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其二)(1 / 1)

时无英雄 烟凝pro 1575 字 2023-05-30

斗笠客咽下一口冷血。

从碎岩中缓缓立起。

“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第二人练成了酬勤。”

斗笠客甫一站起,却不料双膝倏软差点便要跪倒,见周俊龙并不乘胜追击,他索性盘腿坐下,急点天突、玉堂、巨阙三处要穴,才将胸中那口淤气匀顺。

肋骨大概断了有三、四根,所幸并未伤及肺脉。

男子缓缓站起,带起一阵细风撩起额前散发,因为方才失了斗笠,这才得以一窥其庐山真面目。

与那高挑身材颇有些不称,这斗笠客面容白净,又不曾蓄须,眉宇间透着股阴柔,丰腴红唇微微上翘,蕴着三分媚态七分傲气,乍一看竟与女子无异。

斗笠客将散发高高束起,随手绾在一侧,颇似少女们常梳的随云髻,恰好也露出细净脖颈上刺着的那朵七星海棠。

花瓣血红如火。

在颈侧静静燃烧。

人若其花。

妖冶却也致命。

男人随手扯下身上那件破败青衫,露出上身一片胜雪玉肌,肤若凝脂,竟比女儿家还要白嫩上几分。

只是他胸腹处亦现出数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疤痕深浅不一,悄然记录下男人的每一次鏖战。

胸膛正中往右二指,赫然印着一片青褐色淤迹,淤青处略微有些塌陷,便是周俊龙方才那一式“酬勤”。

他将青衫撕成宽布条缠在胸前,牢牢锢住肋间,以防断骨戳入肺脉。

绑好的布条只是用力一扯,剧痛便传遍四肢百骸。

男人微微蹙眉,轻咬着下唇,呈现出一股近乎病态的美丽。

处理好伤处,但见他目色阴鸷,注视着不远处的周俊龙。

十五丈外的年轻捕快其实伤得更重。气海既破,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也不好过,丹田处似有万千根针扎过,不断撕磨着周俊龙残存的意志。

不能倒下。

周俊龙不停告诫自己,因为这一倒可能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虽然自己也不甚清楚,刚才的一拳为何能够奏效。

但是——

再来一拳!

再来一拳的话,便能分出胜负!

周俊龙这样笃信着。

所以他握紧拳头。

所以他钢牙咬碎。

所以他绝不会倒下。

十五丈……

男人细细盘算着。

平日里只需跨上四步,现下带着伤至少要走上十步。

这周俊龙此时应已是强弩之末,只能站在原地以逸待劳,伺机给自己痛下杀手,而凭自己现下的修为是万万不能承下第二次“酬勤”的。

所以当走到第九步之时,务必要一举击杀此人。

他本可以不必冒这个险,脱身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他的身后从没有一处伤痕,对他而言,背上的伤便是耻辱,他无法容忍自己逃避。

他更不能容忍有人将自己伤得如此狼狈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他很骄傲。

一向如此。

更何况周俊龙已练成“酬勤”,才不是那沉淀在泥沙之下的小石小砾,日后定是一块拦路的绊脚石。

于情于理这捕快都必须死在这儿!

全身杀意骤起。

身后三五十只寒鸦冲天而起,似杀气化为实体,笼罩在半空。

男人随手抓起一把碎石,尔后左腿倏然发力,在地面扬起一片尘土,整个人如箭矢般射出,浑不似受过伤的样子。

半个弹指间人已跨出八步,斗笠客左手掌心朝上,忽地向上一撩,一股劲风直扑周俊龙面门,捕快不禁眯起眼睛。

周俊龙仅剩一条右臂还能活动,自不敢伸手去挡。

一切都在男人预料之内。

第九步。

斗笠客离周俊龙只剩两丈距离,皓腕急抖,激射出两粒碎石,落在离周俊龙一丈远的地上。

果不其然,周俊龙错把石子落地声当成脚步声,沉腰立定,一拳递出,却不知前方空无一物。

男人双臂平举,两手交叠,只伸出右手食指、无名指,凌空虚戳周俊龙膻中穴。

一声似有似无的轻笑却从周俊龙身后传出。

斗笠客蹙眉,但指尖内力已催到顶点。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破!”

他的纯阳镇魔指已臻至化境,可压缩己身内力,并在两丈之内隔空射入对方身体,一瞬后真气在体内爆裂开来,死状惨不忍睹。

不过用过此招后,自己内力亦会耗去过半,须静养半旬才可恢复,实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搏命招式。

“?”

斗笠客杏目圆睁。

周俊龙并没如他料想般,在自己面前身死,可更奇的是,男人右手两指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瓢虫。

瓢虫。

只见那斗笠客盯着落在指间的瓢虫,虽只是一个恍惚,周俊龙却已跨过一步,一拳轰向斗笠客小腹。

可奈何伤势过重,动作终是有所迟钝,加之男人已有了防备,侧身半步堪堪避过这拳。

扑了个空的捕快收不住拳势,微微有些踉跄。

斗笠客这回却不趁机痛下杀手,反而又后撤三步,尔后右手一扬,半空中陡然爆出一团血雾。

瓢虫因其色泽艳丽,背有星点,又被称作“红娘”,多栖伏于草木之间,故在这林子里出现也不甚奇怪。

可奇怪的是它出现的时机,以及其背上的星点。

不多不少。

三颗半。

世间行医者,若说推血过宫的本事,漠北东方家与姑苏南宫家难分伯仲,可如果谈起药石金丹的炼制功夫,则非锦州吴家莫属。

约一甲子前,吴氏上任家主吴圣祖从宫中告老,还乡创千金堂,悬壶于世,立誓为世间千万白丁布衣祛疾医痛。

吴圣祖生前曾著有一部《虫豸经》,经中便有关于瓢虫的记载,称其“背负星宿,其形若盖,振翅如冯虚御风。”

这部经书斗笠客虽只匆匆暼过一眼,却也清楚记得,经书附录上补过这么一句——

“红娘品属良多,背负贰至廿八星不等,故可依其项背星数区之。昔闻幽魂谷有人尝育虫蛊,得虫负叁星又半,食人精气而活,实属逆天行道,吾闻怖之。”

周俊龙之所以毫发不损,并非他能避过那记隔空的镇魔指,而是斗笠客近半数内力皆被那蛊虫吸去。

虽然蛊虫已被震毙,可那四成内力却也随之一同散尽。

着道了……

十年了,这幽魂谷难道还有游魂余孽?

世人只道幽魂谷是座山谷,其实并不然。

幽魂谷实是一门教派,发源自湘西岳州一带,原唤作“天民教”,教众皆善炼蛊,因其蛊毒过于阴损,其中最臭名昭著的一支名曰“幽冥勾魂蛊”,故此教又被称作“幽魂蛊教”,久而久之,便成了人们口中的幽魂谷。

之后幽魂谷不断壮大,虽然教徒遍布两广、川贵,甚至连藏南亦有小股分支,但因其教令严苛,教祖行事诡谲,百年前被少林等名门正派压下一头后,元气大伤,之后甚少在江湖中出现。

十年前,朝廷谍报探子终于在柳州怀远县境内,寻得幽魂谷总舵踪迹。辰良帝随即命东阁“地”字号五人召集武当、崆峒、点苍三派精锐,夜袭怀远县幽魂谷总舵,务必将其教众尽数歼灭。

其时斗笠客虽已执掌“地”字号,却不在那五人中,但听闻同僚叙述,那一夜战况着实惨烈。

武当除掌教弟子周礼诚、薛礼隆,三代弟子赵身明三人,其余三十人皆已身死,“崆峒三老”仅余一人,其下弟子皆亦战死,而点苍更是一人不剩,掌门邱玉峰身中七支毒蛊,是夜毒发,死状惨不忍睹。

就连直属王权之下的东阁也讨不了好,“地”字号五人亦折损了三人。

马踏江湖当然要付出代价。

但自然,幽魂谷也迎来终结。

教主及其下四名护法被割去头颅,掷于柳州城中菜市,为野狗撕咬,尸身悬于柳州城门上,供飞鸟啄食,直至化为一堆白骨。

两名掌火圣女未被立即处死,并非辰良帝仁慈,二人悬于那五具尸身旁,曝晒雨淋七七四十九天。

这么做是为了“钓”出那些漏网之鱼,果不其然半旬内又勾出前来搭救圣女的数十名教徒,一月后再无人出。

两名圣女其时已形容枯槁,不成人形,再不见当年绰约风姿。

其中一女咽气后,另一女忽尔大笑,笑这苍生麻木,笑这群枉称英雄的江湖中人,笑这片荒诞无稽的辰良江湖。

笑终有一天幽魂亦会归来,在这片虚伪的天地间种下最恶毒的一蛊。

片刻后,那女子亦断了气。

辰良八年,苗疆幽魂谷彻底覆灭。

斗笠客忽尔暼见周俊龙身后那棵梧桐树后,有一抹红色掠过。

“出来。”男人沉声。

没想到十年后,幽魂谷竟从泥犁归来,重回人间。

“我原本便是要出来的,你弄坏了我的蛊,打算怎么赔?”

梧桐树后传来轻笑。

随后走出一女子。

绯衫束朱裙,青丝绾赭钗,粉目黛眉,玉颊丹唇,负手执一柄赤箫,翩若惊鸿,直似那画中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