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村已过晌午,那李老八的妻子原本早早做了饭,等着男人回家,可左等右等,没料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噩耗。
羹炙易冷,尚可再烹,君亲先行,却难再归。
这年轻妇人伏在丈夫尸首上嚎啕大哭,三岁的儿子却不知离别的含义,仍与身边的玩伴们玩儿得兴高采烈。
少年看着眼前这一幕,念起李老八对自己的种种照顾,不禁悲从中来,也跟着哭了起来。
那妇人身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早已围了一圈,而那怪客却靠在树后,冷眼望着众人。
年纪长点的婆子或跟着抹下两滴泪,却也不忘透着指缝暼两眼李老八残缺不堪的尸首,好更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年纪轻点的半老村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轻捂着嘴拌上两句闲言碎语,无非是调笑这年轻妇人日后必定守不了三年孝期,早早便会出了墙。
而那几个帮手搭建灵堂的村中闲汉,手上的活虽没停下,一双招子却早已钉在李老八妻子的翘臀上,貌似忠厚的面容下不知又藏了多少的龌蹉想法。
整个村子仿佛过节一般,热闹非凡,而穿着灰袍的怪客,却如一座石佛,静静睥睨着众生。
到了傍晚,那村长又不知从哪里请来几个半路出家的道士和尚,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直闹到了三更,村民们才逐个散去,小村落重又恢复宁静。四更以后,灯火渐熄,只听得村口几声犬吠以及李老八的妻子还在窗边低声啜泣。
是夜,一大一小两具身影随着火光在地上微微晃动,树枝被烤地哔剥作响,散发出浓郁的果木香味,火堆上架着的獐腿肉滋滋冒着油花。
怪客用自己的宽袖包裹住手心,小心翼翼地取下火堆上的肉串,袖袍立马被烧出一对黑洞,怪客却不以为意,胡乱拍打两下,待灭了火星,便撕下一块肉,递给身旁的孩子。
少年的脸被篝火映地通红,细细嚼着肉,想着这怪客虽然生得五大三粗,做事也粗犷爽利,但对于烤肉这一门却出奇的考究。
先是带着少年寻了三里路才找到这烧烤用的上好枣木,獐子扒皮去骨的手法也是格外利落,就连炙烤的时间火候似乎都含着些章法,更奇的是,他居然随身带着盐袋,这肉烤出来自然是外脆里嫩,恰到好处。
还不只是烤肉,少年手中这碗热气腾腾的榛蘑炖鲫鱼也出自那怪客之手,汤汁熬得馥郁鲜美不说,这充当汤底的鲫鱼和榛蘑亦是搭地天衣无缝,鱼肉肥而不腻,榛蘑柔却不烂。
明明是最普通的食材,经那怪客一掌勺,却俨然成了两道难得的上品佳肴。
少年曾听村上的说书老头讲过,古时曾有田螺成精的传说,那田螺化为女子,替那无父无母的农户烧火做饭,最后嫁与那农户,安稳过了一世。难不成天帝亦感自己生活艰辛,派这灰熊精下凡来护自己一世周全?
正胡思乱想间,少年头顶却遭了记板栗。
“瞎琢磨什么呢?”怪客板着脸,“咱可事先说好喽,拜师一事可不许再提。”
“唔,不……不拜了。”少年不自觉握紧了手中汤碗,“我现在只想替李叔照顾好李婶和虎子。”
“傻小子,哪还轮得到你照顾呐!”怪客心想。
那李氏虽哭得伤心,却也不见得这辈子只认定这李老八一人。回想起傍晚时分,村长带着一众道士和尚到访,闲谈间一直握着李氏的素手楞没松开过,可这李氏也并未露出丝毫介意之色,让过来帮忙的闲汉们恨得牙痒痒。
怪客对李氏这一反应并不意外,乱世之下,孤儿寡母本就如江中浮萍,能靠上岸已实属不易,贞节牌坊又能值几钱?
眼前这孩子虽心地淳朴,却不知世道艰辛,他自己尚且靠着李老八的接济勉强度日,日后带着李氏母子,也只有拖累对方的份。
是以怪客只报以一声轻笑,便也不再言语。
见怪客不再说话,少年便拾起了话头。
说得却多是些村中琐事,和那村里说书人口中的怪谈志异,虽俱是些人尽皆知的旧闻遗录,怪客却也不在意,只默默听着。
这几年里,能如现在这般惬意地坐在树下听人说话,这样的机会,实在不多。
少年的住所并不在村里,除了偶尔来这的李老八,平日里也鲜少和人来往,许是太久无人与他说过话,见怪客并无倦意,少年越说兴致越高。
“怎地不说说你自己?”怪客舀上一碗鱼汤,突然出声打断。
“我?”少年一愣。
“我……”少年茫然。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值得说道的生平,除非不知生身父母姓甚名谁也称得上是谈资。
“我知道,你叫云雀。”怪客抵着碗沿轻轻吹了吹,碗里立刻泛起一阵浑白。
“您……怎么知道?”少年心头一紧。
莫非他真是老天派来给自己……
“是李老八临死前告诉我的。”怪客尝了口汤汁,眉头微微舒展。
看似一句漫不经心的话,却让少年如遭重击。
“他……他……他……”少年颤着声,连说了三个“他”,却终是念不出下一个字。
不理会身旁泫然欲泣的少年,怪客放下汤碗,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
“琴瑟无情,但闻于心。沛然成音,其鸣铮铮。怆然成音,其鸣靡靡。”
也不管少年听懂与否,怪客又继续说道:“琴瑟本无心,音色好坏,原就不在弦上,全凭抚琴之人其时的心境。这做人成事亦是如此,你的拳头里,就算无甚力道,可但凡带上三分果敢七分生机,亦能吓退猛虎。”
“是么……”少年垂着头,有气无力地应着,与方才判若两人。
“你可知这大虫为何要伤人?”怪客接着问道,似是没发现这孩子的异样。
少年摇了摇头:“这畜生喜怒无常,杀人食肉本就是它的平常本事。”
怪客干笑了两声,这是他先前的回答,明知少年是拿这话来揶揄自己,倒也不作计较。
“她也有孩子。”
这话却是出乎少年的意料。
“若我猜的没错,这李老八应是猎户出身。”
“确是。”少年点头。
“这几年豫州城中几座大药局暗中较劲,借药局扩仓之名大肆收购珍稀药材,意图垄断一方货源,这虎骨自然也是其一,几方竞价之后,把药材价格抬了近一倍,虽说猎虎颇为危险,但禁不住这丰厚报酬,仍有不少人决定铤而走险。”
怪客顿了顿,从袖口拿出一株黄色花朵。
“这是羊踯躅?”少年问道。
“不错,这是我从李老八家中找到的,你既知此花名为羊踯躅,那你也该知道它药性猛烈,羊食之踯躅而亡。猎户常将花瓣捣碎,和上米糠喂给家中走禽,再投入林中虎穴之旁,虎食之虽不见得毙命,亦可麻痹半日。”
“您是说……”少年已猜出大概。
怪客点头:“那大虫气力太小,只得寻常同类的一半,我在她身上也嗅到些许羊踯躅的气味,想来是李老八昨夜投了药,以为大虫和几只幼崽均已麻倒,便摸上前去,却不料那头大虫正值乳期,醒得快些,便对着李老八撕咬起来。”
怪客将那花扔进火堆中。
“你能想象亲子在你面前被人拆骨剥皮的场景吗?都说畜生杀生啖肉是其本性使然,难道护子舐犊就不是他们的本性吗?”
少年望着那火堆中的花静静燃烧,觉着心中的某样东西也在渐渐消褪。
怪客话锋一转:“你也莫怪李老八心狠,妻儿羸弱,父母龙钟,一家人都仰赖他一人养活,若不是这乱世之下,赚钱糊口越发艰难,谁愿意做这档子搏命营生。”
少年却摇头道:“小时候听人说书,故事里那些明辨是非的侠客,每每听得我心驰神往,我也想与他们一样,有朝一日做个锄强扶弱的大侠,可现在……谁是对?谁是错?我却越发看不真切。”
怪客笑道:“若说万事都有个是非对错还说得过去,可如若人也只得非黑即白,如此泾渭分明,这人生岂不是太过无趣了?”
“凶神恶煞,亦可救世济民,菩萨低眉,未必心怀慈悲。”怪客意味深长。
少年却仍眉头深锁,这道理对一个十二三的孩子而言,实在太长太远,像隔了一片江湖。
“想不明白也不打紧,认真活下去。”怪客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自然有一天会了然。”
“你先前不是想知道李老八说了什么?”怪客又转了话头。
少年不自觉直起身子。
“他只说了五个字——”
“救我儿云雀。”
少年身子一倾,竟要摔倒,却被怪客坚实的臂膀牢牢托住。
“断了双腿,又失了一臂,本来早该痛死过去,他之所以还拼命挣扎,爬向东边遍布荆棘灌木的树林,怕是瞧见了你,故意想引开那头大虫罢。”
泪水从少年脸上滑落。
好烫。
温度仿佛不逊于身旁的篝火,夺眶而出就要化为水汽。
“所以不要再轻贱自己性命,你要知道,这世上也曾有人拼了命让你活下去。”
说罢,怪客不再言语,抬头便望见那一簇璀璨银河,静静布在靛青色的天幕之上。
万籁之下唯有少年的呜咽在夜空低徊。
群星无语。
宇宙无语。
云雀醒来才过寅时,眼神空洞地望着斑驳的墙面。
空气中有着股淡淡的茉莉香,这茉莉是自己几日前栽下的。
是自己熟悉的屋子。
昨天的一切仿佛是场梦魇,唯有双膝的刺痛提醒自己,李老八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间屋子了。
那灰袍怪客呢?
云雀翻身下床,踉跄着打开屋门,屋外一片昏暗。
“大叔!”
一声惊起几只山雀,却无人应声。
屋前屋后,兜兜转转几个来回,天色渐明,却还是不见那怪客踪影。
“怕是回了天庭吧。”云雀这样想着。
这样的神仙人物,能见上一面就已不易,被他救了一命更是天大的福分,自己还在奢求什么呢?
云雀笑了笑,跪在地上,朝着东面叩了三个头。
刚要起身,却见一人立在面前,灰袍青靴,如一青灰浮屠傲然立于天地间。
不是那怪客是谁!
“大叔!”云雀惊呼。
“本来睡得好好地,却被你扰了清梦。”怪客抱怨道,脸上却毫无责怪之意。
“你怕我走了,是吗?”怪客将云雀扶起。
少年点头。
“可我确实要走了。”
“那……您还会来吗?”
“不会。”
怪客答得直截了当。
他不想似那些勾栏客般,许些永不能兑现的念想。
“可或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怪客话未说完,就见少年一溜小跑回了自己屋子。
不多久,他背着包袱从屋里走出来。
“拿着在路上吃吧。”
少年笑道。
包袱里满是晒干的榛蘑。
“谢谢您救了我。”
怪客捧过包袱,连他自己都未发觉。
自己的手有些微微颤抖。
“你该谢的,是李老八。”
“嗯……”
原本以为怅然若失的应是眼前这少年,现下却是自己竟有些不舍。
“对了。”少年似想起什么,“大叔,能告诉我您尊姓大名吗?”
“名字么……”怪客有些失神,“很久以前便忘记了,且姓名于我,早已无甚用处。”
“倒是你。”怪客笑道,“云雀这名也颇小气了些,我为你重新取一个罢。”
也不管少年是否愿意,怪客略一沉吟道:“你既不知自己的姓,便随我一生死兄弟,姓周。至于这名……‘兴来探马策,俊发抱龙泉’,这句诗是我与那位兄弟往日里常用的切口暗语,你便叫周俊龙,如何?”
少年点头。
之后两人竟半晌无言。
“那我走了。”怪客转身,打破沉默。
“保重,大叔。”
忽然想起些什么,怪客举了举手中的包袱。
“我虽立誓不收弟子,但拿人手短,有一歌诀你且记住——腰马合一,以力催气,拳随心至,势如破竹。倘若你每日抽出个把时辰,用心照着歌诀练上万拳,几十年后或可睥睨大半座江湖。”
“……谢……”
“别喊我师傅。”
怪客愈行愈远:“周俊龙,望你有朝一日真能化龙攀云入九天,游遍咱们辰良两京十三省,看遍这片偌大的江湖,剥开层层……”
“阿——弥——陀——佛——”
东方既白,亘古未变的声声佛号,自山顶传来,庄严而又肃穆,掩盖住怪客最后的话语。
“……剥开层层阴霾,救苍生于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