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众鸟归巢,灵渠山间居住的农户停了一天的劳作,随着那一道道属于自家的炊烟而归。
夜幕降临,阡陌上人迹逐渐稀少,连在外面撒野的孩童也被父母拽着耳朵带回了家。
却有一道轻盈身影在田径穿梭,终于赶在最后一抹阳光消散之前,停在了一座破落透风的茅屋前。
万喜缓了口气,看着破旧的门撇了撇嘴,但还是轻轻拍了拍门,用和气温柔的声音道:“王阿婆,我是万喜,给您送水来啦。”
等了半晌,万喜翻了个白眼,耐下火气。又要敲门时,门突然被打开,王阿婆面无表情,耷拉着眼皮直勾勾盯着万喜。
万喜不耐烦的表情做了一半,硬生生收住挤了个笑容,看起来有些可笑,还没等她说什么,王阿婆就转过身去,进了房内。
万喜不是第一次遭她冷脸,但还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骂归骂,动作却不慢,立马拎着两桶成年男子提着都费力的大水桶进了门。
她照往常一样抹黑走到水缸前,将两桶水一滴不剩倒了进去。
还没站稳,万喜就感觉到一只大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外拉。
万喜一惊,多年的本能让她扔开手上的水桶,回身就要劈过去一记手刀,却在看到了来人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脸上又挂了笑。
“王阿婆,您这是作甚?”
王阿婆依旧是那副面无人色的样子,直直盯着万喜,哪怕万喜的手距她的脖子只剩下不到一厘米,她的表情也没有一点变化。
她手上力气不松,使劲将万喜拖出了门。
万喜怕自己伤到她,顺着她的力气走了出去,直到王阿婆当着她的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她才收起略微有些僵硬的笑。
“这老太婆,要是我法力还在,定要……”万喜的牢骚还没发完,脑内一阵不辨雌雄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检测到宿主有恶意想法,警告一次,今日已警告八次,超过十次将扣一分善意值。”
万喜生生将后半段话憋了回去,缓了老半天,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盛满怨气的,“艹。”
这是万喜来到世俗界的第六天。
她曾是整个修真界,甚至是异界都数一数二的恶修。恶修,是靠恶意修炼的修士,而她作为几乎无敌手的恶修,做过的坏事数不胜数。
甚至在修真界,有以她之名止小儿夜哭的说法。
但善恶终有报,万喜没有扛过雷劫道死身消,死后到地府,判官看着足足有三厘米厚的关于她的状纸,大笔一挥,就要将她流放到十八层地狱受刑万年,受刑还不够,一万年后,还要用最痛苦的方式抹杀掉她的灵魂,让她彻底灰飞烟灭。
可哪想到,受了一万年酷刑后,地府竟研究出了一种名为“系统”的物件,说是能逆天地,改万物,无一不可。
“系统”还在测试阶段,为保住性命,万喜报名参加了测试,分到了“白莲系统”。
只要她能在“白莲系统”的监督下,两百年内通过做善事在人界和异界攒够十万善意值,就能免除灵魂抹杀,正常转世投胎。
所谓善意,乃是所有善修都放在心尖尖上的东西,有研究表示,善意积攒越多,在渡雷劫时就有越大的可能存活下来。
世间所有善意都为传说中的悬铃神树掌管,不论是谁,都只有靠做好人好事这一条途径才能获得善意。
万喜对此嗤之以鼻,她是恶修,自然瞧不上这种东西,况且不过是十万善意值,想必随意施几个法术就能轻易达到目标。
她自满踌躇来到农田边,原以为挥挥手就能让庄稼瞬间成长,可手都要挥断了,都不见庄稼有什么动静。
她才意识到,地府那些人,一点术法都没有留给她。
所幸在受了十万年酷刑后,她的身体素质已经异于常人,哪怕没有法术,也能做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情。
她重新打起精神,找了一个看起来就很瘦弱的男人,不由分说将他肩上的犁耙接过,哼哧哼哧就是干。
男人被她雷霆般的动作惊到,直到他看了万喜犁过的土,发觉这比村长家黄牛犁过的还好。他乐得清闲,兀自走到树荫下休息。
直到日落西山,其他农户要回家了,男人的孩子也过来催了好几遍,男人才上前打断万喜。
男人接过万喜肩上的犁耙,说了些什么,万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喘着粗气打开“白莲系统”,找到积分页面,期待地盯了半天,终于见进度条缓缓向前挪了一点点,上面升起了一个“+1”。
……
艹!
万喜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了一整天的好事,费了这么大的力气,竟然只得了这么点善意值。
再看看目标那一栏上的六位数,万喜只觉得前途灰暗。
旁边的男人还在念叨,她听着烦,柳眉一竖,挥手就是一掌,但直到两秒钟后也没发生什么,她才想起自己早就没了法力。
强撑着表情,在男人和小孩诡异的目光下尴尬地收回了手,心底疯狂吐槽。
更糟糕的是,她听见自己脑中响起了一道雌雄不辨的声音,警告她要是再有恶意想法,满十次就要倒扣一分。
她被吓得连心里的吐槽都硬生生收了回去。
男人看天光渐暗,不免担心待会夜间可能出现的东西,语气变多了几分急躁。
“姑娘,你觉得如何?”
万喜比他还烦躁,她向来不是温柔和善的脾气,此刻甚至想……
她打住恶意的想法,在系统的淫威下忍住怒气,不耐地横过目光盯着他道:
“什么如何?”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微微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姑娘吓着过于可笑了,强挺起胸脯道:
“我姐姐家中没有男丁,不知姑娘明日能不能帮忙去犁一犁地?”
他的胸脯没有一直挺着,在万喜怖人的眼光下,后半句话甚至低微到他身边的孩子都听不清的地步。
万喜嗤笑一声,刚想说他自以为是,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热于助人的仙子了,话吐出口前又想起那个气的人肝疼的系统。
她回想起走之前看的说明书,尝试着在脑中呼唤了一声,果然那道声音回应了。
她继续问:“这种情况下,我若是拒绝他会被扣分吗?”
死也要保住今天赚的一分。
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拒绝举手之劳,倒扣五分。”
幸好!
万喜倒吸一口凉气,幸好自己先问了一句,不然今天不仅没有赚,反而还要负债。
可是,若不是系统没有,万喜都想晃晃它的肩膀,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举手之劳”!
那犁一天的地算哪门子的举、手、之、劳!
但又不能拒绝这些人……
男人看到面前漂亮的女子扬起了一个诡谲的笑,直直叫他脚底发颤,比刚刚带着杀气的眼神还可怕,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能随便招惹这样一个不清底细的女子。
然后女子开口了:“可以哦。”
男人没有高兴,直觉告诉他,女子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她继续开口:“可你好像,没有能支付给我的报酬,哪怕这样,也要继续雇佣我吗?”
她面上一直带着笑,但除了嘴边的肌肉,面上其他部分都纹丝不动,尤其那双眼,平静无波下,仿佛涌动着血雨腥风。
男人吓坏了,连声说“不要了不要了”,拉着孩子就往家跑,连农具都丢在田间没有带。
万喜微笑着看男人跑走,等了一会也没听见脑中响起系统的声音,面上笑意更深。
果然,试验品没有那么聪明。
这个所谓的“诡谲的笑”,是她十万年前还在做恶修时,为了吓唬敌人特意对着镜子练习的表情,连她猛一看都会觉得有些恐怖,更何况这些凡人。
省去了一个麻烦,她心情颇好,甚至好心地将男人落下的农具放到了他家门口,又加了0.1分。
至于男人第二天出门看到地上的农具,误以为万喜尾随他后又吓了个半死,这就不是万喜关心的事情了。
这几天,她一直凭做不留名的好人好事攒积分,哪怕身心俱疲,也不过攒了区区七分,离十万还差着远呢。
她甚至觉得这其实是地府想出来折磨她的手段。
至于王阿婆,这是个意外,她不会说话,一个人住,万喜不担心她会提出什么麻烦要求。便每日过来照看她一回,帮她做些家事。
万喜从王阿婆家出来,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甚至偶尔有孩童点燃蜡烛,也会很快被父母吹熄。
灵渠村风光秀美,若不是因没有一点声息而显得有些诡异,万喜说不准还有闲心赏一赏。
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个情况了,一旦太阳落下,村庄里的家家户户便闭门不出,连灯也不点,连山林里的野物都不再出现,好像在躲避什么。
但她夜夜都是天黑了之后才回到落脚的山洞,也并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今天不一样。
万喜刚一踏入山林,便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不已的,浓厚的血腥味。
哪怕她没有了法术,系统也明令禁止她继续修恶道,但她存留在潜意识里对于血腥的敏感也是异于常人的。
她闻到的血腥味,不是单单一只动物,或一个人的血就能产生的味道。
这座山林中,正在发生规模不小的屠杀。
她从来不是惧怕血腥的人,相反,她很清楚,若是想要获得力量,除了在腥风血雨中历练别无他法。
紧了紧腰间的布袋,万喜放轻了脚步,加快速度朝林间深处而去。
走得越深,血腥味越盛大,万喜心底已经被激发起兴奋,面上的笑容渐渐痴狂,但脚步却越发轻巧。
终于,她停在一株枝叶茂密的乔木上,借着树冠隐去自己的身形,看着林间正在发生的事。
这片林地已经血流如注,动物残肢遍地,万喜眯着眼睛也只能依稀辨出几种,都是林间少见的大型野物,甚至有些凶猛的食肉性,此刻都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而杀了它们的,是五只硕大无比的怪异月蛾,它们的鳞翅华美,在月光下泛着清绝的光芒,乌黑的口器上覆着深红的血色,插入动物皮肉,一股一股地从中吸食着大块的血肉。
万喜皱眉,这幅景象,实在是有些诡异。
按理来说,世俗界与修真界两地向来渭泾分明,互不干涉,就连妖兽都会尽力避免出现在世俗界,就怕误了凡人的因果反噬到自己身上,损耗那些来之不易的善意。
灵渠山虽处于世俗界,但灵渠发源修真界,不可避免的有交集,才导致灵渠山一带算得上世俗和修真的交杂地。
这里也是少见的修士凡人共居之地,常有修为尚弱的修士前来历练。
可月蛾属于低阶妖兽,只要筑基了的修士没有对付不了的,怎么会纵得灵渠村村民惧怕到夜不出户的地步。
再回想,这几只月蛾,可比她尚为恶修时见过的大多了。
是修真界道德的沦丧,还是那些修士实力的衰退,亦或是月蛾种集体进化变异,万喜不得而知。
但她清楚,现在的修真界,已经和原来的修真界大有不同了。
那几只月蛾贪婪地享用晚餐,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上,一个女人已经将它们作为猎物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