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那晚的灯市夜游最后不欢而散。
萧宝鸾与宋闻沅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出乎意料得是,二月初三文昌帝君诞辰这日,贞禧帝下旨赐婚于湘王与高陵侯府四小姐。
萧宝鸾家中行四,高陵侯府的二小姐萧宝鹂、三小姐萧宝鹊还未议亲。
没有姐姐未出阁,妹妹先成婚的道理。
遂由章皇后做主,分别下了两道赐婚的懿旨,将萧宝鹂指为岷王正妃、萧宝鹊指为邺王正妃。岷王邺王虽为亲王,但是朱皇后人,不比湘王是昭帝直系一脉,他们的封地没有湘王的封地宽广。可对于侯府庶出的小姐,能嫁入亲王府邸为正室,也算是皇家给的头一份的恩荣体面了。
仰慈观文昌殿内。
徐稚堂正端坐案后撰写《崇蘸录》,李修站在她座侧研墨递纸。
见徐稚棠心神安定,写出的字难得的工整娟秀,李修便猜湘王的婚事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二小姐,老祖宗还担心您想不开呢,昨日特吩咐胡厂臣去长白山寻山楂海棠的花种来,到时候给二小姐种满一院子,五月开花,望过去如一片胭脂雪,九月结果,那酸果子颜色比红玛瑙珠还鲜亮。”
“嘟嘟去了长白山吗?”徐稚棠写满这页纸,搁笔等李修裁纸换新,“我记得干爷爷在那里有三个人参园子,那里的泉水也出得好。我想给皇后娘娘制点人参健脾丸,你回司礼监替我向干爷爷讨几盒好人参,要有泉水多,我也想得几坛用来沏茶。”
李修露出为难的神色,“泉水好说,人参倒是没有了。”他压低了声音,“内官监的甲字库验单清衣时,丢了一件贞禧二十五年制的龙袍。那件龙袍万岁爷上身不到十次,和崭新的一样。当年那件龙袍造价八万两,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老祖宗体量甲字库的那些内侍,卖了自己名下的许多田地庄园凑了五万两,将本已经报废的一件龙袍拿去翻新改制,万岁爷那里也算蒙混过去了。”
宫中龙袍失窃,不光是钱财损失,也说明内廷二十四监管理松懈,是多不想要脑袋的家伙,才敢把主意打到龙袍上。
料峭春寒,逼得人安于室内。
庭院深深,飘落的雨丝拂拭郁郁葱葱的绿叶。
及目皆是春光,徐稚棠内心却一片荒芜。
蝴蝶振翅难成风,却能将原本稳定的局面搅得天翻地覆。
徐稚棠完全掌控不了未来,因为前世的时间线,乱了。
窗外掠过一道修长的人影,脚步声传到门口,晃现一个戴莲花冠、着月白袍的清贵公子。
认清那人侧颜,徐稚棠唤了声“张钤”。
李修也对他揖拜,恭敬地喊了一声“张先生”,肃然生敬。
张钤去年错过会试,未有正经功名在身。
只因写得一手好祭文,替贞禧帝传达了他对生母慈慧太后的哀思,为贞禧帝所喜。
贞禧帝又了解到张钤实是沈家子,内阁那些老家伙要贞禧帝尊的慈章太后沈氏算是张钤的亲姑姑。
便愈加喜爱张钤给慈慧太后写的祭文,贞禧帝也有话去堵内阁那些老先生的嘴,毕竟慈章太后的亲侄儿可没给自己的亲姑姑写过一篇祭词。
张钤一时风头无两,京师三司六部各衙门的官没有不知他名姓的人。
六科廊的年轻言官私下喝酒,嘲讽张钤:“竖子两姓,来日登科及第,岂可肖想他做不二臣。”
徐稚棠听到这些年轻气盛的言官对张钤极尽嘲讽之言,心底为他们发怵,他们几句话就断送了自己一生的前程。
来日张钤登科及第,他能不能做不二臣两说,但这些落得口患的言官,却要一个个被逼跳进死门了。
张钤走到书案边,拿起徐稚棠未写完的《崇蘸录》手稿略读。
“求禄仕拜文昌帝君,你这般虔诚,是为谁代书?”
徐稚棠握着笔杆,小鸡啄米似的,额头不住往笔杆头落。
光洁白皙的额上,多了好几处红印。
她撇嘴道:“就是为我自己写的,昨儿我还在玉照宫与陛下笑说,江南生阳痘瘟疫,太医院的那些老太医身子骨哪经得住跋山涉水的折腾,不如派我去疫地,要治好了人,这积攒的功德福报都算在老娘娘头上。”一双灵动的明眸望向张钤。
张钤:“陛下如何答的?与你写《崇蘸录》有何关系?”
徐稚棠站起来,学着贞禧帝捋胡子的动作,操着贞禧帝说话的口吻。
“陛下说,小野啊,你让朕好好想想,既为钦差,得赏你官阶官职,让你师出有名。”她转为自己说话的语气,“陛下说今日命司礼监拟旨,我写《崇蘸录》,是为向文昌帝君祝祷,女子难得为官,我既为天下先,必要得个高官来做,叫那些江南人看看,生女未必不如男。”
张钤哑然失笑,“你没听明白陛下的话,若为‘师出有名’四字,你有永乐郡主的爵位,足矣。陛下明说赏你官职官阶,便是想要你妆扮成男儿下江南。听闻十日前,江南士族之首崔家欲与你外祖父家联姻,陛下不欲士族间串通一气,才给湘王殿下指了萧家女为妻,倒误了你。”
张钤特意强调了那个“误”字。
徐稚棠飞了记凌厉的眼刀给他,“不是误我,是误我表姐,她已经打算新婚当夜拿剪刀铰了宋闻沅的子孙根。其实陛下不用担心崔萧二家联姻之事,我表姐与崔家独子崔鹤卿势成水火,假如我表姐真嫁入崔家,崔家九代单传的香火能叫我表姐吹灭了。”
“你在怀橘书院念书时,与这崔鹤卿相处甚妙。江南的阳痘瘟疫,没准还就得靠你出面平息。”
张钤摇开了手中捏的折扇,扇面是一幅手绘的《雪鹤图》,上画的鹤相标格奇古,隽雅灵秀的笔触一看便知是出自何人手笔。
徐稚棠自然听出了张钤的话外之音,为求证心中所想,低声问道:“崔家有药?可解阳痘瘟疫的药不是阴玉虫草吗?”
“你可试过阴玉虫草的药性?”张钤反问。
徐稚棠试过此草药性,她将阴玉虫草喂给老鼠吃,不管剂量多少,老鼠都会七窍流黑血,说明阴玉虫草有剧毒。可江南也有患阳痘的男婴吃过此草煎的药汤后,出的痘疹褪去,说明阴玉虫草是治疗阳痘的对症之药。
她仔细推敲张钤的话,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药引子在崔家?”
张钤颔首,“崔家鹤园中的鹤血,便是药引子。崔鹤卿惜鹤如命,自他幼妹崔小娘子死后,更将崔小娘子饲养的这些鹤当作命根子。别人求不到的药引子,以你与崔小娘子闺中的情谊,崔鹤卿也会给你。”
崔小娘子闺名崔婉,曾与徐稚棠在宝佛塔上窥见太子和嘉嫔的私情。崔婉当场死在太子的死卫刀下,徐稚棠逃过一劫,明明跳塔时晕了过去,没想到睁眼醒来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回想当日情景,徐稚棠心有余悸。婉娘之死,加上前世她与太子的常年积怨,怎不令她对太子恨之入骨。
张钤指点了几处徐稚棠所书的《崇蘸录》中的不当措辞。
未几,果如张钤所言,贞禧帝身边的近侍过来传旨,任命徐稚棠为江南道监察御史,本是正七品的官阶,却提为了与江南首府应天府长官同品的官阶。另赐她白蟒一件、玉带一根,要徐稚棠化名妆扮出巡江南。与徐稚棠一同下江南的天家使者名册中,除了有司礼监的李修、孙贵两名秉笔太监的名字,还有张钤的名字。
张钤见徐稚棠目露疑光,解释道:“我只是与你顺路,陛下要我去看慈慧太后的陵寝风水。”
“可陛下赐了你尚方剑。沈家自被削爵抄家后,回迁江南素京乌衣巷,我怕你在江南发疯。”徐稚棠忧心忡忡,怕张钤对他生父的怨怼会伤到他自己。他前世被仕林清流抨击的首罪便是不孝,弑父媚君,为伦理道德所不容。
门槛内飘进一片嫩绿的小叶,在空中悠悠打了几个旋儿,落进驱散潮意的火盆中,遭火舌一卷,消匿于细碎成沙的炭灰中。
张钤深邃的目光落在门前的女贞树上。
“我为天子执剑,不带私人恩怨。至亲之人犯国法律条,能为一己私心恕他吗?沈家欠我母亲的债,另算。徐小野,你再重说最后一句话,我在江南发什么?”
“发梦,发一枕黄粱的美梦。”徐稚棠朝李修使眼色。
他退出殿外,慢慢阖闭大门。
徐稚棠这才继续讲下去。
“你对沈家落下天子剑,引江南士族口诛笔伐。陛下顶不住,你唯有一死以平江南士族怒火。陛下顶得住,护了你一时,许了你些许好处,可等太子继位,他是懦弱不堪大用的人,自己都护不住,朝中多少官员出自江南,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能淹死你,你到时候可有生路?为什么不像前世那样徐徐图之?”
张钤心中不免雀跃,她竟会在乎自己的生死。
“你所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我会成为太子舍命要护的人。因他之生死,仰我之鼻息。”
对徐小野的真心,他倒有耐心徐徐图之。
“发梦,发一枕黄粱的梦。”
他轻扬唇角,觉得她这句话耐人寻味。
他只愿,此去经年,黄粱梦一醒,终不负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