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帝姬,醒醒。”
望璃睁开眸子,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智泽大祭司。
宽阔澄澈的蓝天,一望无垠的海棠花海浮动,带来沁人心脾的香风阵阵。
三界之中,没有哪个地方能找到如此盛景了。
瑶境,她竟然回到了瑶境……
焦虑不安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哭着抱住大祭司。
“大祭司,我好想你!”
智泽大祭司却木然地说:“小帝姬,瑶境外有一男子哭着求着要见您,您看……”
智泽大祭司说着与望璃对不上的话,完全地对牛弹琴,像在自说自话,她沉思片刻,恍然大悟眼下是什么情况。
这是发生在她进入重泽宫之前,早在她都尚未爱上煌台晏湦的一件事。
当初,那个对她求爱未果而被她狠狠伤害的人,她并没有见,冷漠地让智泽大祭司将他赶走了。
再后来,他好像是死了。
“带他进来吧。”
“是,臣下将他赶走。”
“……”
“智泽大祭司?!你回来——”
智泽大祭司却未听见似的,挥袖飞走了。
原来,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只能按照记忆中发生过的那样进行,她无法改变一丝一毫。
望璃抿了抿嘴,瘫软坐下来。
她记得从神血祭出来之后,被灵力推散,旋即昏迷了一段时间。
醒来之后,她急着寻找楮媚他们,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勒住了脖颈。
再醒来,便是在此地了。
看来,这应是那山中魔物制造的幻境。
它到底要做什么?
正想着,一双手覆盖上了她的肩膀。
“望璃。”
望璃回头,少女一袭蓝衣,巧笑倩兮,美眸波光,生得活泼可爱。
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幻境之后,见到自己的堂妹流光弥幻,她十分平静。
“弥幻,”既然无法改变,望璃只能依据记忆回答她,“你要送我的东西是什么?”
弥幻自手掌中变出木漆盒,笑着给她示意,望璃啪嗒打开盒子,红绒铺就的盒子内,放着一根细得快要开不见的长丝。
“望璃,你不是说想知道情爱到底为何物么?我特为你寻来了这根万年狐神的痴情丝,保证让你能爱上一个人。”
望璃心在泣血。原来一切的开端在这里,当初若没有这根痴情丝,她也就不会爱上煌台晏湦。
她那时为何要自堕火中呢?
是了,那时因为,她害死了很多很多人。
她容易招惹桃花,可偏偏无法对任何男子动情,被她拒绝的男子要么自尽要么杀人,癫狂得仿若得到了诅咒。
这和传说中昭雅前辈身上的体质大有相似之处,不过可惜她不是昭雅那样的天才,除了像块冰似的冷漠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之外,别的地方她平平无奇。修为不行,神力低下,甚至混在凡人之中亦毫无违和感,这生来的特异体质只是让她成为一个无情无爱的怪人而已。
望璃接受过的规训告诉她,这样下去,她的罪孽深重,必须结束这一切。
她知道自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除了对曦珩还能泛起一些微不足道的涟漪,对其他人冷漠平淡得好像陌生人。
如果能喜欢谁就好了。
正常的人,应该有正常的感情,不是么?
“痴情丝……”望璃捏起痴情丝,想到之后种种,恨不得将它烧掉。
痴情丝一瞬间融入它的掌心,穿过她的胳膊,钻入她的脑海之中。
冰冷的身体里,缓缓涌进暖意。
“那么接下来呢,”弥幻笑着捏她的肩膀,“就去寻你的如意郎君吧!这瑶境里没有一个男人,我看呐,就去九重神域找如何?”
望璃从未踏足过那一片神域,她自知自己的事,九重神域里都是上神大能,若是招惹出了什么,再出事情就是更加棘手的大事了。
“我去人界吧。”
“你去人界做什么?难道你要和凡人在一起?”
弥幻抓住望璃的手,望璃最厌别人强迫她,用力甩开,淡淡道:“那又如何?”
“哎,望璃——”
*
人间夜放花千树。
神界太冷清,望璃更喜欢人间的烟火气。
她背着手走在摩肩接踵的青石街道上,忽而一个男书生目光在她身上流连,原本脸上的笑容凝滞,迅速低下头去。
但那男书生目光只是停留了一会儿,马上又别过头去,与旁边的一同说说笑笑,与望璃擦肩而过。
望璃大松了一口气,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看来这根痴情丝真的有用,改变了些她易招惹人又不爱任何人的特异体质,若是平时,那男书生定要当街拦着她不放,纠缠不休。
她继续往前走,途经过不少男子,除了对她流露出惊艳之色,再无其他举动。
她终于可以抬头挺胸,缓缓欣赏这人界的美景。
今日是七夕节,街道上挂满彩灯,她抬头一盏盏看着,心里也渐渐有了暖意。
之前,她看这些东西,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她想要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拥有正常人感情的这一刻。
“姑娘,你的簪子掉了。”
望璃摸了摸鬓发,回头却看见,一人长身玉立,面容俊美,衬得周围的人都虚化。
人间有句词,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形容此时最为恰当不过了。
晏湦……
他看到是她,原本温柔的神色,结成了厚重的霜,目光如寒冰。
他将簪子一掷在地,转身离开。
“这位公子……”
望璃知道是晏湦,但嘴里喊出的还是记忆中的词。她明白了,这是要把记忆里一切又重来一遍。
那一刻的心痛真实地袭来,被喜欢的人厌恶,真是她的福报啊。
她追上去,晏湦走得很快,穿过重重人群,拐进一个僻静角落。
“公子,多谢。恕我冒昧,能否知道公子名讳?”
晏湦缓缓转过身来,只给她一个冰冷的眼神。
“你竟也有想要知道别人名讳的一天么?”
讽刺的话如利剑,但他一点也没有说错,她华光望璃在此之前,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何况是问别人名讳,从来只有别人问她名讳。
“公子,你之前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为何……”
“告辞。”
晏湦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留她一人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
望璃叼着根草,坐在山道边的石头上。
在人间游荡了数日,见过的人足够多了,只有那个人让她念念不忘,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小姑娘,缺钱花吗?”
她差点把嘴里的草丢了。
却见一个敦圆的婶子,手挎着一篮子,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不得不说,这副模样着实让人生出好感。
但想到人界之中,坑骗女子进窑子的不少,她收起自己的好感,摆手道:“不,我不用……”
那婶子忙解释道:“小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是这样的,我住这山里的清水村,村里最近来了位大夫,给咱们村里人治病呢。最近生病的人多,加上大夫医术好,隔壁村,隔壁村的隔壁村都过来看大夫,那大夫人手不够,想招人。”
这是助人的好事,望璃有些心动,她又问:“你们村子里就没有别的人了么?非要找我一个陌生的过路人。”
“哎呀,是那大夫比较挑剔……”婶子面色有些难看,“之前给他找了不少人,大夫人是好,可是对于帮手格外严格,容不得出错。我看小姑娘是个伶俐的,不若去试试吧?”
人间的大夫她观察过的,难得有良心的大夫,如此治病救人,受民众爱戴,说是把他们视为神明不为过。
曦珩和她说过,爱苍生,苍生也爱自己,这样的人就如曦珩所说吧。
没有痴情丝之前,她对这句话嗤之以鼻。有了痴情丝之后,她产生了兴趣。
试试吧。
“好。”
*
婶子带着望璃,一路往上,过了山坡,便看到山谷之中的清水村。
放牧人吹着笛子,笛音悠扬,在山谷之中回荡。
村中有清泉,自高山上流淌而下,叮叮咚咚。
穿过田埂,穿过一个宽阔的晒谷场,沿着蜿蜒的村道,来到最尽头。
婶子推开篱笆门,院子里架着左右各一个大棚,好几个人在一边熬药,另一边摆放着床铺,躺着不少病人。
婶子掀开门帘,笑着道:“大夫,我把人带来了。”
望璃环视这间房一周,发觉身上有了一道灼灼目光。
晏湦正坐在桌子边,手里还拿着药草,一双桃花眼由愕然,惊讶,转为厌恶。
“是你!”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望璃激动得走过去,细细打量眼前的人。
婶子左右看了看:“你们两位认识?”
“认识!”
“不认识。”
婶子错愕,随后品咂了一会儿,弓着腰笑道:“大夫,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晏湦垂下眸子,继续挑选药草,往药壶里装。
“你可以滚了。”
望璃嘟着嘴,凑过去:“为什么见到我总是那么冷漠?”
她托着腮帮子,手支撑在桌子上,定定看着晏湦。
“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
“从前,有一个乌有国。乌有国里有个男人叫小冷,年方十八,正是情窦初开之时。他貌若潘安,恋慕他的女子不少,他也来者不拒,各种暗通曲款。可是呢,无论睡了多少女子,和多少女子说了多少山盟海誓,小冷的婚事还是没有定下来。有人问他为何还不成家?他说,感觉不到是真的喜欢。哎呀,那些被他伤过心的女子,几乎都要排着长龙哭倒长城。”
晏湦捏了捏一颗药草,轻蔑看她一眼。
“小冷是个很温柔的男子,无法拒绝别人,他说他只是犯了所有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是呢,小冷却对一个人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地拒绝。这个人,正是他的青梅竹马,小梅。”
晏湦转换了神色,手中的动作一滞。
“小梅和其他女子一样,对小冷情根深种。她和小冷从小一起长大,在还不知世事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小冷了。小冷生病,她照顾;小冷没钱,她倒贴。可是无论她怎么对小冷好,小冷都不喜欢她,甚至打她,骂她。她家里人没了,小冷父母把她接到小冷家照顾,小冷直接搬出家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
晏湦的脸已经黑如锅底。
望璃清了清喉咙,继续说。
“所有人都以为小冷厌恶小梅,那些小冷的相好也都仗着小冷的态度,对小梅冷嘲热讽,甚至学着小冷对小梅又打又骂。小梅过得很辛苦。后来,有一天,小梅生病死了。你猜小冷怎么着?”
晏湦沉默不语,自顾自继续抓起药草。
“大家都为小梅举行了葬礼,小梅顺利下葬。作为小梅的青梅竹马,小冷连葬礼都不出现,甚至头七了也都不来上过香。直到第八天,小冷的父母上山又去拜祭小梅时,发现墓被掘了,小梅的尸体也不见了……他们找了很久,终于在山顶,看到小冷,对着小梅的尸体……做那种事……”
“华光望璃!”晏湦把药材拍下,怒目圆瞪,望璃看着他耳根子都红了,继续调笑道,
“后来乌有国把这个故事传为经典,取了成语——冷梅深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