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起伏的山峰犹如水墨泼就,中心处一片宽阔平地,炊烟袅袅,青砖石瓦,小桥流水人家。
正值日落,残阳斜照,湖边街道上行人匆匆,商铺陆续打烊闭门,小摊贩们收拾着货物,行将离开。
三道白光落入湖边垂柳不为人察觉的阴影处。
望璃忍不住动了动鼻子。与清明的神界大为不同,人界的气味浑浊不堪。楮媚乍然闻到,亦不习惯,忍不住蹙眉。倒是墨栩摊开扇子,优哉游哉地摇起来。
街道尽头,灯笼亮起,高高的匾额上书写着穹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夏楚客栈。
近日来,夏楚山上邪祟出没,不少仙门中人汇聚于此。
“望璃,你怎么了?”
楮媚站在门口阶梯中央,回头看到望璃攥着包带,脸色竟然大变。
仙门中人飘衣云带,几乎拿着佩剑,自望璃身边一一经过,她不由得身体一僵,噩梦般的回忆浮上心头。
前世,她坠入魔道,从瑶境流落人间,就被这些仙门中人,尤其是剑修追杀过,几欲濒死。
墨栩亦顿住脚,忙从最上方的阶梯下来,朝望璃伸出手:“望璃仙子,可是认生?”
望璃抬眼冷冷看他,墨栩眨眨眸子。
“不是。”
望璃与他擦肩而过,走上阶梯。
踏入客栈门槛,大厅里每一张客桌上边坐着的,无一不是仙门中人,他们穿着各自门派的衣裳,围坐一处,低头细密讨论。
三人一同进入,不由得引起众人抬头注视。
望璃的容貌自不必说。只能算得上清秀的墨栩,在凡人面前都称得上出尘翩翩。楮媚与望璃的风格不同,但五官精致,身材玲珑,气质独特,也绝非凡人可比。
墨栩自然地享受着众人的瞩目,将一枚金锭子放在掌柜台上:“掌柜的,来三间上好的客房。”
楮媚白他一眼,回头却见望璃不知看什么出神。
“望璃,你看什么?”
望璃所看之处,是客栈的最角落,一张比之其他客桌更为窄小的圆桌边,端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佛修,鹅蛋脸,长眉入鬓,手中捏着串佛珠,身边坐着两位豆蔻少女,亦是佛门打扮。
望璃断断想不到,竟会在此遇见故人——梵净斋斋主师琴。
前世教给她清心诀的那位恩人,便是师琴。
故人相遇,却已不识。
师琴察觉到了望璃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望璃不敢接她的眼神,别过头去。
“没什么,我只是好奇罢了。”望璃回楮媚道,“走吧,咱们回房间修整修整。”
“等等。”墨栩拦住她们,“两位美人,不一起共用晚饭吗?这人间的美味可比神界丰富多了,难得下来一趟,不尝尝真是可惜。”
“墨栩说的对,”楮媚眼睛一亮,扫过各个客桌上的美味佳肴,“在重泽宫不是喝露水就是吃花蜜,太单调,我们也该趁此机会大快朵颐。”
说着,楮媚反手拉着望璃,寻了一遍空位,好巧不巧,竟在师琴身边坐下。望璃全身僵直地被她拉着坐下来。
墨栩拿来菜单,一通行云流水点了几道菜,小二连连应是。
望璃摆好茶杯,正欲倒茶,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头上。
“三位小同道,不知是师从何门派?”
望璃故作镇定,压抑着抖动,墨栩见状,直接将她手中的茶壶抢过来,干脆利落地倒好,一边回答师琴:“我们三人都是散修,碰巧认识,听说这夏楚山有邪魔扰乱苍生,想着为民除害,便一同来了。”
师琴竟劝道:“原来如此……恕我直言,此地颇为危险,我看三位小同道年纪尚轻,还是不要涉险为好。”
“是啊,”旁边有人接腔,“这几日进夏楚山的就没有出来的人,三个小娃娃,我看你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墨栩笑而不语,楮媚默然喝水,在场所有人加起来的岁数恐怕还不如她们三个其中一个人年纪大。
望璃这才缓缓开口:“多谢诸位前辈提醒,我们三位会仔细小心的。”
说完,她回看了师琴一眼,终于友好地微笑。
师琴一愣,只觉得此人竟然有些面熟,但明明是第一次见。
她见劝说无果,转了转佛珠,缓缓回到位置上。
万事都有机缘,不能强求。
*
清晨。
夏楚山朦胧在一层雾气之中,看不见山巅。
通往山口的田间小路上行人寥寥无几,那些仙门的人怕得要死,轻易不敢前往。
望璃、楮媚和墨栩三人排成一纵而行,墨栩打头,望璃最后。
道路两边的田地郁郁葱葱,但越往山口去,田地上的绿色就越少,最后变成贫瘠一片,寸草不生。
墨栩顿住脚。
“闻到了吗?”
“什么?”
楮媚差点撞到墨栩的背部,望璃的鼻子动了动:“血腥味,有人!”
这不是凡人的血腥味,是神族的人!
三人急急往前走去,果见道路一侧,一名女子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
将女子翻身过来,拨开她覆上头发的脸,三人愕然——是珈兰!
“珈兰?”楮媚拍着她的脸,“你醒醒!”
望璃探了探珈兰的呼吸,几乎不可闻,又察了一遍她的内伤,果然伤得很重,若不救治,怕是要殒命在此。
望璃从挎包里拿出回魂草,折断几下,硬生生塞进珈兰的嘴巴里,再将珈兰背起来,转身回去。
“望璃——”
楮媚大叫她的名字,亦跟着望璃回到客栈。
望璃径直敲开师琴的房门。
昨日晚上,她一.夜未睡,趴在门外的栏杆上,意外看到师琴正开门进房,接着陆陆续续有人抬着受伤或者生病的人进她的房间。
师琴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救珈兰。
此时,师琴正在房中抄写经文,忽听得一阵急促敲门声,连忙放下手中之笔,打开房门。
气喘吁吁的少女,背着另一个虚弱不堪的少女,站在她的门口。
是昨日那位。
师琴的目光停留在她背着的那名少女身上,一下就探出来气息虚弱,危在旦夕。
“快进来。”
师琴并不多问,忙把望璃带进来,将珈兰放在病床上。
她捻诀稳住珈兰的魂魄,一道金光闪耀在珈兰的额头上。
“她怎么样?”楮媚亦走进来。
师琴狐疑地扫了一眼她们。
这名少女的体质非同凡人。
她们都是什么人?
“伤得很重,若是来晚一些,怕是已去见阎王了。”
望璃将一些丹药摆在桌子上,师琴眼尖,发现好几样都是极其稀罕的,她掩住惊讶之色,道:“小姑娘,你这药是不错,加上我的医术,可以保住你朋友的心脉。”
“太好了。”望璃声音清脆,抬手一揖,“那就有劳前辈照顾我的这位朋友。”
楮媚忙把望璃拉出去,低声说:“把珈兰交给一个凡人,不好吧?”
望璃却说:“信我。”
楮媚看着她充满自信的眼睛,抿了抿嘴唇。
*
墨栩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夏楚山的雾,越来越重了。
涌动的云雾之中,一股杀戮的血气逐渐流泻出来。
“好你个墨栩!”楮媚的声音划破天空,“你竟然就这么呆坐着等我们,也不跟着我们去看看珈兰,她伤得可重了。”
“这不是没死吗?”墨栩打开黑扇摇了摇,瞄了眼夏楚山,“咱们快进去吧,我瞧着如果天黑了,这山恐怕更加难进。”
三人一同走进山口,刚踏上登山石阶走了一会儿,茂盛的树林遮天蔽日,阳光稀薄。忽而,望璃感到耳边刮来一阵剑风,她猛然一个旋身,机敏地躲了过去。
是剑修。
山坡树林中,渐渐走出来几个蓝衣剑修,他们宛若行尸走肉一般,拖着沾染血迹的长剑,朝她们三人而来。
噗呲。
楮媚的短刺扎进了一名剑修的胸口。
“这些人早已经死了。”
墨栩手上折扇敲打住袭击过来剑修的天灵盖,那剑修如木头定在原地,他探了探剑修的鼻孔,已了无气息。
剑修越来越多,墨栩和楮媚将望璃护在中央。
剑修们绕着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剑指向天,一道赤色法阵出现在头顶,煞气深重。
“不好,”望璃反应过来,“这是魔族的法阵。”
原本神色还算淡然的墨栩和楮媚,登时脸色大变。
如果只是杀掉这些凡人,那还算简单,可若是他们使用魔族法阵,这事儿就不那么容易了。
“你可知道是何法阵?”墨栩问。
望璃的眼珠转了转,仔细辨认法阵上的阵纹。
“神血祭。”
望璃攥紧拳头,手掌发冷。
“此阵阴煞非常,以这些死去的修仙之人仙髓为燃料,铸造这一个法阵。一旦落入阵中,神血会被吸干,再被施阵人纳入体内。”
“看来当真有个魔物在这山里头,”墨栩冷笑,“面都没碰上,就知道咱们是神族之人了。”
望璃盯着那阵眼,红色六芒星旋转起来,她迅速将墨栩和楮媚推开。
“我们散开来,此阵的弱点在于只能寻着一处神力定位施法,若是神力在各处,它便会自乱阵脚,无法施法。”
“好!”楮媚勾唇一笑,退到阵壁处,想要冲出去,却被厚厚的结界弹了回来。
剑修们喃喃自语,加重了施法,阵壁又厚一层。
此阵像一个牢笼,将三人禁锢住。
与此同时,望璃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在减弱,不自禁喘起气来。
“咱们得想办法破阵,”墨栩道,他也感觉到灵力的减弱,不过没有望璃那么明显,毕竟他的灵力比望璃厚重的不少,“灵力在减弱,一旦降到无法护体的程度,这法阵不施法,但它自带的煞气就足够重伤咱们了。”
“淦!”楮媚几乎要跺脚了,“符咒……我们需要一个懂得用符咒解开法阵的人。”
望璃不会,她也不会,墨栩更不会。
符咒这一门是重泽宫的选修,学得深的人并不多。
她忽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在那一瞬间,极想要掐死自己。
珈兰……
那朵娇柔的小兰花,别的长处没有,梦兰符咒术可是她们梦兰族之一绝!
正是因为她会,才从那魔物手中逃出来的吧?!
*
月明星稀。
珈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昏暗的卧室,窗户半开着,月光洒落,依稀可见一个人影倒在桌面上,沉沉睡着。
珈兰轻手轻脚下了床,内伤未痊愈,仍感觉到有撕裂般的痛感。
她竟然还活着?
虽能从那可怕的神血祭下逃脱出来,可她知道,冲破神血祭的结界造成了极重的内伤,她拖着身子一路逃下山,最后跌在了半道上……
蹭的一声,珈兰看到一闪而过的剑光。
脖子上一片冰凉。
“你是谁?”
背后的人不语,就要将剑割断她的脖颈,珈兰手中现金符,往后一打,那人的剑松开,她趁势钻了出去,跳窗飞走。
踏着瓦片,迎着月光,忍着疼痛,珈兰疯一样地逃。
月光之下,一个长长的人影,出现在眼前。
珈兰放慢脚步,浑身冰冷。
那人一身玄衣,面巾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血色.魔瞳。
他的剑阴森可怖,剑身上一道蜿蜒的魔气环绕,亟待嗜血。
“为何杀我?”
珈兰想不通,这辈子如果有人要杀她,那也只能是华光望璃,她从未欺凌过其他人,更不可能去招惹魔族之人。
“何必害怕。”那人发出诡异的笑声,“这是你的荣幸,献祭给我的主上。”
“主上?”
珈兰咬着贝齿,鸡皮疙瘩都起了。
怎么办,她不想死。
那人的魔剑一挥,月牙状的法力袭来,珈兰捻诀,数道咒符出现抵挡,被那法力焚烧成灰。
珈兰咬紧牙关,行动飞快,钻到了那人的背后,正欲将一道咒符贴在那人背后,那人竟转过来,她的手猛打下去,扯下了那人的面巾。
在看到他容颜的刹那,珈兰睁大了眼睛。
——煌台墨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