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蜘蛛(1 / 1)

珈兰怔在原地。

墨栩化剑为扇,勾住扇柄旋转,忽而树梢晃动,乌鸦成群飞来,汇聚成嗜血之阵。

珈兰勉力抵挡,被血鸦啄破衣裳,伤到皮肉流血不止。

她不断画着符,以符为盾,但只能勉强阻挡,血鸦来势汹汹,杀一只来十只。

墨栩勾唇淡笑,看她做笼中兽斗,霎时,一道利光割破他的脸颊,他的眸子登时凶狠地抬起来。

师琴执珠悬空,梵文经咒环绕于她身体之外,强大的法力波散开来,杀光了一片血鸦。

墨栩惊异,不过一个凡人,怎能破了魔族之阵?

却见她眉心之处,现出微渺光芒,这是属于神族的光纹。

师琴趁他不备,将珈兰救上来,捏着佛珠继续捻诀,墨栩被她的法力震得跌倒在瓦片之上,胸腔里的心脉发出剧烈疼痛。

“哼,一介凡人,竟然有了神力……”墨栩看清楚她眉间光纹的形状后,将黑扇抛出去,灵力流淌,汇成一朵巨大的曼珠沙华,花心处流泻出点点星光。

“忘忆花?”

*

望璃的眸子在对面的剑修身上逡巡了一阵。

“楮媚,用你的灵蛇枪,带我们冲出去。”

楮媚愕然看她,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短刺可以变成长.枪?方才望璃认出这是魔族的神血祭已足够让她惊讶不已了。

“看到了么,那个长得像猿猴的黑瘦剑修,他的仙髓快燃尽了,正是此阵的弱力点,我们冲着他去。”

墨栩正闭目,一片魂神不知鬼不觉回归他的体内。他笑了笑:“望璃仙子,就听你的。”

突然担当重任的楮媚深呼一口气,两把短刺并在一起,光圈扫过后,融合为一把长.枪。

三人互看了一眼。

确定好时机,楮媚大喝一声,冲着那名剑修刺去,长.枪当的一声,击中阵壁,她用力按下去,此处阵壁果然比之其他地方软得多,这么一下已被刺弯,墨栩往那长.枪灌注灵力,砰的一下,阵壁破了。

楮媚大喜,回头喊望璃上来,法阵灵力剧增,只有这一处破绽可逃出生天。

三人一同钻进破口,望璃最后,只差一点,那红色六芒星的吸力与自己擦背而过。

破口里山崩地裂,破碎的灵力将三个人推散了出去。

*

流水潺潺,蝴蝶停在楮媚的鼻尖。

她微蹙眉头,睁开眼睛,抬手挥走了蝴蝶。

硕大的月亮悬挂夜空,明亮得快要灼伤她的眼睛。

这是哪里?

“望璃?”楮媚艰难得站起来,发现旁边是一条浅溪,澄澈得借着月光可以看见溪水下面的鹅卵石和小鱼。

从溪水的倒影中,她看到自己满身的伤口,深深浅浅,大小不一。

在逃出神血祭的瞬间,破碎的灵力也将伤到了她们。

眼下不知身处何地,周围皆是密密的森木,被黑暗笼罩着。

“巫楮媚。”

楮媚浑身血液倒流,缓缓回头,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眸子。

“曦……珩……”

她是在做梦吗?

楮媚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痛感传来,不由得闭了闭眸子。

“你为何掐自己?”

曦珩淡笑,她美得犹如一幅精雕细琢的工笔画,楮媚不由得呼吸急促。

“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楮媚喉咙里带着哭腔,“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上一次,还是在很多年前。

曦珩自万烬川大胜而归,天帝特为她在九天神宫瑶池边设宴庆贺,神界有头脸的人都去了。她偷了父帝的请帖潜入宴席之中,隔着不远看到了传说中的华光曦珩。

曦珩一身华红仙裳,格外鹤立鸡群。她五官精致如雕刻,眉间蕴藏英气,凤眼威仪十足,一举一动间端庄有度,若高岭之花,神圣不可侵犯。

若不是预先知道曦珩是位女子,光是看那张俊美的脸,实在有些雌雄不辨。

一眼惊艳,便是永远。

楮媚早已有婚约在身,族里也不指望她出人头地,只希望她早早嫁给出云族的小少主——出云丹樱的哥哥出云丹枫。

她不喜欢出云丹枫。他庸俗,平凡,懦弱,否则出云族也不会只能依靠出云丹樱四处寻偶来维系门庭光辉。他比不上曦珩的一根手指头。

父帝得知后狠狠打了她一巴掌:“你疯了?且不说那华光曦珩可是女子,她是上古神族的大帝姬,神界的顶梁柱,天帝甚至想要封她为战神,你,竟敢肖想人家?”

楮媚依然记得那一巴掌的疼,可是后来,她不管不顾,头悬梁锥刺股,将平凡的自己打磨成了精英,千辛万苦考入了重泽宫。

与此同时,自己的弟弟巫林落榜,父帝也终于不再强迫她了。

见到心上人就在眼前,楮媚丢掉了戒备,满腔衷肠要诉,但话到嘴边不知如何开口,只呆呆叫唤她的名字:“曦珩……”

曦珩莞尔,轻轻过来,捏抬起楮媚的下巴。

她的气息近可相闻。

“吾一直都知道,巫蛇族有一个小傻瓜,爱慕吾许久。”

“曦珩……”

曦珩温柔拂去楮媚脸颊的泪珠。

“楮媚,吾想看看,你的心。”

曦珩的眸子里闪现异样的光彩。

楮媚犹如提线木偶般,将手覆上了胸膛。

噗呲。

曦珩愕然得低下头,一把剑刺穿了自己。

“曦珩?!”

楮媚如雷音贯耳,大脑顿时清醒,眼前的“曦珩”一片片碎落,出现了一张极其丑陋的脸,满脸沟壑,嘴巴里还吐出信子。

她的身体缩成一团,生长出蜘蛛脚,模样扭曲狰狞。

楮媚想到刚才那蜘蛛脚捏过自己的下巴,登时反胃吐了。

“谁阻我?”

人形蜘蛛回头,墨栩悬在半空,底下一道圆形法阵。

它疯狂地吐出火球,墨栩挥剑抵挡,二人缠斗,打出几里之外。

“你这只鬼蜘蛛,敢和我抢巫蛇胆心?”

剑如雨落,鬼蜘蛛惊呼一声,一条腿被墨栩割了下来,血溅四处。

“好啊,”鬼蜘蛛眸光赤红,“在吃那巫蛇胆心之前,先将你这龊物吞了!”

月光,树林,全部变得扭曲,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墨栩不由得跌到地上,匍匐着。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一阵潺潺流水声,风和日丽,天朗气清,空气里有清新的神莲花香。

这个味道,他很熟悉。

这是属于九天神宫的味道,神宫里遍地种着这种莲花。

底下的泥土变成了光滑的冰晶石,映照出他的脸庞,这是一张稚嫩的孩童脸,婴儿肥未退,左右不过七八岁。

“逆子,你可知错?”

墨栩愣愣地抬起头,天帝的冷脸赫然出现在眼前,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我不过是下凡拜祭母亲,尽孝道罢了,何错之有?!”

天帝勃然大怒,一鞭子抽打在他瘦弱的身体上,痛得他五脏六腑皆碎。

“你若这么孝敬那个凡人,吾将你踹下凡尘如何?”

“不——”

天帝朝他胸口处踢了一脚,皮肉之痛已到极限,胸腔下的那颗心,也碎了。

“三殿下好可怜,没有母亲,天帝也不喜欢他。”

“身上流淌着凡人低贱的血脉,也配上这九天神宫?”

“神凡有别,还是快些滚吧。修习多少年了,修为还不如人界那些修仙门派中的外门弟子呢。说出去谁信?他竟然是天帝的小儿子!”

“我才不想服侍一个凡人。”

墨栩拿剑朝着那些声音疯狂刺去,杀红了眼睛。

这些瞧不起他的人,都该死。

应该下地狱,受尽狱火焚烧,永世不得超生。

忽而,换了天地,红莲狱火燃烧,迸发出的热波要将墨栩灼伤。

一个沉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神族异类,真是可悲。”

墨栩往四周张望:“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你力量。”一双手朝他伸过来,“以你的心作为交换。”

墨栩冷笑:“我为何信你?”

“为何不信?”那人露出半边脸庞,俊美妖冶,勾唇微笑,“因为我也是——异类。你的痛苦我再清楚不过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不够强大。若是你强大了,是神,是人,甚至是妖,是魔,又有何关系?所有人都要臣服于你。”

墨栩陷入了那双闪着异样光彩的瞳仁,脑海中浮光掠影。

自出生以来,他在幽静冷僻的深宫中长大,五岁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靠着偷听仙侍们的对话,一点点地了解这个世界,了解自己。

他的父亲,是神界之主天帝,而他的母亲,却是一介凡人。他的诞生,纯属一个意外。

父亲将他带回神界,却又对他几近不闻不问,就算见到他,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他还有两个哥哥,大哥潮筠尤其被宠在心尖上。二哥晏湦虽然也不得父亲喜欢,但有母亲疼爱。唯独他,偌大的九天神宫,没有人爱护他,所有人将他视作渣滓。

甚至那些伺候人的仙侍,以欺凌他为乐。

他流淌着凡人之血,就算修行,也比不上这些神族之人。

他渴望力量。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将他从这噩梦般的宿命之中拯救。

“煌台墨栩,”那人的声音充满魅惑,“臣服于吾。”

“主上……”墨栩虔诚地跪拜,将手覆上胸膛。

天空撕开一个口子,樱花纷飞,化作利刃,刺穿了那人的身躯。

墨栩在一声惊呼之中惊醒。

幻梦破碎,月光照射下来,森林里寂静宁谧。

鬼蜘蛛咬牙切齿,血自嘴角处流了一地。

“好啊,竟然还有个相好的来救。待我回去禀了头儿,要你们这对鸳鸯,还有那两个蠢丫头,统统死在这里!”

说罢,化为黑烟消失不见。

墨栩还未回过神来,半跪在地上。

“蠢货,”丹樱将他拎起来,丟到旁边一棵树下,“竟然中这种小伎俩?”

墨栩眨眨眸子,竟真的是丹樱,他嘴角弯了弯,冷笑:“丹樱殿下不去盯着你的鱼儿,来这里救鄙人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