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江童到达了人才交易市场。
想到城卫局的悬赏通缉,江童压了压头顶的棒球帽,混入了人群里。
人才交易市场听着是城市里高端的人才招聘会场,实际上更像是农村的集市。
灼灼烈日下,一排养羊用的栅栏圈出了一大片空地,生锈的金属大门上挂着缺了偏旁部首的【丿才交勿市场】。
江童随着面黄肌瘦的人们进入了市场内。
人行道两侧支起了一个个摊位,原色纸板上写着工作内容,日薪/周薪等等,摊主坐在摊子后,懒洋洋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下等人们,无聊地打着哈欠。
江童一个个看过去。
第九区煤矿开采,一天50元。
护城河清淤,一天30元。
第一区缆绳安全测试员,一天60元。
第三区高墙外开荒,一天100元。
扑杀外城内疯子,一天50元。
每个摊子前都挤满了报名的下等人。
这每一项工作都需要冒极大的风险,煤矿开采就不用说了,大潮后,每个矿山都有极大坍塌的风险。
高空缆绳测试,这个能不能赚钱全看运气,掉下来就不必赚钱了。
高墙外开荒更是要命的活,这一天一百元可不好挣。不止是有风险遇到怪物,墙外环境恶劣,据说待久的人容易丧失理智,城内流窜的疯子好像多是去过墙外开荒的下等人。
只有护城河清淤还算安全,但也因此工资很低,而且也总是爆满。
江童继续往里走。
最火爆的是第二科研所的实验摊子。
一名穿着洁白防护服的员工坐在摊位后,拿出医疗仪器为登记人测试身体状况。他的面前人山人海,有六七岁脏兮兮的小孩子、青壮年、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
队伍排了老长。
江童探头看了眼广告牌,确定这次招募的实验被试条件。
【免疫系统测试】:需要50人,不限年龄,日薪200元,提供食宿,需要连续测试七日以上。
【重大疾病新药开发测试】:不限人数,不限年龄,身体越虚弱症状越怪异者优先。日薪100元,提供食宿,需要连续测试一个月以上。
【基因改造测试】:需要50人,不限年龄,日薪1000元,提供食宿,灵活测试期1-7日。(若改造成功,被试将获得科研所的终身职工编制。)
怪不得那么火,随便一项都够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江童心中默默缅怀了一下自己天边的工资。
她目测了一下排队人数,估计得有个小两百人,自己应该排不上了。
被试队伍末尾,传来了议论声。
“听说老周参加了基因改造测试没回来,咱们确定要参加这个吗?”妇女拉了拉身旁的干瘦男人,有些纠结迟疑。
“怕什么,成功了可是一辈子都有保障,失败了咱们就一起死呗,还能有饿肚子难受?”
说话的男人饿得面黄肌瘦,身上满是油污,看着就有些营养不良。
“行,死就死吧,咱们继续排队。”妇女稳了稳心神,踮脚看了看前面的队伍:“而且我看前面这人数,咱还不一定选得上呢。”
江童叹气,去向了下一个摊位。
终于,她在市场最深处,发现了一个招聘卡车司机的牌子。
【卡车司机】:需要驾照,运货一次50元。
这个摊位前倒是有些冷清,但也可以理解。灾难后,汽车成了稀缺资源,愿意掏钱学车的人也不多了。
江童站在广告牌前,陷入思考。
她倒是有驾照……但不是货车驾照,是三轮车驾照。
之前她开过老头乐接送小学生上下学,但后来学校倒闭了,她也就没客户了。
摊位上的男人正在剔牙,看着江童过来:“有没有驾照啊。”
江童点头。
男人又问:“怕不怕劫匪拦路的?”
江童摇头。
“好,就你了!今晚十点,第六区夕阳红海鲜市场西门口装车,你得准时赶到。”男人补充了一嘴:“记住把驾照带上哈。”
江童:“好的,我一定带上驾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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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工作有着落了,江童的心便放下了。
她赶了地铁,准备去自己幼时居住的福利院看看。
岩城外区的地铁常年缺乏维护,如今车身锈迹斑斑都看不出原先的颜色,行驶起来【咔哒哐嚓】摇晃着似要散架一样,但乘客们显然习惯了,抓着扶手身子摇摆得跟个充气舞蹈人一样都睡得小鸡啄米。
江童混在其中,没有一丝违和感。
下车后,路过一间蛋糕店时江童迈不开腿了,浓郁香甜的奶香味钻入她的鼻腔内,一闻就是刚出炉的热乎蛋糕。
小孩子们最喜欢吃甜食了,但是蛋糕这种奢侈品福利院一年只会在统一的生日月里买一次,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
橱窗里摆放着一个个漂亮的蛋糕模型,但旁边标着的价格让人望而生畏。
自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大潮淹没了整个世界,地球上的生产生活资源早不如21世纪的丰富了。
蔬菜水果的种类急剧减少,价钱却反比例增高;
家禽猪牛羊更是普通人偶尔开荤时的享受;
蛋糕从动物奶油降级为老式的植物奶油。
江童咬了咬牙,狠下心花了小半个月工资买了个8寸的奶油蛋糕。
福利院地处城中村深处的一个老旧四合院里,多年来都没换过地址,江童护着蛋糕,在古朴破旧的巷子里穿行着。
她手里托着的可是她小半个月的工资,可得小心点。
福利院很好认,大门前有个缺了脑袋的石狮子。
江童敲开了四合院的大门。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提着奶油蛋糕的江童受到了小朋友们的热情欢迎。一个个围着口水巾的小豆丁们星星眼地看着蛋糕,口水流得老长。
“童童姐好!”
“啊啊啊是蛋糕啊!!”
“上次吃蛋糕还是上次呢……5555……”
一群豆丁围着江童打转撒娇,还别说呢,很像是那群软软的流浪猫狗。怪可爱的。
江童放下蛋糕,一手揉搓一个豆丁脑袋,嘴里安排道:“谁晚饭吃的最干净童姐就给谁蛋糕。”
“好诶!”
“耶!!”
“我要吃多多的蛋糕!”豆丁们一阵欢呼雀跃,一溜烟儿得跑回餐桌旁风卷残云。
石院长笑呵呵的站在一旁看着,手里托着茶缸,呼噜噜地喝着热气腾腾的白开水。
话说,她就没看到过院长不拿茶缸的样子,包括墙上贴的一张张合影里——无论是福利院全体合照、岩城领导小组视察,甚至是孩子们游戏时的抓拍,石院长手里都拿着这个搪瓷杯。
当代补水大师了属于是。
“院长好。”
石院长点头:“等下吃完蛋糕,小童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完蛋了!童童姐肯定要挨骂了!”
“呜呜呜童童姐谢谢你的蛋糕!但院长要骂人我救不了你呜呜呜。”
“童童姐你走好。”
江童被这群可爱的小孩子逗笑了。
吃完蛋糕后,她也故意逗这些小朋友,一副壮士出征不复返的视死如归样子,冲着小孩子们敬了个礼:“同志们!我先去了!若我不归,请在我坟前放满奶油蛋糕。”
“哈哈哈……”
“好的童童姐!”
“奶油蛋糕,吸溜……”
江童朝着孩子们挥挥手,走向了西侧的院长办公室。
狭长的走廊上贴满了纯真粗糙的蜡笔画,院子里还放着她小时候玩过的天蓝色滑滑梯,承载了她许多的童年时光。
怪怀念的。
江童一推开门,石院长就开了口:“城卫局通缉的是你。”
江童:……
一定是她开门的方式不对。
嗯,绝对的。
“打扰了。”江童将房门【哐】地关上,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她背过身吐出一口浊气后再次开门,对着办公室里的石院长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院长我来了!找我什么事儿啊?”
石院长面上波澜不惊的,说出的话却是斩钉截铁。
“城卫局通缉的是你。”
江童干笑了两声坐在了沙发里:“院长,我可是守法公民,怎么会被通缉呢。”
“装,继续装。”
石院长抱着茶杯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将他慈祥的脸衬得影影绰绰的,有些神秘。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好学生,没个正形的。
江童自己还演上了:“这是事实啊,我一个女孩子家家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
“扑哧——”石院长气笑了,嘴唇上发白的胡子跟着颤动了两下:“你力气小?要我数数你干下的光荣事迹吗?”
“不必不必。”
江童讪笑,连忙举起双手投降认怂:“院长,我错了。”
石院长却没理会她的投降,絮絮叨叨地说了下去:“你三岁那年就干碎了饭碗,给你换上不锈钢的碗筷也经不起你霍霍,一个月能用坏半打。”
“你五岁那年非要把门口的石狮子当摇摇车骑,现在那狮子还缺个脑袋呢!”
“你六岁那年去公园植树,自告奋勇抱了十几棵树苗去栽种,结果你一紧张手上没了轻重——树没了,只剩苗儿了。”
“你小学的绝技……你还记得是什么吗?”
江童决定装傻:“我不记得了。”
她可太记得了,每次午夜梦回都是又一次尴尬的脚趾抠地。
每逢老师同学问她的特长是什么,她就给人表演徒手开苹果、开核桃、开西瓜。她的人生最高点是小学毕业汇报演出上:众目睽睽之下,她徒手干碎了两个菠萝、三个榴莲、四个菠萝蜜。
嗯,她还傻乎乎地邀请校领导吃自己开的榴莲。
现在想来……校领导虽然一脸吃了屎的表情,却还是坚强地吃了榴莲,不愧是校领导!可谓胸怀宽广啊!
石院长想到往事笑开了怀,面上的皱纹都洋溢着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转回了正题:“城卫局的通缉令到底怎么回事?”
江童说了下便利店的事情。
民众是知晓变异怪物的存在的。
淹没世界的大潮虽然在五十年前退去了,但其招致的后续影响却没结束。各个国家和地区的经济政治军事、行政划分、工农业配置、文教卫生、基础设置都重新洗牌,且……陆地上留下了一些神秘诡异的东西。
但由于岩城政府反应迅速、清理工作到位,民众被保护在象牙塔里几乎没见过变异的怪物,只把它们当作都市传说。
“嗯,那没什么大事。总之你出门在外小心点,注意安全。”石院长听完眯了眯眼,眼中闪过些思索:“好了,你忙你的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江童却没如同他想的直接起身走人,而是在原地摸摸这个戳戳那个,半晌后,她红着脸鼓起勇气有些扭捏地问道:“城卫局抓我……不会是让我赔钱去的吧?”
石院长:“……”
空气都安静了一秒。
江童尴尬一笑,穷鬼确实会担心这些嘛。
石院长无奈了下:“你想太多了,他们那么有钱缺你那三瓜两枣的?再说他们也不是图你的钱……”
院长的后半句声音很小,而穷鬼江童的注意力也确实放在了“三瓜两枣”上。
江童暗道:“苍蝇再小也是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