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渠(其四)(1 / 1)

时无英雄 烟凝pro 1758 字 2023-05-30

斗笠客虽在五步之外,厚重的杀气却已入侵到鼻尖,混合着仲夏特有的郁热燥气,被一道卷入肺腑,再呼出时,唇齿间只剩下几分料峭寒意。

这感觉倒不陌生。

当年跟随三十多位同僚追剿五湖帮水匪,从淮安府分舵一路杀至岳州府总舵,那战至最后一人的寇首,孤身屹立在洞庭湖畔,素衫青锋上染足了同袍的热血,可他平静的脸上望不穿悲怆,也瞧不透神伤。

那人只是漠然注视着身侧的湖水,周身散发出一股非人所属的冷冽气魄,有那么一瞬似要与天地同调,将整片洞庭湖都冰封起来。

那一战,统共阵亡六人,其中一人是出自“六扇门”的缁衣捕头,重伤的四人里头,亦有两名府衙内的红翎捕快。

寇首亦被十七柄利刃贯穿,死后不留全尸。

可谓着实惨烈。

不过这也是周俊龙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作——

欲借天地浩气,行杀伐之能事。

这斗笠客与那寇首似有相同的气魄。

不,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周俊龙只觉斗笠客周身愈发模糊,似要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

幻术?

周俊龙依稀记起从前与师兄弟们闲谈时,曾有人提起过东洋扶桑国有一氏族,善使机关暗器,血继秘术,以及阵法结界,后由幕府暗地扶植培育,成为只效忠于将军的死士,专司谍报暗杀、潜入破坏、影武者等任务。

作为幕府身后的影子,这群人必定与光明无缘,他们舍弃了一切,将性命完全交与幕府与将军,从此便再没有姓名、没有亲人、没有欲望、没有感情,甚至连被记录于世的资格都不存在,隐忍常人所不能忍,是以他们亦被称作“忍者”。

传闻忍者所传秘术也是神乎其技,吐火、遁地、隐身、唤兽等等不胜枚举,这些秘术大大超出武术所能达到的范畴,所以有不少人更愿称其为“幻术”。

“那若是对上了忍者,该如何是好哇?”

龙虎武堂内年纪最小的师妹仰起小脸发问。

望着一脸娇憨的小师妹,最是博闻强识的二师兄捏着她的脸颊,逗趣道:“那你就狠狠掐上自己一把,祈祷梦了场镜花水月,翻个身发觉已日上三竿才好。”

众人忍俊不禁,屋内屋外满是快活的空气。

……

想到此处,周俊龙便狠狠掐了记大腿,强打起十二分精神。

可依旧阻止不了斗笠客在自己面前逐渐“消失”。

这到底是……

女子这时亦有所动作,握起手中赤箫,左手小指摁住最底下的箫孔,丹唇抵近吹口。

周俊龙却闻不见半点声响。

斗笠客身形已完全没入林间,寻不到半点踪迹。

耳畔忽传过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周俊龙正欲转身之际,身后竟飞过成群飞蛾。

不仅如此,树洞里、枝叶间、泥逢中竟也钻出成百上千的蛾子,紧贴着地面扑腾着枯叶似的翅膀,以红衣女子为中心划出一个巨硕的圆。

这群来历蹊跷的虫豸,就像是匍匐在神龛下的狂热信徒,争相簇拥在女子红裙下。

最终形成一个径长十丈的圆。

而在她身后两步之遥的捕快,周围亦被蛾子占据得满满当当,但它们对待周俊龙并不似与那女子一般亲热,只是绕着他不停打着旋儿,与其说状似拥趸,实则更像是群恪尽职守的守卫。

虽说历经几番鏖战洗礼,也算见识过不少江湖中声名显赫的招式,可面对眼前的这番光景,周俊龙依然只有目瞪口呆的份。

“小捕快。”那女子终于出声,却不曾回头,“他并非凭空消失了,莫被那‘一叶’蔽了目。”

不等周俊龙答话,女子忽然后撤两步,紧紧挨上身后的捕快,轻枕着他温热的胸膛,隔着发丝亦能感觉到另一人的温度。

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泽,和着少女特有的处子芬芳一起氤氲而散,肆无忌惮地触起年轻捕快身上的每一处毛孔,以及一些若有似无的……

莫名情愫。

太近了……

周俊龙想拉开些距离,不料刚跨出半步,衣角却被女子轻轻拽住。

“你跑什么?”女子嗔道。

“太香了……”周俊龙答得倒也实诚。

那女子显是一愣,周俊龙虽瞧不真切女子面目,却也见一抹绯红从她双颊悄然攀上云鬓,不消片刻女子耳畔已烧得通红。

一声娇笑从捕快胸口肆意铺开。

女子敛了敛笑意,脚跟突然一转,已绕到周俊龙背后,身法之快,简直匪夷所思,那女子悄声说道:“别回头!之后便照着我说的做。且记住咯!我把身后都交与你了,务必要护我周全!”

周俊龙亦是一愣。

肚中满是疑问。

凭自己这副狼狈模样如何能护她周全?

那斗笠客又到底去了哪儿?

既是公门中人却为何独独不肯放过自己?

这女子招来满地飞蛾又要作甚?

她前来搭救自己又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

太多问题萦绕在周俊龙心中,挥之不去。

但年轻捕快此刻最想知道的却是——

事到如今,为何她还笑得出来?

虽不明其用意,周俊龙还是依着女子的意思,挺直了腰杆与她互为倚背。

女子似瞧出周俊龙的心思:“我知道你现在满腹狐疑,姑且信我一次,且等今日你我都活下来后,再告诉你来龙去脉罢。”

之后便不再多说一字,只凝神观望起身前的虫群。

本就是个闷葫芦的周俊龙亦不发一语。

四周但闻飞蛾振翅声,静谧得可怕。

一阵细风忽从捕快耳边拂过,正欲转身之际,身后便传来一记极沉闷的掌击声。

足畔飞蛾立时被震毙了一片,但这群不怕死的东西又飞快聚拢起来,将空白处填补得满满当当。

“别……动……”那女子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

一个弹指后,那捕快面前的虫海之上,蓦地落出两个小圈。

那是……

可与此同时,

天空骤暗!

半空中陡现出一只半明半昧的手掌,待捕快惊觉时,那手掌已罩在他面目之上。

捕快紧握着拳头,奋力向上挥起。

透过指缝,他瞥见一张似女子般的俏脸,杏目滢渟,可亦透着股天生的凉薄,腴唇微扬,却扯不出一丝慈悲。

半透的脖颈上慢慢浮现出一株海棠刺青,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捕快右臂上青筋条条绽出,每寸指节都炸起阵阵爆豆声。

可无论如何计算。

却始终差了一念。

修离单掌已然掩住捕快双目。

如果说在一炷香前,这个男人头回施展出纯阳镇魔指时,心中还存着一丝同为习武之人的敬意。

那这一次,他掌中所生出的,便是不掺夹半缕杂念的纯粹杀意了。

捕快棋差一着,纵然已使出浑身解数,可奈何失了先机,一式“酬勤”虽已箭在弦上,却终是缓了一步。

周俊龙虽凭着平日里的艰深修行,淬出了一副铁打身躯,可那终究还是肉体凡胎,断然是承不住修离全力施下的这一掌。

二人交手不过两次,但修离笃定,周俊龙绝不会后退,更遑论闪身去避其锋芒。

若要说原因……

只能说他与“那人”着实相像。

那个授他“酬勤”的人。

他的一拳一掌,甚至是一抬眸、一蹙眉,都与那人貌离神合。

可修离就是打从心底里觉得作呕,他厌那人惺惺作态,千钧一发却还能笑靥依旧,他笑那人冥顽不灵,屡败屡战却仍不懂放手。

而他最痛恨的,还是那副自以为是的救世主模样。

犹记得当年那人一身戎装,独坐在烽火台前,熟铜锻造的盔甲在艳阳下透着寒芒,青灰的斗篷迎风飞舞,那颜色竟比身后的狼烟还要厚重几分。

那人将酒杯斟满,高高举过头顶,豪迈笑道:

“恩义如粟,得来不易,食之可壮我血肉。希冀若蝇,稍纵即逝,吾自当一手握之!”

语罢一口饮尽杯中烈酒,一抬手,贵妃亲赐的白玉杯被掷得粉碎。

面前三千覆甲士卒亦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杯碗狼藉了一地。

每个人眼中俱是腾腾杀气,如虎兕出柙。

“吾自当一手握之!!!”

擂鼓声震地,直扣心底。

“战!!!”

怒吼声喧天,直抵九霄。

真是可笑至极!

最后究竟握住了什么?

希望?胜利?

抑或是珍视之人?

到头来不都化作了尘埃,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间滑过。

连最心爱的人都护不住,又凭什么做那劳什子的盖世英雄。

呵,这英雄当得可真够轻巧呢。

修离喜怒不显的脸上,第一次现出忿恨之色,他会倾尽全力去杀掉周俊龙,哪怕击碎的只是那人的幻影。

至于那着红裳的丫头,周身大穴已被封住,半个时辰后会自行解开,修离从最初便不打算伤她性命,毕竟与她师傅颇有些香火情谊。

周俊龙。

要怪就怪授你“酬勤”的那人吧。

那捕快果不其然,纵使目不得视,亦要与修离拼上一招。

当手掌触及捕快额头的那一瞬,修离忽然变掌为爪,意图一击将其头颅捏碎。

他原以为,会看到捕快垂死前,那张扭曲至极的脸庞。

“解!”

这一声来得极轻,修离却如同从梦魇中惊醒。

手上竟忘了继续施力。

眼前的“周俊龙”恰似一尊被制坏的瓷人,面上崩出无数裂痕,那裂痕不断延伸,龟裂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碎片,而那碎片又幻化成飞蛾,从“周俊龙”身上剥落。

当最后一只飞蛾从“周俊龙”身上飞离,修离看到另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笑脸,额头虽满是鲜血,可她却不以为意。

血珠从修离的指缝间流淌下来,滴在那女子的裙衫上。

所幸那裙衫本就是红色的,一如血色。

也一如她正轻启的朱唇:

“周俊龙……

……

该你上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