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1 / 1)

宁落脚步一顿,是店小二的声音。

虽说她急着去追那只疯狐狸,但却不能坐视不理。

寻声摸到客栈后厨,便见店小二同二十余客人被那蛛妖捆成一团,缩在角落里。一根蛛丝正巧勒在他脖子,店小二脸憋得泛紫,试图挣扎那蛛丝却越动越紧,就快要喘不上气。

宁落连忙抄起案板上菜刀,一刀砍断蛛丝,将其解救出来。

“咳咳……咳……”

店小二脖子上被勒出一道紫红印子,他捂着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道:“多……多谢。”

“那……那怪物呢……”缩在角落里的瘦弱男子声音颤抖,神色畏畏缩缩还带着几分呆滞,想来被吓得不轻。

宁落安抚道:“不用怕,已经被困住了。”

旁有一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壮汉,双目含泪,竟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味道,捂着胸口向宁落道:“女侠,呜呜呜……我还以为今日便要葬送在那妖物手上,幸好有女侠相助,否则我定是见不到一家老小了呜呜呜……”

他从内襟掏出一块银元,一边用袖子抹鼻涕一边伸手拉宁落:“女侠你收下这个,救我性命我却无以为报呜……”他又抹了把眼泪,“只能用着小小银元聊表感谢,实在是有失礼节,望你不要介意……”

宁落:倒也不是很介意。

他将银元塞进宁落手心里,接着颤颤巍巍地捂胸口,双手握着那角落里的瘦弱男子的肩膀,劫后余生般边哭边笑。

店小二不知何时离开去了前堂,从门口冒了个头来,龟爬似的挪步走到宁落跟前,低头摊开手,手心里躺着几粒碎银,正是宁落之前给他的。

“喏……”

宁落抱臂看他。

他嘴唇嗫喏了好半响:“抱歉……”声音轻得听不见。

宁落想起楼上被炸得废墟一般,叫他收回去,正要将那壮汉给的银元也交给他,好好修缮店里,却突然闻到一股气息。

来自那枚银元。

她拿起那枚银元,对着灶台上燃着的白蜡仔细端详。亮闪闪的银面被蒙上一层暖融的光,烛光一跳,映出银元底部一抹极轻难以觉察的血迹。

宁落心中一紧。

这血迹的气息,非人非妖,又似人似妖,纵使她从年幼便开始接缉令,拿妖押鬼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气息。

她心头生疑,拿着这银元向那壮汉问道:“你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前几日路过个村庄,在那处添置了些衣物干粮,该是那时村民还的钱。”他仍含泪带涕,一脸茫然。

宁落见他神色,想来这血迹确实和他无关,接着问道:“那村庄在哪里?”

壮汉憨笑一声,挠了挠头,道:“这还真记不太准……”

恰在此时,宁落袖口有淡蓝萤光频闪。

追影丝,前几日她刚从司院藏宝阁借来,趁其昏迷不醒系在了于葛生身上。雪域天蚕与玄铁冶炼而成,一端系于己身,另一端系他身,便可追踪其人方位。虽极细但坚韧无比,再厉害的兵器、法术高强之人也无法将其斩断。

她抬起手,纤白的食指根部缠绕着三道圆环状淡疤般的印记。这追影丝系在人身便会钻入皮肉中,化作一道淡痕。而此时上面覆着一层淡蓝如同萤火小虫的光,那光芒开始闪烁,越闪越快,直到一条极细的丝线化为实体显现出来。

宁落的指尖被淡蓝丝线牵引着抬起,缓缓指向东南方向。

“啊!想起来了,在东南方向。”

——

夜色下,树梢间窸窸窣窣。

“呸!”宁落扒拉开糊在脸上的树叶,从树上一骨碌滚落在地,抬手撕掉身上的御风符。

一路来不及择路,夜行也不怕吓到路人,她往身上拍了符便奋力赶路,终于在一个时辰后顺着追影丝赶到了一个村庄。

追影丝的频闪渐渐慢下来,于葛生应当就在这附近,她决定先去前面村子里寻一寻。

村口用白灰夯土砌了四面围墙,将整个村落包裹得密不透风,靠近地面的墙体老化变暗,角落石阶下长满了墨绿苔藓。门口挂了幅对联,风吹雨淋褪成淡红色,边角微微泛白。

夜间冷风吹得人瑟缩,那壮汉说银元是从东南方约莫三十里的一处村落得来的,说来也巧,应当就是此处,可于葛生又来这里做什么?

进了村门,里头小巷如迷宫一般。两面围墙狭窄,只一人展臂距离,宁落循着追影丝左拐右拐,在这满是人家的村落里一路竟是未碰见一人。

身后“咔嚓”一声枯叶轻响。

宁落瞬间反手在肩膀处扼住一人袭来的手腕。

“姑娘,哎呀哎呀!这小姑娘劲儿真大,快放手!疼死了!”

来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大妈,身着粗布麻衣,手里端着一盆浣洗了的衣裳,嘴里吱哇乱叫十分夸张。

宁落缓缓松手,眸中闪过一丝警觉,语气却刻意放软下来道:“抱歉啊大娘,您吓到我了。”

那大妈揉着手腕上下打量了她一阵,视线落在她袖间符咒,忽然眼角眉梢都慈爱地笑起来,“一个老婆子有什么好吓的,唤我杜婆就行。”她一把捞起宁落的手摩挲道,“看你打扮,应当就是道长口中来帮忙的同门?”

宁落心头疑惑,不待细想回答,便被她热情地自顾自拽着走过拐角,又进了另一个小巷,“现在这么年轻的小姑娘都出来做道士了?快来,这边,前几日刚来两位道长,没想到今日又来了俩,有你们做法事呀,我们村必定能逢凶化吉。”

她絮絮叨叨地嘴里不停,脚下也没闲,对这片极其熟悉,几个拐弯便带着宁落走到一家门前停下。

这家门前左右挂着五连串灯笼,门户相较别家也要大些,白墙是新砌,在这一众历经岁月的房屋中分外突出。

“这儿是村长家。”杜婆一手拉着宁落手腕,一手中拿着盆不方便扣门,便用身子撞开。

“申村长!又来了位小女道人!”她扯着嗓子,声音响彻院内,震得宁落耳膜一疼。

院子从外面看不算太大,进了门竟是个三进三出的院落,不似村间更似富贵人家。

一路将宁落领到接客堂,里面传来低沉的中年男子声音,道:“进来吧。”

屋内一张圆桌坐了五人,一位坐主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想必是村长,他右手边坐着同他一般年纪的女子,应是他妻子。背对着宁落坐了两位青年男子,一身道袍,长发束起,想必是之前杜婆口中提到的道士。而主位左手边,坐着一位黑衣男子,侧对宁落,皮肤苍白,面无表情。

不是于葛生还是谁!

追影丝噌地一下钻进宁落食指,在指根缠绕三圈后隐作印记。

终于让她找到了。

“于师兄,可叫我好找。”宁落顺着杜婆话中意思,按同门称呼换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于葛生被她这声师兄唤得僵了一下,只抬眼看她,抿了抿唇,没做应答。

宁落话音刚落,那两个道士却闻声回身。

一位气质沉稳内敛,飘逸出尘,另一位看起来年纪稍轻,生了副娃娃脸。二人惧是一副略带惊喜又意料之中的神情。

“大师兄,乐师弟?!”

宁落大惊。

此回却确确实实是同门了。

这二人为何会一副江湖骗子术士的打扮出现在这里?简直比今日从门缝里看见那只蛛妖还惊悚。

陆无翳温和地冲她笑道:“师妹,快来坐下吧。”

宁落被他这笑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愈觉惊悚。

她拣了于葛生和他之间的空位,坐下后两下偷眼打量,仍是搞不明白现下情形。左边村长不讲话,右边师兄打扮举止奇怪。一瞬间竟然诡异地想,最熟悉的人变成了身侧安静沉默的疯子狐狸。

饭桌上气氛微妙。

村长妻子神色紧张,额头微微冒汗,压低声音开口道:“道长,您看要不……”她顿了顿,又向窗外瞄了几眼,似是在害怕什么,“要不咱们今晚就开始摆阵,您看方便吗?”

陆无翳端了杯茶水,温声道:“今日怕是不便,师妹刚才赶到,此事还需商议具体才稳妥,不如明日子时。”

他语气平稳,给人胸有成竹之感。

村长妻子忙不迟疑地点头道:“那就明日,明日好,明日好……”她念叨了两句,又将饭菜向前推了下,“女道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吃些东西,别客气。”

宁落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打哑谜,又被塞了一碗饭。

饭菜色味俱全,她却有些不敢吃了,正迟疑着时,便见乐澄向她眨眨眼,然后端起饭碗不顾形象地扒饭。

这便是能吃的意思。

左手边于葛生不动如山,垂眸敛目。“这位小道长怎得不吃饭呀?”村长妻子问道。

“他辟谷呢,向来不吃的。”宁落连忙接道。

“啊,不愧是道长。”感受到村长妻子探查的眼神收了回去,宁落松了口气。

一顿饭虽吃得肚子圆滚,但总有种被窥探的不适感,吃完之后村长径自回了房,村长妻子带着他们进了后院,陆无翳与乐澄早两日便到了,于西厢同住一间,又另起了两间给于葛生和宁落住。

三间房紧挨着,宁落刚刚送走村长妻子,便听门前脚步声,而后三人推门而入。

乐澄刚进屋就关严了门窗,陆无翳则是拿出符纸,将四下墙壁贴上,道士袍袖摆一浮划了个金芒流转的结界。

乐澄顶着张无害的娃娃脸,笑嘻嘻地凑到宁落身边:“宁师姐,我们就知道你会来。”

“哦?怎么知道的?”宁落好奇道。

乐澄指了下立在黑暗里未发一言的于葛生,道:“大师兄看见他指根追影丝痕迹,又加上最近你们俩‘他逃她追’的事迹流传甚广,就猜到你肯定会赶过来。”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师姐,看来你这次薪水又泡汤了哦。”

宁落压低声音,同乐澄附耳悄声道:“那可说不准,看我的。”

宁落清清嗓子,将于葛生从暗处拉到桌前坐下,只一瞬间就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模样,颤声道;“于公子——”

乐澄一口水差点没喷出来。

“好了,别闹了。”陆无翳笑道,“谈正事。”

四人围坐桌前,陆无翳神色变得严肃,看向宁落:“想来师妹也发现了此间异常。”

原来前几日,陆无翳同乐澄二人于禁地执行掌门交予的任务——禁地结界松动,将其中恶魂转移。二人从禁地中出来时,手中魂灵袋内恶魂却忽有异动,循着找到此间村庄。

村口贴了张寻能人道士的帖子,二人便换了身道袍,扮做江湖骗子模样混进村庄。村庄看起来并无异样,白日里村口小巷十分热闹,只是唯独不见年轻女子。

来到村长家一问才知,这村里进了精怪,专挑年轻女子吃,这几月已失踪了十人有余,大家都躲在屋子里,生怕一出门就被抓走,哪里还敢出来。

二人留下决定探查一番,两日后却在村口遇到一黑衣男子,正是于葛生。

“大师兄见其指根系追影丝,便上前打探,一听名字便瞬间了然,想你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追来,我们正好多个帮手,顺势与村长说游历的同门也要来一同帮忙。”乐澄道。

“这么巧?你为何要来此处?”宁落看向于葛生疑道,莫不是其中事同他有关联?

“很多魂灵。”同少女目光相接,他挪开视线。

“于兄觉得这里藏了很多魂灵。”陆无翳解释,“魂灵袋中恶魂到了村庄后愈发躁动,无法用其勘察具体方位,但于兄却对于魂灵感应灵敏,颇精此道。”

宁落想了想,而后诧异:“你的意思是,让他帮忙探查?”

“没错。”陆无翳一脸无辜,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宁落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他不知来历,怎好让他插手,出什么岔子怎么办?”

“于兄想找那些魂灵,我们的目的也是一样,自然是可以合作的。”

“就算可以,那他凭什么帮忙?”

陆无翳从袖口掏出一金丝网编织的剔透袋子,里面装了一兜子黑雾,一晃那雾气旋涡中心便涟漪似的泛起苍蓝星光。

“这是报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