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其三)(1 / 1)

时无英雄 烟凝pro 1707 字 2023-05-30

周俊龙猛然背过身,显然没料到身后竟藏有一人,着实吃了一惊。

这女子生得也忒出尘离嚣了些,诚如斗笠客这般出落地似那人间尤物,较之亦黯下一筹。

可年轻捕快此时却没功夫欣赏女子的天人之姿,忙不迭后撤一步,又与这女子和斗笠客互成掎角。

“幽魂谷幽魂?”斗笠客出声。

“笑话。”女子嗤笑,“邪魔外道如何能同我比肩?”

“哦?”斗笠客不置可否。

女子一敛笑意,信步绕过周俊龙,走到斗笠客身前。

好似浑不把方才二人的死斗看在眼里。

“修离掌班,这小玩意儿您可识得?”但见她从腰间取下一枚方令,送到斗笠客面前。

“獬豸令。”男人挑眉,语气中透着些许讶异。

永丰三年,朝廷拆分刑部原有职权,复立大理寺,添设督察院,二者与刑部并称“三法司”,主刑狱、抓捕与审讯,三者互为牵制。

作为朝廷的暴力机关,“三法司”戒备极为森严,四面筑三丈高大理石墙,打磨地光可鉴人,墙身无可攀附不说,更遑论纵气跃上五人高的石墙了。

府衙内通设三道仪门,每道落有两扇朱漆玄铁重门,常年阖户,须合八名衙役之力方可拉开,故其又在江湖中被称作“六扇门”。

就算能侥幸闯入府衙,院内候着他们的是百号缁衣捕快,与数不尽的暗卫影侍,更不用说豢养在后院的那些怪物了。

这“獬豸令”便是由刑部统一配给,供门下直属捕快、狱司办案行使,既可调度地方差吏与江湖人士,亦能作为通关文牒,通行四方,除两京内城,持令使在其余十三省皆可畅行无阻。

此令长宽皆二寸,厚六分,一掌可握之。背刻一兽,身衬密毛,额生一角,作怒目圆睁状,便是那獬豸。

传闻这神兽能辩是非曲直,公堂之外常矗此兽以表廉明公正。

令牌正中阴刻反字,皆是清一色柳叶篆,实与官印同效,上书“正大光明”四字,其下刻持令使姓名,每每结案之后,持令使须在卷宗下盖上此印,以示完案。

因此令造得四方端正,寓意万事秉公,故朝中亦有人称其“方正令”。

这“獬豸令”自辰良开朝至今,只配出三十五枚,加之前朝的五十二枚,总共不到百枚。令牌以犀角作料,上涂金粉,得宫中御用巧匠精心篆刻,雕纹古朴大气,是以更显得弥足珍贵,在黑市上往往能拍出万两纹银的咂舌价格。

可真正让斗笠客略显惊讶的不是她手中握着的“獬豸令”,而是这女子竟能叫出他的本名。

修离。

这并非斗笠客的表字,而是他入东阁前的姓名。

世上知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

也并不少。

可大部分已不在这尘世中,公门之内更是屈指可数。

有趣。

“这六扇门当真是越来越不济了,竟收女子作捕快。”斗笠客不禁微微侧目。

“呵。”红衣女子莞尔,“那也总比扮作女子的杀手头子要强上不少。”

“是吧?

修姊姊。”

斗笠客知她故意用言语激自己,是以并不理会。

“出门前,你师父可曾与你嘱过,公门中人最忌的不是务事跋扈,亦不是枉案错断,而是——门内私斗?”

二十五年前,在京师内城曾曝出一起骇人案件,牵涉人员之广实属罕有,此案亦钉住了庙堂上不少利益集团的七寸。

其时刑部有一侍郎遇事秉公,为人刚正不阿,欲将案件追查到底,不料反让整个刑部成为众矢之的,昔日把酒言欢的朋友,今日便要与你拔刀相向。

一时间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中秋月夜,那位刑部侍郎突在家中暴毙,自此导 火索被彻底引爆。

肃清,暗杀,复仇,再复仇。

官员、杀手、平头百姓、江湖中人,卷入这案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都杀红了眼,不知为何而杀,只是越杀越疯魔,待回过神时,手中早已沾满鲜血。

所有人都似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永丰王朝风雨飘摇。

永丰帝慌乱中只得暗遣密探送出半枚虎符,命其胞弟西凉王陈信进京勤王。

待事件渐渐平息后,朝廷之外,代替西凉王在凉州督军的副总兵王自鸿突然变节,与蒙军结盟,自封“兰王”,驻扎在凉州城内的西凉军节节败退,永丰四年元月,凉州城既破,次月再破古浪城,永丰帝连失两城。

庙堂以内,虽还余有六成臣子,然而私结党朋风气遍及朝野,朝廷上下气氛越发凝重,再不似当初那般融洽,而那以一己之力对抗整座庙堂的刑部也早已不复存在,这也直接促成了“三法司”的建立。

至此,永丰王朝内外元气大伤。

一年后永丰帝亲修历法,宣:

“公门私斗者,立斩无赦。”

辰良帝继位后,亦把这条历律加在“禁武令”之后,对此重视可见一斑。

那女子把令牌收起,轻拭手中赤箫,悠悠道:“家师自然嘱过,可先不守规矩的,是您吧?”

“是么。”

斗笠客暼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周俊龙,又继续说道:“你既是‘六扇门’出身,辰良朝的规矩自也清楚得很,县衙内小小的三班捕快,如何当得起‘公门中人’四字?”

辰良六年始,以少林、武当、崆峒、峨眉、昆仑、华山为首的六大派,及以这六派为马首是瞻的大小帮会、武馆,皆跪服在王座之前,至今已过去十多年,涌入庙堂的江湖子弟自不计其数。

面对这群如过江之鲫的江湖中人,朝廷并没有天真地认为,官场上那套充斥着曲意逢迎的机锋话术,抑或是八面玲珑的机巧心术,能真正约束住他们。

庙堂有庙堂的规矩,江湖也自有江湖的了断。

“江湖事便由他们江湖了。”

辰良帝抛下这么一句。

自此朝廷被生生割裂出两个阶级。

公门中人及王公贵族因坐拥绝对的权力和地位,是以内耗是绝不被允许的。

而依傍着一身武艺踏入官场的江湖儿女们,看上去反倒自由些,除必须服从上司们的命令,倘使遇上些争端,均可依着过去江湖上那套规矩解决。

比起在省、府衙内混得风生水起,不再靠着手与腕,而是用自己的手腕闯出名堂的老江湖们,那些年轻的江湖血脉虽同样食君俸禄,但朝廷并不打算将他们列入公门之内。

说来可悲,辰良王朝的基石虽是由这群初生牛犊们铸下的,可朝廷实则视其如刍狗,根本不关心他们是死是活。

毕竟朝廷需要的只是一条听话的狗,这狗自不需要太过强壮,只需听从主人的命令,能够看家护院就够了。

可叹不少人竟还沾沾自喜,觉着自己入了趟光耀门庭的营生。

殊不知周俊龙这些身处帝国最底层的捕役,实则与蝼蚁一般,死不足惜,反正明日还会有大把的草芥,在王朝孕育下的这片江湖里继续生根发芽,代替死去的周俊龙们撑起这头名为辰良的庞然巨兽。

“江湖事便由他们江湖了。”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

也没人敢当作是一句空谈。

红衣女子却笑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三班捕快,亦能让威赫天下的‘修罗’受此重创,不知是东阁气数已尽呢,还是这片江湖呐——”

女子笑靥依旧,那双秋波却是一敛。

“已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斗笠客面色不改,言道:“江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话已说透,这是我与他的恩怨。”

女子踮起脚尖,步调轻曼地旋过身子,浑不在意把身后空门卖给斗笠客,望着眼前一脸错愕的周俊龙,嫣然笑道:

“若我说他是我的人,如何?”

娉婷倩倩,暗香缱绻,倾世之姿,当如是之。

不等斗笠客答话,周俊龙便抢先开口道:“姑娘,在下可从未与你……”

话未说完,周俊龙却觉丹田处如火烧般灼烫,喉头竟吐不出一字,剩下那半句愣是被咽回了肚中。

女子食指在赤箫上轻叩两记,暗骂一声“呆子”。

随后又转过身子,抱拳垂首,随即才朗声道:“修离掌班,这周俊龙是我昨日才向泉州府讨来的帮手,正要随我同去捉拿钦犯,同是为朝廷做事,还请您高抬贵手……”

说到此处,女子撇过嘴角,眼神玩味地望向斗笠客:

“放过我们这群后生晚辈罢。”

话虽如此,只是这女子神色倨傲,浑不似向人讨饶的模样,抬眸间,墨色瞳仁里似要沁出几滴飒爽意气。

“后生晚辈……”

斗笠客从口中悠悠吐出这四字,可面上依旧不露喜怒。

“正是于此,才容你聒噪许久,最后说一次,现在走,不丢人。”

“一定要杀他?”女子收起最后一丝笑意。

“决定留下么?”斗笠客轻叹。

“以一敌二,你还觉得自己能稳操胜券?”

“谁胜谁负,都不过是再多出几具尸体。”

“没得商量?”

“你不够格。”

一声轻笑。

一记叹息。

虽说现如今公门私斗已明令禁止,但几乎所有身在庙堂的人都笃信着这么一句话——

不被发现,便是不曾存在。

当得胜者谨言慎行,落败者化为白骨,旁观者只有天与地的时候,这真相便算湮灭于世了。

女子与斗笠客都不再说话,亦不再动作。

论色相皮囊,二人都是被造物主精心照拂过的主儿,佳人在侧,旁人只道赏心悦目才是,可真当站到这两人身侧,周俊龙才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或者说,是陷入了浓郁的杀机之中。

头顶虽是晴空万丈。

心间已然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