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君?明君?(1 / 1)

众人齐声谢恩后,这才稀稀疏疏地站起身来,簇拥着季挽舟和刘氏往府内走去。

季挽舟的到来,将靖国公府内的喜庆氛围又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入府后,她悠然落座,周围却空了一片,只有刘氏这位东道主僵着笑脸陪坐。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对她避如蛇蝎的各府夫人贵女,心中自然知晓,这些人的表现,一定程度上反应了她们身后官员对待自己的态度。

看来,外朝的官员们是暂时没人打算烧她的冷灶呢。

片刻后,太夫人刘氏也告罪离开,她是今日的东道主,不可能一直待在季挽舟身边。

这下,季挽舟身边彻底冷清了下来。她倒也没太在意,反而兴致盎然地瞧着俏脸挂着僵硬微笑的靳妙缘像只提前木偶一般被司仪摆弄得团团转,感觉有趣极了。

就在此时,一位容貌秀丽,仪态端庄的婉约中年妇人移步青莲朝她走了过来,欠身行礼道:“臣妇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季挽舟眸光微凝,转瞬间又化为平和,笑盈盈地抬手虚扶,道:“都是自家人,无需多礼,多日不见,舅母近来一切可好?”

来人不是外人,而是她舅舅谢劲松的夫人卢氏,也就是她的嫡亲舅母。

“劳陛下挂念,臣妇一切安好,除了家中孩子淘气了些。”卢夫人温婉一笑,接着话题一转,“昨夜宫里传出口谕,陛下要莅临鄙府,这可把老爷高兴坏了。为了能专心接待陛下,他一早先是去官衙告假休沐,接着又亲自指挥下人洒扫,急得是上蹿下跳。”

季挽舟呵呵轻笑,道:“舅父他向来儒雅,风度翩翩,朕是很少见他有紧张的时候,现在听舅母这么一说,倒是有趣得紧。”

卢夫人忍俊不禁地摇头失笑,张嘴就揭自家夫君的老底,“他呀,就是假正经,喜欢端着,实则心里最是在乎血脉亲情呢。”

“咯咯咯,听舅母这么一说,朕倒是愈发期待稍后跟舅父的会面了。”季挽舟再次笑道,看向卢夫人的目光愈发温润。

舅舅能娶得舅母这位玲珑剔透的夫人,也真有福气。寥寥数语,既表明了舅舅对她的在意,又不动神色地点出,舅舅之所以在意她,不是因为君王之威,而是因为舅甥亲情。

她们二人相谈甚欢,引得在场的其他人频频侧目,疑惑不解,甚至不乏嘲讽的目光。

架空季挽舟的皇权,让她安安心心做个只会盖章的吉祥物,这早已成为朝臣们的共识。眼下卢夫人却一反常态地当众亲近季挽舟,莫不是意味着谢劲松想要转投到陛下阵营?

不过,季挽舟只是个空架子,你谢劲松也是做冷板凳的闲官儿。你们凑到一起,两个傀儡点心,难道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季挽舟和卢夫人继续攀谈,对于这些恍若刀子的质疑目光,她们好似视而不见,一点儿也不在乎。

随着时间流逝,靳妙缘的及笄之礼圆满落幕,但是在场贵妇贵女们的交流才刚刚开始。她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或是相互恭维,或者冷嘲热讽,莺莺燕燕,争奇斗艳,真是好不热闹。

卢夫人很快告罪离去,她要提前回府准备接驾事宜。

在告别卢夫人后,季挽舟瞅准时机,将一口布帛锦囊交给靳妙缘,请她通过靖国公府的特殊渠道递交给远在朔州北道的靳临渊。

这是她来前才书写好的调兵圣旨。虽是圣旨,也盖了玉玺,不过却不太正规,因为它不是中书省草拟书写,也没有门下省的审核备案。

也就是说,这封圣旨没有得到朝廷的认可,只能算是一封中旨。

中旨的权威性比不上圣旨,究竟能有多少作用,端看接旨的官员买不买皇帝的账,有点儿类似于衣带诏这种鸡肋玩意儿。

但这也没有办法,这道旨意在中书省和朝廷根本通不过,她也只能出此下策,希望靳临渊能给她这个未婚妻女皇一点儿薄面吧。

做完这些,季挽舟也没在靖国公府多逗留,乘着銮驾往千艺坊的谢府而去。

谢府位于靖京城南的千艺坊,算不上什么富贵地段,因为谢家起于微寒,在靖京城也就是个中等门第。

谢氏一族的族长谢劲松虽然也是国舅,但跟陈敬祖却仿佛是两个极端。陈敬祖恶事做尽,飞扬跋扈,而谢劲松则是恪守中庸,低调无比。

说起来,谢劲松也是一个传奇人物。他松满腹经纶,文采斐然,二十岁就高中探花,然而由于没有门第,他的仕途走得极为坎坷。高中探花后,本该在翰林院熬资历的他被一脚踢出了京城,外放一方贫苦的下等县城做知县。

接下来的十五年间,他辗转各地,每每刚把当地治理出几分颜色,就会被突然调离,被旁人摘了桃子。直到他入宫的妹妹诞下公主,当时的肃宗皇帝才注意到他这个人才,多次擢升,用了五六年时间将他一路擢升为正四品御史中丞。

然而,就在他时来运转之际,肃宗皇帝却驾崩了。之后,他因犯颜直谏触怒了新君,被罢官夺职,赶回了老家汴州。

大约三年后,天下已经被新君折腾得流寇四起。为了护佑故里,赋闲在家的谢劲松操练乡勇,抵抗民乱,协助当地官府剿灭了多股盗贼,立了不少功勋。

在见识到谢劲松的才能后,汴州刺史征辟他入府幕僚,参知政务。

其后两年,汴州大治,谢劲松也因功复起,被征召为门下省左谏议大夫。半年后,再次因屡屡封驳皇帝诏书被先帝厌弃,改任太常寺少卿。

虽然同是正四品,但由于太常寺的职权早已被礼部侵夺干净,所以他这个大理寺少卿只是徒有其表的闲职,有名无实,有职无权。

这冷板凳,一做又是五年。

当季挽舟的銮驾赶到谢府门前时,舅父谢劲松、舅母卢氏及长子谢钰,女儿谢漪都已经站在门外迎候了许久。

谢劲松已经年近五旬,面容清瘦,须发都隐隐斑白,然而他的一双眼眸却不似平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是深邃明亮,折射着一股看破一切的通透光芒,令人心折。

他今日未着官袍,而是穿了一袭青色长衫,乍一看,仿佛一位洗尽铅华的教书先生。

在谢劲松左侧落后半个身位站着的正是他夫人卢氏,还有一名嘴角含笑,明眸善睐的少女,看年龄跟靳妙缘差不多,这是他们的女儿谢清漪。在他右侧,则站着一位白衣如雪,倜傥风流的俊朗公子,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气质淡雅如兰,正是他的长子谢钰,现供职翰林院。

见到这个场景,季挽舟的眼角微微湿润。在前世靖京失陷的混乱中,舅母卢氏和表妹失踪,谢钰为了救她而死,舅舅谢劲松一夜白头,没多久便郁郁病逝了。

她至今还记得舅父临终前一再叮嘱,让她小心季挽裘和太后,可惜,自己却没能听进去。

见礼后,季挽舟被迎入府内,落座客厅。

一番寒暄后,卢氏以准备膳食为由,引着女儿谢清漪离开,留下季挽舟、谢劲松和长子谢钰一同叙话。

季挽舟取出折扇,将之递给谢钰,道:“钰表兄,瞧瞧这柄折扇,是不是很眼熟?”

谢钰接过折扇看了看,面色闪过一丝紧张,解释道:“丢了有几日了,陛下从何处找到的?”

“丢在了宫中季挽裘那里。”季挽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责备道,“贴身之物也随便丢,若是被歹人捡去布个局,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一旁的谢劲松季挽舟对季挽裘直呼其名,全然没有之前的亲切,眼神中闪过一缕精芒,突然道:“陛下,钰儿给钧王殿下授课一年,成果寥寥,可见他的才学不足教导皇子。所以,朕请陛下免了他的侍讲之职,另调他用。”

“可以,反正季挽裘的心思也没在读书上,钰表兄也正好歇息一段时间。”季挽舟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她本也没打算再将谢钰的精力浪费在季挽裘这只白眼狼身上。

谢钰还想说什么,却被谢劲松一个眼神制止,并岔开了话题,道:“今日陛下圣驾莅临,不知有何吩咐?”

谈及正事,季挽舟神色郑重地起身,手敛裙摆,向谢劲松欠身行了一礼。

“如今距朕践祚登基已过一载,朕却一事无成,今日贸然登门,便是以晚辈的身份恳请舅父指点迷津。”

谢劲松并没有表现得诚惶诚恐,而是坦然受了这一礼,接着他对着季挽舟凝视许久,问到:“陛下,你是想做仁君,还是明君呢?”

季挽舟问道:“何谓仁君,何谓明君呢?”

谢劲松款款解释道:“仁君者,圣天子垂拱而治,仁慈博爱,君臣同乐,百世流芳;明君者,英明睿智,乾坤在握,励精图治,中兴社稷。”

“先祖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方才开创大靖万里江山。值此风雨飘摇,社稷动荡之际,朕不敢奢求身后之名,愿做明君,披荆斩棘,再造乾坤,为我大靖再续百年国运。”

季挽舟瞬间便做出了决定,她再次朝谢劲松躬身一拜,腰身低伏,言辞恳切,道:“请舅父教我。”

谢劲松起身,将季挽舟扶起,而后叹息一声,感慨道:“作为舅父,我希望你做一个仁君,逍遥一生,但作为臣工,老臣却更欣喜于陛下的抉择。”

自古仁君易做,明君难为,但以大靖目前的国力,委实供养不起一尊仁君了。

“陛下要做明君,首要之事,便是将朝政大权收拢回来,唯有手握乾坤,才能从心所欲地颁施新政,改革痼疾,延绵国运。这条路上,步步杀机,凶险万重,稍有不慎就是灭顶之灾。”

季挽舟轻轻颔首,她前世就是倒在了最后一步,身死国灭。

“依舅父之见,朕该如何收拢大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