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风尘仆仆地赶到理美小学,正是12点50,不算迟到。
等待间里还坐着八人,有男有女。今天是八进二,当场宣布结果。
她进来时,大家都在忙,基本只随意抬头扫一眼,又各自抱佛脚去了。只有一人表情异样。
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皮肤黝黑,却穿着一身粉色连衣裙的小姑娘。她似乎认识陆瑶,一直用敌意的眼神瞪她。
“我们认识?”陆瑶客气询问,她的目光过于炙热,已经严重影响到了自己。
“哼!”小姑娘轻蔑一嗤,压低了嗓子,“你不是明星吗?怎么,不捆绑我们家姐姐了,跑来走后门当老师了?”
哦,陆瑶明白了,原来是陆娇的脑残粉。她不解释,宽容地看她一眼,默默换了个远一些的座位。这一眼比骂人还糟,莫名就叫小姑娘品出一点“珍爱生命,远离智障”的羞恼来。
好啊,小姑娘看她惺惺作态,气得直翻白眼。偷偷摸出手机,偷拍一张陆瑶侧面照,发博配文:九漏鱼妄想当老师,是谁给的勇气?
这段插曲被未被陆瑶放在心上,她是七号,等了小半个下午才被叫进面试间。
靠墙坐着一排五名考官,最右一个年轻男子,后背靠椅,长腿交叠,一只手转着签字笔玩,在这样一个严肃的场景里显得格格不入。
头顶一盏日光灯正巧打在他发量卓越的头顶上,映出一圈儿刺眼的光亮,给他平添几分居高临下。加之他瞳色偏浅,更显得冷漠,此刻只是淡淡地扫了眼陆瑶又收回视线。
其他人可没他这么悠闲,个个正襟危坐。
一位是通知陆瑶面试的鹿依,她脸蛋坦白可亲,笑起来春风化雨。佩戴一副白金架无边眼镜,既有知识分子的文雅,又不至于像女学究那么古板,使美貌降级。
另一位身材丰满,穿着绯红色蕾丝贴身套裙。不知为什么,看见她,陆瑶忽然就想到了外面那不知所谓的粉裙小姑娘,两人都给她一种敌对之感。
果然,她率先开口,言辞犀利:“如果我没记错,陆老师上周还在电视节目里唱跳,我以为你有机会做明星,不会再甘愿做个没钱没名的小老师了。”
陆瑶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她话语里的讽刺之意,反而谦逊地微笑:“没想到老师也看过我的表演,实在惭愧。做明星,我确实试过,也因此发现做老师才是我的初心。今天我来,就是想回归初心的。希望老师们给机会。”
蕾丝套裙眉头轻皱,还要再说什么,却被鹿依打断:“既然如此,那就请陆老师先试讲吧。”
陆瑶冲她感激一笑,她知道,讲废话没有用,关键是拿实力说话。大学四年,她学习非常扎实。这次重生,非但很快融汇了从前的记忆,还多了在娱乐圈学习声台行表的好几年,对展示课堂比从前更有把握。
她自然地露出最可爱温暖的笑容,在一班萌娃紧张又期待的目光中、在考官审视的眼神中,一步步落落大方地踏上讲台。
今天要教的内容是《识字》,和“虫”字旁做朋友。当陆瑶拿出自制的识字转盘,带大家编创顺口溜巧记字形的时候,所有小朋友都玩得不亦乐乎。
最右的年轻男人明显有些惊讶,他难得直起身子,问身边的鹿依:“这位陆老师是有经验的教师?”
鹿依轻轻弯了弯嘴角:“是今年应届毕业生,没经验,不过挺有天赋。”
她把资料递到男人面前:“笔试场累计排名最高,我看她面试表现,继续得个最高分应该稳了。就是……”她有些欲言又止。
“就是她这个人黑料一大堆,风评不好,做老师不合适。”蕾丝套裙皱着眉头插话,“你们看看网友都怎么评价她的,这种人,哪配为人师表?”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机网页打开,给其他几位分享陆瑶的斑斑劣迹,其实现阶段多是为黑而黑:在选秀节目半途插班,被戏称皇族;在一公舞台失误,因个人不敬业拖累全队;当众内涵同队队友,搞小帮派……大家看后却脸色大变,再看陆瑶,不由自主戴上了有色眼镜。
就连鹿依也不像之前对陆瑶那么有信心了,只讪讪地找补一句:“网络上的,也不知真假。”
唯独年轻男子面不改色:“先听她把课上完。”
讲台前的陆瑶不知道短短几分钟内,她在考官心中的印象陡转直下,课堂已经进入了尾声,还有五分钟是规定的练字时间。她正在田字格里带着孩子们学写“蜓”字。
一切都非常完美,直到——
一声激动的童音划破教室的静谧,一个小男孩几乎从座位上跳起来:“老师,‘蜓’字下面是土,你写错了,写成了士!”他为了展示自己厉害到能发现老师的错误,夸张地把语文书直直递到陆瑶眼前,几乎要顶住她的鼻子。
陆瑶脑袋一嗡,没可能啊,她备课时足够仔细。关键是,她非常确定肯定一定,从小到大,老师都是这么教她的,“蜓”字下面就是“士”。
但孩子的激动不似作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保持微笑,接过书,定睛一看。
妈呀,真是她写错了!好家伙,写错字,对小学教师来说是科学性错误,是能一票否决的。
她眼前一黑,又爱又恨地看着眼前的男孩:您小人家真是我命中克星。
怎么办、怎么办!陆瑶破釜沉舟。事已至此,狡辩是没得狡辩了,大不了就是没了工作,爽快承认算了!
她捏住藏在身后颤抖的右手,猛吸一口气,对小男孩轻轻眨眼:“小朋友,谢谢提醒,确实是老师写错了。”
她厚着脸皮,干脆也不想会被打多少分了,招呼全班同学看过来:“同学们,你们看,这个小帅哥能当众指出老师的错误,我非但不批评他,反而感谢他。谢谢他的细心,帮老师发现错误。谢谢他的勇敢,勇于指出错误。可见,老师不仔细,也会犯错误,同学认真学,也能做老师。相信全班以后都不会写错这个字了,来,让我们在小老师的帮助下,一起把‘蜓’字写对写美!”
这个班级的学生可谓“久经沙场”,参加这种公开课好多次了,但这是第一次有老师当堂承认错误。教室里静悄悄,大家满脸茫然,不敢置信。
本来在后排窃窃私语的几位考官不知什么时候都看向陆瑶,最右的男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陆瑶刚在黑板上端端正正地写好一个“蜓”字,后排忽然又传来“哇”地一声哭喊,叫她笔迹一顿,神色古怪。
一而再,再而三的,改变命运就这么难吗?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望去,是一个戴蝴蝶结的小姑娘。
“宝贝,你怎么了,不舒服吗?”陆瑶有点笑不出了,明明应该再挑两个学生的习字册展示指导一下的。
小姑娘哪懂老师的尴尬,一把抱住她大腿,泪流满面:“陆老、老师,为什么我以前没有遇到您这样的好老师呀!”
在她断断续续的倾诉中,陆瑶清楚了原委:原来这小姑娘以前也曾在一次类似的公开场合指出过语文老师的错误,结果非但没得到表扬,反而得了一句“就你知道”的讽刺。课后,那位老师还把她叫到无人处,狠狠地辱骂了近一节课时间。
从此,小姑娘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再也不敢上课回答问题了,也讨厌死了语文课。
看她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陆瑶暗叹一口气,算了,上不完就上不完吧,眼前有比教写一个字更重要一百倍的事。她蹲下身子,揽住小姑娘,低声安慰。她不知道的是,看着依偎的两人,在场的许多同学都情不自禁红了眼……
课堂考核时间到,再一次面对评委,陆瑶笑得不像刚来时那么自信,她知道自己表现得不好。
蕾丝套裙好像得胜了一样故意提高音量:“你们瞧,我说她不适合做老师吧。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这可不是什么哗众取宠的舞台,这是课堂,课堂是非常严谨的,经不起马虎和侥幸。”
她摆摆手:“陆老师,你出去等消息吧。”
陆瑶不明白她为何一直阴阳怪气针对自己,反正被录取的希望不大,也没必要再忍气吞声。她拧着眉,抬头挺胸,目光灼灼:“这位老师,我不知道您为何对我成见极大。没错,我是犯了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教育不是怕犯错,而是怕错了不敢承认,怕揪着错误不放。我在努力纠正我的错误,那您呢?比起犯了错误的我,您这种自以为是、始终戴有色眼镜看人的,恐怕更不适合做老师!”
说完,也不管对方什么表情,鞠了个躬就走。关门的瞬间,她绷直的后背陡然颓了下来,整个人都蔫蔫的,好像打了一场败仗,被提前判了死刑。
陆瑶麻木地往外走,她想去厕所洗个冷水脸清醒一下。偏偏还有那不懂眼色的家伙,非要自讨没趣。
粉裙小姑娘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一路跟到厕所,小嘴叭叭个不停:“呦,这不是我们高贵的大明星吗?怎么垂头丧气的,是靠脸吃饭不行了?”
“嘻嘻,理美又不是垃圾桶,真以为什么垃圾都接收啊?”
她幸灾乐祸地大笑。她有内部消息,发现陆瑶不但是她偶像的对家,还是自己这次竞聘的最大威胁。也不知道这花瓶做了什么弊,笔试分数那么高。她边鄙视,边又偷偷掏出手机,还想故技重施,把陆瑶狼狈的样子拍下来上传网路。不过一个下午时间,她那三位数粉丝的账号可都有快几十万浏览量了。
陆瑶瞬间沉了脸,大步走到她面前。
小姑娘被她气势唬住,退两步强装镇定:“你、你干嘛?想动手吗?我可告诉你,这是法治社会,我、我手机在录呢!”
陆瑶伸手一把夺过她手机,翻到好几段偷拍视频。刚冲过冷水的手来到她颈后,虎口卡住后脑,掌下带劲,迫使她微微抬头看着自己,无法躲避。
有湿漉漉的水滴浸在她皮肤,叫她从心底泛起潮意。
“既然知道是法治社会,就该知道你这种在□□的行为违法,可以直接拘留。” 她杀气腾腾的脸上忽然挤出笑容,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最狠的话,更叫人不寒而栗,“看你打探了半天,觉得自己十拿九稳了是吗?我挺好奇的,如果现在打电话报警,理美会不会要一个知法犯法的人做老师?”
她的笑容更加明媚:“而且,没记错的话,学校要求大家把手机一律关机,对进校以后的一切都不允许擅自拍摄。不知道你这种行为,算不算违规?”
小姑娘瞳孔紧缩,倒映着陆瑶漆黑水润的眼瞳,那眼眸中明晃晃的威胁让她仿佛看见了画皮女鬼,冷不丁浑身激灵。
她眼角抽搐,“哇”地大叫一声就跑。没跑两步,继续被陆瑶拽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子。
“删掉。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