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点迷津(1 / 1)

谢劲松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若欲收拢皇权,首先要明悟什么是皇权,陛下可知皇权范畴?”

“愿闻舅父妙论。”季挽舟继续请教。

谢劲松缓缓说道:“世间有一种说法,皇权范畴在十步之外,千里之内。千里之外,穷山恶水,皇命难达,自无需赘言;而十步之内,人尽敌国,这才是陛下如今的困境所在。因此,陛下的当务之急,便是经营好这十步之内。”

季挽舟心中豁然开朗,只感觉萦绕在前路的团团迷雾正在快速消弭。

谢劲松继续道:“陛下的十步之内,有太后震慑,朝臣架空,宫禁刀兵尽数为外人掌执。自身难保,又何谈乾坤在握,中兴社稷呢?

季挽舟眸光微微凝神,揣度道:“舅父是想让朕拉拢镇守宫禁的监门卫和千牛卫吗?”

谢劲松摇了摇头,道:“千牛卫、监门卫内关系网错综复杂,其内任职的将领早已被各方势力瓜分完毕,陛下此时入场,岂不是在自取其辱么?”

季挽舟疑惑地问道:“那舅父的意思是?”

“倘若把皇宫看成一口棋盘,陛下就是困守天元的一枚棋子,无论你在棋盘内如何辗转腾挪,但在先机尽失的情况下,失败是早晚的事。陛下若想取胜,唯有跳出棋盘,从棋盘外引入新的棋子,才有可能将这局棋盘活。”谢劲松眼神中精芒闪烁,如是说道。

“新的棋子?”季挽舟略微沉吟,道:“舅父指的可是靖安军?”

谢劲松含笑点头。

季挽舟沉默片刻,正色道:“舅父可曾想过,引靖安军进驻皇城的确是一步妙棋,但同样是一步险棋,这枚棋子锋锐逼人,一不小心便会拆了整座棋盘。”

谢劲松反问:“要盘活死局,又岂能不弄险?”

“靖安军只听靳临渊一人的号令,他不点头,没人调得动靖安军,而他偏偏对朝廷戒备极深,恐怕不愿意让靖安军趟这趟浑水。”

季挽舟心中怅然,以她对靳临渊的了解,他可以为了靖国千里勤王,但却不愿将靖安军当做朝堂斗争的筹码。

对于她的顾虑,谢劲松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靖国公将门虎子,性烈如火,自是不愿掺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但靖安军却未必。”

季挽舟疑惑不解地看着谢劲松,这话什么意思?

谢劲松问道:“陛下,你以为靖安军与靖国公当真是浑然一体,天衣无缝吗?”

“难道不是?”季挽舟反问道。

谢劲松没有直接回复她的质疑,反而转开话题,突兀地谈起了另外一件事。

“一年前先帝突然驾崩,遗诏传位于陛下,难道陛下就一点儿不觉得奇怪?先帝有子嗣,有兄弟,那他为何偏偏要将皇位传给您这个并不亲近的庶妹呢?那一夜响彻皇宫的厮杀,陛下莫非真的没有听到?”

季挽舟闻言,俏脸上立时凝了一层寒霜,一字一顿地质问道:“舅父,你想说什么?”

谢劲松的目光温润依旧,继续自顾自地讲述着一年前的往事。

“先帝自恃权术,刻薄寡恩。由于忌惮靳临渊的兵权,他在靖安军平乱时屡屡掣肘,最后甚至派遣宦官向流寇泄露靖安军的行军路线,以致武陵一战中,靖安军多折损了近万士卒。

然而,这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名宦官后来被靖安军俘虏,为了活命,他向靳临渊供认了一切。

此事过后,靳临渊表面上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暗中却派遣最精锐的五千靖安军锐昼伏夜出,分批潜入靖京。最终他雷霆一击,攻破皇宫,将先帝射杀于紫宸宫内,后占据皇宫,跟闻讯而至的三省要员、两衙禁军对峙,谈判。”

“果然如此,后来呢?”季挽舟心中五味杂陈,追问道。

谢劲松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原本朝廷是准备将靳临渊就地剿灭的,但靖安军的战力实在太强,禁军一时拿之不下。后又听闻剩下的八万靖安军主力正在朝靖京进发,朝堂诸公担心玉石俱焚,遂决定与靳临渊开启和谈。”

季挽舟恍然,却有有些疑惑,问道:“双方如何谈的?难道选朕继承皇位是靳临渊的和谈条件之一?”

谢劲松轻轻摇头,道:“靳临渊提出了两个和谈条件,第一,朝廷不再追究他和靖安军的弑君之举;第二,继位的新君不得是先帝子嗣。最后,朝堂诸公综合各方考量,选定由钧王继位。”

季挽舟秀眉一挑,忍不住质疑出声,“季挽裘,凭什么选他?”

谢劲松很快给出了理由。

“甄选新君时,首先排除了先帝的子嗣,因为靳临渊不会同意。由于先帝这些年倒行逆施,三省六部的宰执们也想选一位年幼好控制的皇帝。这样来看,钧王就是最合适的人选。首先,由于陛下你的关系,他跟靳临渊是嫡亲的连襟,更容易被靖安军接受;其次,他年龄小,容易被宰执们掌控;最后,他自幼亲近太后,由他继位更容易安抚太后的情绪。”

季挽舟嘴角抽了抽,平心而论,这的确最容易被各方接受的方案了。

“那为何最终继位的人是我?”

谢劲松垂下眼帘,沉默少许,开口道:“臣觉得钧王殿下外宽内嫉,心机歹毒,望之不似人君,所以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季挽舟豁然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谢劲松,分外复杂。话说到这里,情况已经很明了了。

“这么一个天方夜谭的提议,三省六部的宰执和太后会同意?”

“他们当然不想同意,甚至靳临渊也不想同意,但他们的意见都不重要,因为靖安军会同意。”谢劲松不急不缓地解释道,“由于先帝做的那些腌臜事,当时的靖安军对朝廷有着强烈的不信任感,他们一直在担心朝廷会秋后算账。因此,臣的方案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在场五千靖安军的一致认可。”

季挽舟默然,这的确是一个荒唐而巧妙的提议。由于跟靳临渊的婚约关系,她其实也算靖安军的半个主人,天然就跟靖安军绑定在一起。由她登基,靖安军也就再没有了后顾之忧。

“三省六部的宰执和太后就这么妥协了?”

谢劲松眼神中略过一丝轻蔑,淡淡道:“由不得他们不妥协,因为这是一场不对等的谈判,靖安军拥有彻底摧毁他们的能力。”

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这群掌控着无数权柄,足以在世间呼风唤雨地顶尖权贵。

这就是一场赌博,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光脚的靖安军可以毫不犹豫地赌上一切,而穿鞋的权贵,哪里舍得跟这群泥腿子拼命?

季挽舟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她还有一个疑惑。

“舅父你刚刚提到,靳临渊其实也是不赞成的,那他为何没有否决这个提议?”

“这就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陛下,你以为靖安军与靳临渊之间当真是浑然一体,天衣无缝吗?”

谢劲松图穷匕见,这才点明了他提及往事的真正用意。

靳临渊是靳临渊,靖安军是靖安军,虽然二者绝大多数时候恍若一体,但他们绝非等同。一旦靖安军的利益达成一致,就算是靳临渊也不能强压。

靳临渊或许不愿意掺和朝廷的权谋争斗,但靖安军却未必不愿意在一定程度上支持季挽舟这位女主人。

见季挽舟已经理解了他的话中含义,谢劲松最后说道:“陛下若想掌控住人尽敌国的十步之内,就少不了靖安军的支持,但具体该怎么做,就要看陛下你的筹谋了。不过,臣这里倒是有个简单的想法,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听一听?”

“朕洗耳恭听,还请舅父不吝指点。”季挽舟回道。

谢劲松语气不卑不亢,不显丝毫波澜地说道:“驭下之道,终究离不开奖功罚过四字。陛下如今罚不得过,那就只能奖功了,重赏有功之臣,可以助陛下收拢军心民心。”

“有功之臣?”

季挽舟眼神内有精芒一闪而逝,嘴角衔起一抹温和笑意,道:“舅父之才,当礼绝百官,宰执天下。”

谢劲松哑然失笑,连连摆手,谦辞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季挽舟突然漫不经心地问了句,“适才舅父问朕,想做仁君,还是明君。那现在朕也有点儿好奇,倘若舅父将来宰执天下,你是想做仁相,还是明相呢?”

仁相者,和风同尘,上顺天意,下安黎庶;明相者,英睿果决,上谏国君,下震朝野。

谢劲松一怔神,思忖了片刻,回道:“陛下做明君,臣自当做仁相,查漏补缺;陛下若做仁君,臣便做明相,鞠躬尽瘁。”

季挽舟笑了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话题一转,谈道:“近日,靖京府尹出缺,列位丞相争得不可开交,不知舅父可有兴趣辛劳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