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轩凌依旧身着那件破旧衣袍，但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粗布短带束在腰间，将十五六的少年清瘦腰线勾勒出来，哪怕不看脸也是一个端方卓绝的翩翩公子。

更不用说他皮肤白净，眉骨高挺，眉心一点红痣姝色艳丽，眼睫浓密，此刻形状优美的丹凤眼正带着笑意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万喜不是没见过美男，当初她纵横修真界时，就有不少容色绝伦的修士自荐枕席。

什么魅惑狐妖、清纯弟弟、傲娇魔道、禁欲剑修，基本上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搞不到的。

但，竟没有一个人能在外貌上，能比得过她这次好心捡回来的小屁孩。

他又唤了声“姐姐”，万喜竟觉得连他的声线此刻都变得灵动悦耳。

她回过神来，有些气自己耐不住心神，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

“收拾好了？出发吧。”

灵渠村每七日都会同周围几个村落在镇上开办集市，用于凡人和修士互通商品，买卖货物，也会有些下山历练的筑基修士趁此补充物资。

她打算帮王阿婆收拾好摊子后，将昨天那些没有处理的月蛾尸体带过去赚点钱，若能换个居所就更好了。

王阿婆要摆的是个算命小摊，听说她年轻时轻狂不知深浅，常常将别人的大命数说出去，才导致天命反噬，再不能说话。

若是从前，万喜不会相信什么后报，但她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白莲了，没有什么不能相信的。

王阿婆摆摊要用的物件不多，穆轩凌一个人拿都不怎么费劲，他清风霁月地跟王阿婆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担忧地看一眼每根手指都提着东西的万喜。

相较于他的轻轻松松，万喜看起来就心酸多了，不仅背上背着硕大的鳞翅，一共三十根粗壮的节肢全靠两只手拿着。

不像是收留穆轩凌的，反倒像跟在他身后做苦力的劳工。

穆轩凌于心不忍，多次表示自己可以帮忙拿一点，可万喜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再加上还在生生自己的闷气，次次都严肃拒绝了。

三人抵达集市，万喜和穆轩凌帮王阿婆支起摊子后就要离开。

走之前，王阿婆拉住穆轩凌的手臂，指了指自己的摊位，意思是要帮他算一卦。

穆轩凌笑眯眯地应了，万喜抱臂在旁边看着，撇撇嘴，心里有点酸。

这老太婆，免费帮她做了多少天的家事，也没想着给自己算一卦。

王阿婆动作很麻利，没有其他卦师那样装神弄鬼的前戏，很快从竹筒中取出一只签，她看了几眼后，便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穆轩凌。

万喜忍不住凑上去看。

上面只写了两句话：“着红衣，早归家”。

两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穆轩凌想再问问，可王阿婆已经闭上了眼，显然不想回应。

万喜见惯了王阿婆这幅样子，拉着穆轩凌走开，找了一处空地将自己的东西摆下。

此时街上已经人多起来，有卖小食农具衣衫的凡人摊位，也有卖丹药灵兽符文等修真界物件的。熙熙攘攘，叫卖声和吆喝混合在一起，颇为热闹。

万喜万年间一直困于地狱，日日受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欢腾的场面了，不免有些向往，只是她得守着摊子不得空，便让穆轩凌溜达着玩一玩。

穆轩凌听她说这话时正尝试着将那几节断肢摆得好看一点，闻言抬起头，一脸受伤的表情：

“姐姐是嫌我在这里碍事了吗？”

万喜又觉得自己在欺负小孩了，她竟不知该怎样应对穆轩凌这可怜兮兮的惨样。

磨了磨牙，纠结了半天，终只能翻个白眼认命般道：“你爱呆哪呆哪，我懒得管你。”

穆轩凌抿唇乖巧一笑，轻巧走到盘腿坐着的万喜身后，一边替她揉肩，一边撒娇般软着声音：“我只想待在姐姐身边。”

直到正式开始售卖，万喜才发现留着穆轩凌在这里这是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他样貌俊秀乖巧，是不管男女老少都喜欢的类型，光是坐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更不用说他见谁都轻轻笑，看得人心都化了。

有好几个女修明明不需要这些东西，但看着穆轩凌的脸还是买了。

不过两个时辰，东西就全部卖光了。

万喜颠了颠着沉甸甸的布袋，愉悦极了，再看着俯身收拾东西的穆轩凌，心里又给他加了一分。

真是个小福星，收留他真是个明智至极的决定。

赚了钱，首先便是要换套居所。

只是五只月蛾也值不了多少钱，万喜跟着介绍人从镇西走到镇东，也没找到一户自己目前可以负担的。

介绍人扶着墙，喘着粗气，看着面前清清爽爽的两人，不禁有些怀疑自我。

从业十二年，从没见过要求那么多，还这么能走的客户。

一会说看过的房子太阴，一会又说太阳，好不容易找到不阴不阳的，又说离学塾太远。

他在两人背后狠狠瞪了一眼，也不看看这少年多大年纪，去学塾能跟得上吗。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收起自己的眼神，就看到那个少年仿佛身后有眼睛般回头，阴恻恻看了他一眼。

可还没等他看仔细，那少年又扭过头去与他姐姐说笑，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万喜没有注意到介绍人在背后做的小动作，就算注意到了，她现在也不能挖掉他的眼睛。

她正在看一旁告示栏上的寻人启事。

家里人估计找修士画的肖像，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的动态图。

这已经是她今天看到的第三个相仿年纪的失踪案了。

直到傍晚，两人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万喜喜悦的心情有些被冲淡。

仅仅一万年，凡间的通货膨胀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吗，她还记着当年修炼初期，半块灵石就能买一筐馒头，可今天再看，半块就只能买半个馒头了。

街上的人已经渐渐少了，穆轩凌轻轻拽了拽万喜的衣袖，懂事道：“没关系的姐姐，现在住的那个地方就很好了。”

真乖啊，万喜看今天起码走了两万步的介绍人，也没心思再逛下去了。

就要带着穆轩凌打算找王阿婆回去，却在经过一家衣衫铺子时突然想起王阿婆那副卦。

“着红衣，早归家。”

她本是不信这些的，可……她看了一眼旁边走了一天也微笑着不吱声的穆轩凌，万一呢？

于是拉着穆轩凌顺势进了那家铺子。

柜台那里只有打着瞌睡的老板娘，见有人进来，忙不迭迎上去，看清两人的样貌后，态度更是热情。

万喜没心思应付她，将穆轩凌往前一推，直奔主题：“给他找件红衣，衣衫，裤子，鞋袜，不拘什么，只要红的便好。”

穆轩凌稳住身形，便听见万喜如是说，他也想起了那副卦，抿抿唇，复杂地看了一眼已经找了个位置歇脚的万喜。

老板娘笑着应下，带着穆轩凌进了更衣间，片刻后，带着神秘的微笑停在万喜面前。

“他人呢？”

仿佛为了回答她似的，一只白皙纤长的手应声拂开了帘子，穆轩凌迈步而出。

万喜再一次看着他滞住了呼吸。

应该是老板娘的手笔，此刻穆轩凌长发高高束起，如瀑般倾泻而下，与暗红色长衣上的黑色绣纹交织在一起，他本就是清绝，换了一身衣服后更衬得神秘矜贵，哪还有半点流浪的可怜模样。

其实仔细看，就能发现衣缝连接处的线头，黑色绣纹也不是很紧实，但着在他身上自然而然的让人忽视这些缺陷，眼中只有他。

不只是万喜，连经过门外经过的人都有不少被穆轩凌吸引，决定进来购买同款的。

万喜很满意，连价都没想着还，大手一挥付了钱。

穆轩凌站在她身后，戳了戳她的脊背，轻轻问了句：“姐姐不给自己买一件红衣吗？”

他凑得有些近，万喜能感觉到那根手指在自己的脊骨上停留了一瞬，有些痒。

不着痕迹地往开挪了挪，万喜没有注意到身后少年微微失落的眼神，解释道：“我不信这些。”

接过老板娘收拾好的旧衣衫，万喜转身便走。

穆轩凌还停留在原地，他垂着眸，还在想着刚刚万喜的那句“我不信这些”。

可既然不信，为什么还要特意给他买红衣？

看着那道高挑利落朝门而去的身影，穆轩凌有些困惑。

如果他没记错，万年前，有个让整个修真界闻风丧胆的恶修，也叫万喜。

这也是他决定跟在万喜身边的原因，而那股初见时心底的慌乱，被他有意无意的忽视了。

万喜走了几步，没听见穆轩凌跟上来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小屁孩正呆呆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跺跺脚，催促道：“跟上啊。”

少年回神，立马跟上，万喜却见一道绿色的影子冲过来。

万喜侧身躲过，那道影子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是个衣着华贵，样貌清秀的少年，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面色彷徨，嘴里念叨着什么。

穆轩凌在少年冲过来时就守到了万喜身旁，他有些害怕地拉着万喜的手，颤声道：“姐姐，他好奇怪，我们快走吧。”

却已经晚了，少年速度很快，他扑到万喜脚边，抓着她的衣角不停道：“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

漂亮！

不知道是不是阴谋论，万喜甚至能感觉到脑中的系统已经准备好，就等她拒绝，然后说出那句“拒绝举手之劳，扣五分。”

在系统的淫威下，穆轩凌疑惑的目光下，万喜将少年扶起来，挤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当然可以哦。”

王阿婆说得对，今天应该早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