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明媚，柳叶纷飞。

望璃回了一趟风棠轩，沐浴换裳后即刻前往灵田园。

那一.夜的凌乱全然消失，自己的灵田一片规整的绿色，丹药草物生长繁盛。

有两个身影带着草帽弯腰忙碌在灵田上。

望璃走过去，竟发现不是别人——恒舟教习和珈兰。

恒舟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瞟见是她，连忙把珈兰推出来：“珈兰，向望璃认错。”

珈兰梗着脖子，眼看向别处，恨恨地说：“对不起。”

她的声音极轻，风一吹就散了，望璃几乎只听到了“起”这一字。

“哎，你这孩子！”恒舟教习想按她头下来，但瞄见手里泥脏，缩了回去，“学督前几日是怎么说来的？你不好好向望璃认错，就罚你去暗塔监.禁一个月！”

珈兰折断旁边一株草，目光闪烁：“望璃，对不起。是我不该在灵田里下药，害得你的药草都死光了。”她顿了顿，“你就别计较了，你看，这几日我和恒舟教习都帮你弄好了，这些丹药材长得极好，过个几日都能收割直接去做上好的丹药了。”

望璃扫了一圈灵田，丹药材株株繁盛，叶绿花肥，比旁边不少灵田都长得好。

“嗯。”

“嗯？”

珈兰眨眨眼眸，以为望璃会得理不饶人，这就结束了？她本已准备好的满腹对骂统统吞了回去。

珈兰仔细端量望璃，才发现她换了一身淡色打扮，简单挽了两个双丫髻，垂下两缕金发带在风中飘动，面若桃花，眸若星辰，一改往日阴郁晦气的模样。

珈兰默默按下惊艳之色，装模作样拔了几颗杂草后说：“今天的活我干完了，再见。”

*

七日后。

重泽宫正门。

金瓦黄壁的五扇大门，雕刻繁复缭乱的上古神族历史，直接天穹，气势恢宏，下方是没入云层，长长的阶梯，每一阶极陡极小，非仙人不可踏。

望璃走出正门，手腕上自动亮起限时环，因为这次要出远门，限时环更换成了蓝色的长限时环。

她斜跨一包，里面紧密塞着刚制成的各类丹药。

因丹药行将完成，她三日前，马不停蹄又开启了器物这一门。

与丹药不同，年考中器物考核所用的材料只能外出收集，这一部分占据六十个点数。器物所用的材料多如累卵，所幸从前一届开始，重泽宫给学员减负，只用收集一种材料——天曜石。

天曜石的产地都在危险之地，且有将近半数千年前还被魔界吞噬进去，不知所踪，现下只能从剩下一半的地方收集，但学员不可自行决定去哪里，只能由教习指定。

望璃被指定去的是人界东洲的夏楚山。

她并非孤身一人前往。

望璃眯了眯眸子看向远处，日头还在云雾下方，红橙色的晨光洒曳。

她的“队友”还未来。

“望璃，你也太早了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只见楮媚一身红衣短打打扮，马尾高束，腰际两侧悬挂两把灵蛇短刺。

楮媚扑过来，将她一揽入怀，动了动鼻子：“熬了几日几夜的丹药了，你身上的味道……”

望璃羞涩笑道：“抱歉。味道太重，我也没法子消去。”

“没关系没关系，我帮你。”楮媚大大方方地捻诀，轻轻一吹，望璃感到清风拂过，身上的丹药味消散而去。

自“养魂珠”事件之后，楮媚本想还是与望璃划清界限，但日日捏着那枚月华佩实在心生欢喜，忍不住与望璃亲近，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

她从胸口掏出《除魔要则》，眼睛发亮：“我这几日也没睡，又把曦珩大神的这本书通读一遍，现在我倒着背都可以！我就不信，夏楚镇那一个妖孽，能有多少能耐？有曦珩大神护体，我们一定会顺利拿到天曜石。”

望璃淡笑，目光亦流连在那本册子上。

曦珩行事认真仔细，所写的字迹一笔一画清晰有力，规整端正，光是看就足以赏心悦目。

楮媚不经意瞥见了望璃腰际的紫色玉坠，好奇地眨了眨眸子：“望璃，你这玉坠乍一看普通，但细看有一股灵力环绕，是什么坠子呀？”

望璃连忙将手覆上去：“啊，这枚坠子一直压箱底。月华佩送给你之后，我觉得不挂玉坠有些不习惯，才将它又拿出来。”

楮媚见她神色慌张，又联想到数日前之所见，旋即噗嗤一笑：“望璃，你莫不是在诓我吧？”她凑近望璃的耳畔，轻声道，“之前我可是看到你从铁黑脸的天清方地出来，说说，是不是和他……”

楮媚笑弯了眼，手指对碰，望璃登时否认：“没有。”

“哎？！”楮媚兴味索然，收回手，又见她脸色深沉，最后拍拍她的背，“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铁黑脸。他是长得人模人样了一点，你也不必……”

“楮媚，你不用安慰我。”望璃顿了顿，“我现在已经对他断了念想。”

“啊？”楮媚愕然得张大了嘴巴。望璃当初几乎是为铁黑脸要生要死，眼下不过短短时间，竟就可轻轻放下？

正沉默间，不远处的云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望璃，你快看！”

望璃看向楮媚所指。

日出云散，朝霞万丈，一辆马车踏云而来。

紫光宝顶流珠熠，烟色轻纱薄幔舞。

策马人墨发玄衣，一手摇曳折扇，一手懒懒摇绳，好不逍遥。

墨栩看见下面那一只惹人怜爱的小仙鹿，勾了勾唇角，马车赫然停在她的面前。

“吁——”

他翻身下马，收好折扇拉开马车门，恭敬弯腰手作“请”的姿势。

“两位美女，请上马车。”

他的目光明晃晃定在望璃身上。

望璃往后挪步，楮媚亦看不惯墨栩这副做派，讽笑道：“墨栩，你少把你在烟花柳巷的那一套搬来这里，看看，把她吓到了吧？”

墨栩面上仍挂着柔笑：“或许是这位美人不认识我？美人，在下煌台墨栩。”说罢，往前走了一步，执扇长揖。

望璃抿嘴不语。前世与墨栩几乎无交集，只大概听说过此人的恶劣行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心下厌恶更生。

“望璃，他是铁黑脸的弟弟。”楮媚把手掌侧靠在鼻旁，“这几日刚来的，和我在一处授课。”

望璃觑他一眼。

墨栩能摘了晏湦的桃子，登上天族太子之位，抢了晏湦的心上人，足见此人并不如外表那边放荡，心思不知几何。眼下与此人并无矛盾，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望璃轻轻回了一礼：“华光望璃。”

墨栩见她回应，像孔雀开屏似地抖擞起来，他早就打听得她名讳，仍做惊讶状：“原来是瑶华族的仙子，久仰大名。”

“不敢当。”

“仙子为何对我如此见外？”

望璃蹙眉，实在没料到此人如此没脸没皮，明明生得还算清秀端正，行事竟如此浮浪。

“好了，墨栩。”楮媚赶紧打圆场，“我们是要做正事的，你这也太夸张了。”

说完，她牵起望璃的手：“走吧望璃，我带你飞。”

“哎，”墨栩抬扇挡住她们，“这去往人界，一路上少不得风吹雨打，我这马车可为两位美人遮风挡雨，有何不可？”

楮媚顿住脚。

墨栩说得没错，离开九天神域后，天气便不如这里那么平和了。

墨栩又回到马车门，垂首恭请：“上来吧。”

楮媚笑道：“哎呀，还是你想的周全，走吧望璃。”

望璃想起了什么，停在马车前。

“还差一个人。”

墨栩登时反应过来：“你说珈兰吗？方才我已经和她碰过头了。那小丫头倔得很，非说不愿与我们同行，她自己先去了。”

“啊？”楮媚讶然，“这怎么行？教习说过了，我们必须要一起去，否则会有危险。就珈兰那样儿，碰上个厉害的东西，岂不是要折了她这朵小兰花？墨栩，你也真是的，为何方才不拦着她？”

墨栩目光转冷：“我理她做什么？她既然愿意自己去，我总不能拽着她吧？”

“好啊你，”楮媚怒道，“要是珈兰出了事，铁黑脸不会放过我们的！到时候你一个人去向你哥哥担责！”

望璃赶紧上了马车：“我们速速出发，追上珈兰。”

*

马车窗外的风景变幻，方才还是湛蓝的天空，转为灰白色的云雾层叠，看不见天光。云雾之间，时不时有数道发着紫光的雷电劈下，雨水飘打在窗口。

楮媚看望璃凝着个脸，忙说：“望璃，你不会在担心珈兰吧？”

“她是梦兰帝的独女，如果出了什么事，重泽宫怕是不好给梦兰族交待。”望璃眸色深沉，双手正打开一卷地图，东洲的某处，被一团黑雾所笼罩，“看这团黑雾笼罩在夏楚山上，诡谲恐怖，怕不是简单的邪祟。教习千叮咛万嘱咐我们四个人要一起行动上夏楚山，我想他不会骗我们的。珈兰孤身前往，定是有危险。”

“可她之前陷害你哎。”

“已经过去了。”

“可她之前还在你的灵田上下毒。”

望璃疑惑地看楮媚一眼，楮媚解释：“你不知道么？铁黑脸已经把她做的事情公之于众，让我们视为惩戒了。”

望璃沉吟了一会儿。

前世珈兰正是死在了夏楚山。

望璃并不喜欢珈兰，但珈兰之前对她那样，也不至于到了死这一步。梦兰族依附于出云族，珈兰也是为讨好丹樱罢了。说到底，珈兰也是神族同胞，怎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

“不管之前如何，现下毕竟她是我们的队友。”

“我和墨栩可以保护她，”楮媚拍拍她的肩膀，无奈笑道，“傻望璃，你先保护好你自己吧。”

望璃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这时，她的脸上被一片光照耀。

楮媚惊呼一声，窗外已换了天景，云雾散去，露出澄澈无际的苍穹，流星如雨，一道银河蜿蜒桓天，实在美不胜收。

“驾——”

墨栩重重一蹬，马车在星空划出一道弧线，穿过了一道瀑布似的蓝光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