青草,原本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此刻却卑微到尘埃,男人左手似一只陶盆紧紧箍住大虫天灵,大虫喘着粗气,拼命挥舞着利爪想要挣脱男人的束缚,却只是徒劳地在半空中虚晃两圈,堪堪扯下几缕灰布条,便无力垂下。
少年看得瞠目结舌,寻常人哪有这般气力,就算是住在山顶的圣僧佛陀也万万不能做到吧!想到这,少年更加笃定这灰衣人是山中灰熊精化了人形,胡思乱想间已然退到两丈之外。
“停。”灰袍怪客后脑像是安了双眼睛,依旧没有回头,“看好了,这一拳,敬你方才的勇气。”
说完他忽然松开左手,失去束缚的大虫立刻来了精神,后腿发力,在地上踩出两块深洼,带着一声怒咆扑向面前的男人,未曾想那灰袍怪客右拳早已递出,一拳正中大虫下颚。
重逾千斤的猛虎竟似棉花做的,在半空中打了七八个旋儿,甫一落地便结结实实撞在身后那棵水杉树上,半天爬不起身。
灰袍怪客并未趁胜追击,巨硕的身躯矗立于天地间,如一座灰白的浮屠,无人能撼动分毫,只是此刻的他神色木然,如一具失去魂灵的躯壳,刚才的一拳似已抽尽他所有魂魄,等到大虫勉力支起身,他才回过神,随即双手合十,道一声:
“去罢。”
嗓音低沉,透着股倦意,语气却万般坚决,容不得半点违逆。
那大虫竟似通了人性,只低头闷哼两声,便窜入林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阳光无法透入的树林深处。
少年张大着嘴,痴望着怪客背影,他仍沉浸在方才那一拳的震撼中,难以自拔,以至于并未发觉大虫已悄声离去。
而那怪客却径直走向伏身于地的李老八,俯下身探其口鼻,虽然后者仍有一息尚存,但怪客面露难色,不自禁叹了口气。
那李老八已然神智模糊,却仍在喃喃自语,怪客微微垂首,凑耳听了一阵,尔后轻抚其背,亦道一声:
“去罢。”
李老八闻声,双目逐渐混沌,忽尔眉头一展,嘴角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便没了气息。
片叶梧桐悠悠飘下,停落在怪客肩膀,他却无意拂去,只缓缓站起身。
“阿——弥——陀——佛——”
悠长的佛号声乘着风从林外传来,带走怪客肩膀的那片梧桐叶,也带走了某些无法触及的东西,便又继续愈行愈远。
“他……还活着……对吧?”
怪客回首。
少年勉力撑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他第一次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男孩。
黝黑的皮肤包裹着如柴瘦骨,比同龄人矮上一头的孩子,却穿着件不合时宜,更不合身的宽大棉袄,里头早已没了棉絮,被粗劣缝上的补丁表面,偶尔冒出几缕稻草,难以想象他是怎么熬过去年的严冬。
洗得发白的粗布裤子,染上两道显眼的深红色,血渍沿着膝盖延伸到满是泥垢的草鞋上。
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紧紧贴着单薄的后背和瘦削的脸庞,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又杂着股不合年龄的坚忍沧桑意味,让人不禁有些唏嘘。
但这样的孩子在辰良着实不在少数,连绵多年的战火,加之近年的几场饥荒,使得数以万计的平头百姓流离失所。而一纸“禁武令”更是让许多原本屹立于云端之上的家族,在一夜之间跌落到谷底,沦为任人践踏的对象,翻身不得。
黑暗年代,众生皆苦,珍爱之物终将以最诀绝的姿态离去,索之不得;而憎恨之物却时常伴随左右,挣脱不能。所有人都将卷入其中,无法全身而退,若想继续前行,唯有抛下慈悲,重新拾起屠刀,或许才可劈开一丝曙光。
怪客并不答话,只是伸出右手,轻抚少年头颅,食指指腹轻敲神庭、天冲、听宫三处穴位。
少年立觉耳目清明。
这是他从位友人处习得的一手独门刺穴手法。
“他死了。”
怪客收回手,冷然抛下这么一句,便扭过头去。
并非无法直视少年的炽热目光,也并非因为来晚一步而心中愧疚,他只是有些厌倦了。
厌倦了离别,厌倦了泪水。
这一路,他见过太多。
等他回过头,却见这干瘦的孩子向后猛退了一步,随即双膝跪地,膝盖上的伤口立刻又渗出两道血箭。
少年咬紧嘴唇,拼命忍耐着剧痛,眼中却并无泪水。
“高人,求您收我为徒,教我功夫。”
怪客挑眉,对于少年的反应有些微微讶异,也暗自存了些兴致。
“为何要与我学武?”
“我要杀了那头畜生!”少年昂首。
“呵。”怪客一声轻笑,“那大虫有何罪?”
少年咬牙切齿:“杀人的罪过,还不够大么?”
怪客脸色微沉:“刚才你也说了,这大虫是畜生,既是畜生,那杀生啖肉也是它本性使然,何来罪过?”
“可它……可它杀的是人呐!”
“佛曰众生平等,为何生而为人,偏偏就要高出一等?”
少年思忖片刻,说道:“我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我只晓得杀人得偿命。”
怪客左手在少年肩膀轻轻一搭,将其扶起。
“明白也好,糊涂也罢,我不收弟子,你走吧!”怪客大袖一挥,背对少年而立。
孰料这倔强少年又垂首跪下,在地上叩出三道血印。
“求高人收我为徒!”
“耳朵又聋了么?”怪客有些愠怒,不禁提高些许音量,“我已说过不收弟子,站起来!”
“求您了!”少年又是一叩,血水从额头直淌而下。
怪客回过身,面色阴霾。
“若是我不答应,你便长跪不起?”
少年点头。
怪客“嘿”了一声,右手长袖鼓荡,袖中肉掌隔空向外劈出,一股气机如箭矢般射出,穿林打叶,惹得林间飒飒作响。
片刻后,十五丈开外一株枯败的水杉树,粗壮的树干竟拦腰断开,巨硕的上半段砸中后方的另一株水杉。
而被砸中的水杉竟也从中部断开,倾倒的树干又砸中后方的第三株水杉。
如此往复,接连倒下十株水杉树,而最后一株离二人只有三尺距离。
眼看最后一株也拦腰断开,碗口粗的树干就要砸中少年的脑袋。
怪客双手环胸,气定神闲注视着面前的少年,而少年对三尺开外的灭顶之灾竟也熟视无睹,依旧跪地不起。
那水杉树干不偏不倚,砸在少年头顶。
可奇的是,这不曾有任何武艺傍身的孩子,毫发未损不说,树干竟还断成了三截。
“混账!”
看到少年完好未缺,怪客非但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怒不可遏。
抬起一脚,便将面前的孩子踹翻在地。
原来砸上少年头顶的这棵水杉,正是适才大虫撞上的那一株。
怪客那一拳看似刚猛无俦,可他无意重伤大虫,施的实是隔山打牛的巧劲,所以这水杉看似完好,树干内却早已寸茎寸折,轻轻一触便可折断。
这一点,怪客自然知道。
可少年却并不知情。
怪客恼火的也正是这一点。
还没等少年缓过神,怪客便俯下身子,一把揪住他那满是血渍的脖领,怒喝道:
“听好了,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所不为者不外乎三类人——
是非黑白不分,但见君王不识民,此类愚忠之辈是为其一。”
“沙场临阵退缩,背弃同袍于不顾,此类宵小之徒是为其二。”
“而最不当为之的,却正是你这种,明明身经磨难,却仍旧轻贱性命的蠢货!”
被那怪客当头一喝,少年眼中俱是惊怖之色。
怪客此时亦觉有些失态,当即松开少年脖领,似又想起些什么,沉默半晌,一声叹息后,语声渐弱:“罢了,不说这些了,先替这位料理了后事吧。”
说罢,左手又是轻轻一搭,将少年扶起。
这一回,少年没再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