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雪夜的沉默
“夫人,和苑那位的丫鬟求见。”
虽是冷风萧瑟的冬日,可这室内却一派和煦。
层层叠叠的纱幔,青烟袅袅的熏香,燃的正旺的银丝炭,和这时令里最是难得的新鲜瓜果随意的堆叠在小几上。
听到贴身丫鬟的回话,一身华贵的女子仍旧由着小丫头给她修剪指甲,漫不经心地道“不见。”
得了回话的丫鬟应了一声就退下了。
“夫人正头疼的紧,刚刚歇下,姑娘请回吧。”
闻言,跪在院门口的丫鬟眼眶通红,砰砰的磕着头“好姐姐,求您替我通传一声吧,我们家姨娘真的病重了,求夫人开恩为姨娘寻个大夫吧。”
随着她的动作,本落在她身上的雪花,又再次飘飞了起来,雪白的额头上渐渐渗出血色。眼前之人依旧不为所动。
“你也别叫我为难,夫人与姨娘身份有别,哪有为了老鼠损了玉瓶的道理?您说是与不是呢?”
几乎跪成一个雪人的丫鬟仍旧磕着头“求夫人开恩,救救我家姑娘吧!”
来人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只道“快别来夫人院前哭嚎了,迟姨娘不也好好的喘着气吗。”
说完这话,来人打了个喷嚏,拢了拢披风,翻了个白眼,便施施然的走了。
磕头的丫鬟闻言停住了动作,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抬起直愣愣的瞧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几乎要流出血泪。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夫人是盼着自家姑娘去了的。现如今,真的没有人能救她家姑娘了。
她茫然的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和苑走去。
她站在院外抖落一身的雪花,努力收拾好自己,又强行撑出一个笑容,踏进了房内。
“姑娘。”
被她唤作姑娘的人素白着一张脸,唇色冻得发紫,原本一张精致的小脸,也被病痛熬去了七八分颜色。
听到声音,她勉强睁开一双眼,见到是碧心,这才拼着心气儿开口道
“碧心啊,咳咳...你姑娘我...咳咳咳...算是不成了......”
碧心打断了自家姑娘的丧气话,念念有词地道
“不会的,姑娘是大理寺少卿家的千金,奴婢这就想法子出府去求夫人和老爷接您回家。姑娘您信我,奴婢一定想法子救您。”
躺在床上的姑娘,不知从何生出力气,死死地抓住碧心的手“不,不必了,咳咳,母亲和父亲咳咳咳......早就放弃我了。”
最后的六个字她说的极轻,好似含混着说过去就不存在了,但却事实就那么大喇喇的摆在那里,逼着她不得不承认。
碧心听到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不会的,不会的,夫人和老爷最是疼爱姑娘的,都是因为五姑娘!要是五姑娘没有被找回来就好了。”
是啊,要是迟南歆没有回来就好了。
她就还是名满京城的迟家四姑娘迟雁菱,还是众人交口称赞的迟四。
觅夏也不会被她连累,远嫁他方,最终断了和她的联系。
都是因为迟南歆!不然她又怎么会被设计成,京城出了名的浪荡子纨绔————诚伯世子的侧室呢?甚至就要这般死去。
迟南歆,她反复的想着这个名字,不自觉地滚下热泪,碧心小心翼翼的掏出手帕为她拭去泪水。
“姑娘您别哭。”
感受到碧心动作的迟雁菱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打起精神道。
“碧心,你的身契在八宝阁里,待我……待我走了,你便自行离去吧。”
“也不要去找任何人了,咳咳,就陪着我走完这最后一段吧。”
听到这话,碧心顿时泪如雨下,却死死地咬着牙,不容自己哭出声,只握紧了自家姑娘的手,狠狠的点了点头。
迟雁菱呆呆的看着床幔,不禁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的前十三年,嘴角难得的勾起一丝笑意。
她是大理寺少卿的嫡女,迟雁菱。
父亲虽有几房姬妾,但她打小接受母亲的教育,早早的压制着几个庶出教他们不敢放肆,也算过得顺遂安宁。
也有一二知心好友,可以一同踏青玩乐。
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可上天仿佛给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过了十三年,突然被告知自己不是迟家的孩子。
当年迟大人在官场上得罪了不少人,因此有人买通下人将迟夫人和一农门妇人凑在一起去寺中上香。
两个即将临盆的妇人一同被下了催产药,背后之人趁机调换了婴孩,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
本该千娇万宠的真千金沦为寒门农女,而该一辈子都见不了这般富贵的农女,却鸠占鹊巢的享受着真千金应得的宠爱。
而她迟雁菱,就是那个享受了不属于她的荣华富贵的假千金。
迟雁菱向来很得祖辈和父母的欢心,得知此事后,被惊的昏厥了过去。
因此,原本就不欲将迟雁菱还回农家去的迟家长辈,更是铁了心要留迟雁菱在身边。
而压根没想过自己竟然不是迟家的孩子的迟雁菱,因为此事断断续续病了半年才见好。
见到迟南歆后,迟雁菱便更是日日受着良心的谴责。
她是占据了别人人生的小偷,这么一行字无时无刻不拷问着迟雁菱。
她也想过是否应该各归其位,可她卑劣又自私的舍不得迟家人对她的疼爱,十三年的亲情教她如何割舍的下?
可她也不敢再如同之前那般肆意的撒娇耍赖了。她深知自己留在府中便是给真千金添堵,于是便想通过告诉迟南歆家中人的喜好,尽心尽力的想帮她融入这个家。
只求能看在这样的份上,迟南歆能容忍她留在府中。
可这样的举动,似乎是让迟南歆认为自己是在宣誓主权。
迟雁菱因患得患失,而伏小做低的姿态,让素来疼爱她的祖母更是对她心软。见到这样结果的迟南歆,便更是变本加厉的要对付她。
迟南歆的婚事,因为其毕竟长在寒门的缘故,迟母和迟父为其择了一家寒门的进士。
迟母和迟父肯认下这门亲的潜在意思,是只要迟家在一天,这进士就不敢对她女儿不好。
寒门也没高门那么多规矩,迟南歆嫁过去也能活的轻松自在。
可就算是说破天去,迟南歆这一桩婚事,都算是低嫁。
不符合高门嫁女,低门娶妇的纲常伦理,也就更别提门当户对了。
迟南歆自然不甘心,却误以为是迟雁菱从中作祟。
她想法子坏了迟雁菱的亲事,设计其嫁给了京城中著名的浪荡子纨绔诚伯世子为妾。
而诚伯世子,曾被迟雁菱因旧怨,狠狠下过面子,又怎么会在她嫁过来之后以礼相待呢。
想到这,迟雁菱心底泛出一丝苦意,她原本是真的想同迟南歆好好相处的。
造化弄人,她如今落得个如此下场,也算她还完了占用别人身份的罪孽了吧?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强打精神,患得患失的向碧心确认道
“碧心,你说我咳咳...这般病死,是不是也算是......咳咳咳...让迟南歆咳咳...出过气了?”
碧心闻言,悲从心来
“可当年的姑娘不也是个婴孩吗?别人做的孽,怎么要姑娘来偿还呢?”
迟雁菱闻言苦笑“谁叫我咳咳...占了不该占的咳咳...荣华富贵呢?”
“若是能重来,我再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了,我宁肯在亲生父母身边吃糠咽菜啊。”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后,迟雁菱就没了呼吸。
一声悲痛的哭嚎响彻诚伯侯府。
听到下人来报后,方才正在修剪指甲的妇人,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晦气,指挥人忙碌了起来。
*
诚伯侯府来人报丧了,迟夫人闻言只把人打了出去。
怎么还有人胡说八道?雁菱向来是个身体强健的,怎么会病死?
想戏弄她竟也不寻个好点的理由。
迟老夫人问起何事,迟夫人只道是来了个胡言乱语的,竟然来同她报雁菱的死讯?
迟老夫人闻言当即就有些喘不过气,听到迟夫人的话,也勉强劝解了自己几句。
可当看到碧珠一身素白衣裳归家时,两人还强压心绪,问碧碧珠因何故回府。
碧珠红着眼扑通一声跪下
“请夫人,老夫人责罚,碧珠碧心护主不力,姑娘去了。”
迟老夫人死死地看着碧珠,半晌也只颤着声问道
“是不是四姑娘赌气了?你让四姑娘和碧心回来!”
“雁菱定是还在赌气!备车!我要亲自去诚伯侯府问问雁菱!”
碧珠低着头,泪水不停地滑落
“老夫人,姑娘真的去了,碧心在诚伯侯府守着...守着姑娘...守着姑娘的尸身。”
“请老夫人、夫人怜惜,最后再去见姑娘一面吧。”
听完碧珠的话,迟老夫人当即就昏了过去,迟府上下,一片兵荒马乱。
*
另一边,接到迟雁菱死讯的迟南歆送走了来报信的人。一个人钻进了书房,她茫然的看着这一切,心里空空落落的,她竟死了?
那个无论如何都要同她一争高下,初见时,一身金尊玉贵的迟雁菱,竟然死了?
她不知为何,竟然大笑起来。
“迟雁菱,你竟这么没出息的病死了?”
大雪纷纷扬扬,将所有的一切都抹了去,落得一片白茫茫的干净。
*
正是暑热时节,田地里的麦苗也被热气蒸腾的发蔫儿。雪洞似得屋子里躺着一个相貌姣好,却肤色蜡黄的姑娘。
迟雁菱是被热醒的,她不是死了吗,死在了雪夜之中。可怎么觉着这般炎热?
睁眼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知所措,这是何处?
“死丫头!醒了还不起身?病成这样了愣是不肯吭声,你知道大半夜摸着个火炉,多吓人吗!”
大嗓门喊得迟雁菱一惊,身体近乎条件反射的坐起身来。
许是起的太猛,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来人是个皮肤晒得发红的妇人,但不难看出五官生的不差,迟雁菱看着抬脚迈进门的妇人愣住了。
“这郎中开的药不管用?怎么傻傻愣愣的?”
妇人有些着急的上手摸了摸迟雁菱的额头,“倒也不烫了啊?”
“这老东西开假药骗人?”
迟雁菱看着眼前的妇人,眼睛都不敢眨,妇人伸出手在迟雁菱眼前晃了晃,“南歆?池南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