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苍狼将军(1 / 1)

庆元三十一年

残阳如血。尸体烧焦的气味熏人欲吐,熊熊燃烧的大火连天一片,映得满眼血红。繁华的边陲小镇瞬间堕入人间炼狱,百姓拖家带口,仓皇四散,满身血污。

正是如火城炭冶,想独劫灰此一块土也;火爆声,呼呼风声,又夹百千求救声;转侧张皇,生涂将绝。(注)

婴儿啼哭声自远处传来又倏然而止,紧随而来的是异族壮汉起哄般的长长呼哨与嚣张狂笑。

“不应该啊……胡虏贼子为何选今日撕毁盟约,掳掠百姓?”

姜知寻紧紧搂着小皇子,藏在院里水瓮中,杏眼透过挡板缝隙,紧紧盯着这阿鼻地狱:“是哪里出了问题?委实过于凑巧。”

但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衣人前赴后继,戴苍狼面具的伟岸男子被团团围攻。男子银剑挥舞如紫电青霜,锋利寒光划过,刀剑入皮肉的惨叫一声声响起。

火光和满目的尸体映得青狼面具上的红宝石殷红如血。

“糟糕,杀手人数亦数倍于前世。”姜知寻暗自着急。

上一世派来追杀她们姐弟俩的黑衣人如数倒下,却又有数十个灰衣人无声无息现身补上,杀意无穷无尽。

缠斗的灰衣人一招一式默契娴熟,下手比方才黑衣人更为狠辣。

而金甲军只得十余人,正是“苍狼将军”带来负责接回民间公主皇子的精兵。此时一边与杀手打斗,一边奔走在小城里迎上胡虏的弯刀,左右支绌。

“您赶紧带着小皇子随属下出城吧,公主殿下!”娃娃脸青年急急劝道。

话虽如此,姜知寻心如明镜,知晓重生后此次形势远比前世复杂难辨,此番没那么容易了了,搞不好所有人性命都要交待于此。

哪怕重活一世,姜知寻还是不能做一个“合格的皇族”。她无法视人命如草芥,也无法心安理得坐享性命堆砌出来的尊贵。

“看来之前做的准备不得不用上了。”

她果断以手刀劈晕阿弟,把他交给娃娃脸先撤。自己则匆忙换上阿弟的衣服,长发随意挽起,从背影看倒也与少年无差,足以糊弄一二。

深吸一口气,姜知寻快速捡起地上的小弓。

箭弦拉满,屏气凝神,伸出细长柔白手指,杏眼微眯,呼吸间一支利箭如云射出。

一阵大风卷着发梢吹过长长眼睫,身着男装的姜知寻衣袂飘然,猎猎作响,衬得眼神坚毅。

然利箭有自己的“想法”,没有射向敌人,反擦过 “苍狼将军”坚硬的盔甲,落在了友军黑色长靴前的两寸。

“……”

面具男旋身避过,双腿踢飞一左一右的灰衣人后,转头用如狼般眼神锁定了始作俑者。

“……”姜知寻心虚地咽了口口水,眼神闪烁,躲了躲险被“误伤”友军责备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此时此刻,她分外想随心来一句“将军珍重吾实乃累赘不如先行一步有缘再会”。

说是这么说,但想起自己的计划,她还是抓住机会,硬着头皮大喝一声:“本皇子在此,贼子来战!”

不待那贼人反应,姜知寻转身牵过一匹油滑水亮的棕红骏马,翻身利落上马。

她双腿用力夹紧马腹,朝着与火光和打斗人群反向的树林冲去。

“苍狼将军”双指并于薄唇发出一声哨响,眯了眯眼。金甲骑士重新聚拢到周围,围住灰衣人,局面一时僵持起来。

灰衣人头领眼神示意了下,重新缠斗的人群中终究有一小队突围而出,转去追击少女。

压力大减,男子这边解决完杀手后迅速营救百姓。

“驾!”

树林里,粗布挡住口鼻的姜知寻奋力催马向前奔去,不断往后洒下特制迷药。少女熟知地形,左拐右拐专捡林间刁钻路线。

冷箭不时划过鬓边,脸上混着汗水一阵刺痛。

逆着风刮得姜知寻的脸生疼,眼睫挂着血珠模糊了视线。

“有暗绳拒马!”

“哪来的虫子!小心有毒!”

“啊!这里还有陷阱……噗……有、有迷药……”

惨叫声从身后传来,还有尖刺扎入人体的闷响。

姜知寻知道精心准备的陷阱奏效了。

正想松一口气,没想到三个武艺高强的杀手居然突破重重障碍追了上来。

“失策。”姜知寻只好猛地往前冲,头皮阵阵发麻。

一百尺……

五十尺……

近了……

“啊!”慌乱之中姜知寻驭马踏上了猎人布置的捕兽夹,马吃痛屈膝跪下,少女从马上被狠狠甩了出去,在地上连滚数圏。

利箭几乎瞬间补上空隙,追击而至。

姜知寻咬牙,眼角瞥见杀手冷箭瞄准了自己后心,而前方已经出了树林,赫然出现一处陡坡,避无可避。

准备的都用完了。

真的彻底没有办法了吗?

实在不甘心啊!

只能赌一把了。

绝望中少女闭着眼护住头脸,干脆从陡坡一滚而下。

少女一路滚到坡下,冷箭依然穷追不舍。

许是求生意识惊人,她硬撑着浑身伤痛站起疾走,冒着暴露在箭下的危险,深吸一口气跳进冰冷的河中。箭簇刚好擦过头皮,打散了她的一头青丝。

“咕咚咕咚……”

灰衣杀手从岸上往水里不断射箭。

箭惊险割破手臂,少女忍痛从袖子里掏出瓷瓶,拨开瓶塞,处理过的赤色颜料在水中大片蔓延。疲惫的身躯一直往下沉,双手几乎无力划动。

“应是中了箭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子有重赏,给我继续追。”

“是!”

“扑通扑通!”

这边尚且生死未卜,“苍狼将军”那边倒是迎来生机。灰衣杀手全数被歼灭,残暴的胡虏贼子在反应过来的边城军增援下被击得节节败退。

一名浑身浴血的金甲军屈膝跪下,声音颤抖道:“少将军,公主为了掩护小皇子和被屠戮的百姓,穿着小皇子衣袍朝树林去了,恐怕凶多吉少。此番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求将军军法处置。”

苍狼面具在天光下晦暗不明,沉默几瞬,男子哑声吩咐道:“养好伤后去领一百军棍。我去东边接应公主,你等护送小皇子平安回京,莫要耽搁。”

金甲军士虎目含泪,大声应道:“得令!”

这边水里,姜知寻利用杀手一时犹豫,险险拉开距离。她强行打起精神,化身一尾自在的鱼,一往无前,在浑浊水流迅速下沉。

清月河是她儿时所钟爱,及笄后多次故地重游,按地理志所述,遍寻水下地势水道水洞,多处隐秘恐唯有她知道。

她左绕右绕,穿梭在水道中,当拨开水草找到记忆中的水洞时,不由眼前一亮,心中大定。她毫不犹豫钻进水下隐秘水洞,在地下水道里急速拐弯。

水洞周围水草晃晃悠悠,重新缠绕上来,水洞转瞬消失不见。

穿过水洞却是另一番天地,可以到东边的东鸣山。翻过东鸣山,在西江乘船东去,即可回京。

正是“绝壁之下,骈通二窍,若环桥连亘,水通其中,不知所往”。(注)

重活一世的末代公主姜知寻,从未如此庆幸于自己前世有此爱好,山川地理和四处游历竟成为她今日的一线生机。

她接着又游了数十息,穿过复杂的水下通道,终于从洞口游出。

胸腔里还闷着最后一口气,少女一阵窒息,却依然拼着最后的力气奋力打腿,冲向水面。

终于,在水呛入胸腔之际,少女从河里冒出了头。

“咳,咳,咳……”

姜知寻吐出胸腔内河水,大字型瘫在柔软的青草地上,气喘吁吁。

微微发亮的杏眸、嘴边的笑容无不昭示着劫后重生的巨大喜悦。

滚滚河水洗净了她身上的鲜血和尘土。

眼前阵阵发黑,姜知寻脱力晕了过去。

烈日刺目,姜知寻迷迷糊糊醒来,身下似是颠簸不断的牛车。车夫蜂腰猿背,偏作妇人打扮,穿钗带环。这副行头让公主殿下眼睛刺痛。

“你……”要不换一身合身衣服?

“殿下醒了?”精壮的“妇人”倏然转过头来,样貌竟宛若三旬仆妇——脸上细纹打眼,斜嘴歪鼻,嘴边一颗瘤子,两团腮红胜火,粗睨一遍不敢细瞧个二遍。惟余一双熟悉凤眼,双瞳剪水,顾盼生辉。

“你……”是“狼将军”么?

“好孩儿唤我一声阿娘听听?”“妇人”呲出一口白牙,男声清朗,嬉皮笑脸道。

“……”姜知寻无奈合上了小嘴。她抬眸看着身上十岁孩童短打衣衫,摸了摸头上总角,沉默着不与“救命恩人”车上阋墙。

“卿本佳人,奈何一张狗嘴?”姜知寻咬牙。

“哈哈!”青年倒是毫不在意,耸耸肩,爽朗大笑。

“某姓沈,名千羽,字怀远。”闻言,姜知寻瞳孔骤缩:此人竟是“千羽方怀远”、勇冠三军的兵马大元帅,前世孤身入敌阵,三进三出,驱逐鞑虏,可惜独木难支,力竭而死。怀远之人终死于异国他乡。

“欸,殿下,这差事可是某抢来的。啧啧,没想到这形势严峻啊,看来这趟抢对了。旁人可不一定有这本事护殿下回京,况且为了掩护殿下,某作如此打扮,换一声‘阿娘’总不过分吧?”

“……”姜知寻只觉这“兵马大元帅”名不副实,聒噪得很,且目无尊卑。所幸自己不是一般的公主,不然这厮狗头难保。

“公主难道是嫌弃这牛车寒碜不合身份?不过某的赤骥已护送小皇子进京,下次再瞧可好?”

“……”

“公主此番只身引敌,智勇双绝,当真吾辈楷模。”

“……”

“……本宫怎么听着不像是好话?”

“有吗?听错了罢。某的意思是,下次有此逞英雄的机会,记得拉属下一道,不妨做一对亡命君臣。”

“……”姜知寻自知此番过于托大,默默闭上眼装死。

“公主?公主?怎不理会某了,某唱个小曲给殿下解解闷吧。”

“……闭嘴。”

也许是兵分两路确实有用,这一路无论水陆俱是有惊无险。

二人乔装打扮分明错漏百出,却无人理会。路上上至官兵,下至百姓均人心惶惶。只说那官兵只看银子不看路引,道道路费,关关孝敬,群雄割据,民不聊生。也就她那皇爷爷年老昏聩,尚沉浸于子孙夺嫡、荒唐至极。

可是,皇爷爷对我是极好的……

正走神间,没想到冷箭破空而来。

只听得一声“公主见谅”,猿臂悍然搂住盈盈一握的细腰。女子娇小身躯被男子全然罩住,松木冷香夹杂着血腥气充斥鼻间,隐约听见一声闷哼……

女子坐在火堆边,一脸担心地看着男子盘膝调息。

男子收回嬉皮笑脸,皱着眉头竟无端冷肃,叫人不敢亲近。

“我去找个地方压制一下毒素。殿下在此稍候,切莫走动。”男子身影转瞬消失于树林另一端。

姜知寻原地等了许久,不见男子回来,心底隐有不祥。她咬咬牙,鼓起勇气,摸黑朝沈怀远消失的方向找去。

水天浩荡,瀑布穿山而出,忽下堕湖中,如万马初发,诚有雷霆之势。(注)前方树影掩映,似有男子身影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一时难以分辨,只道水声湍急。

“沈怀远?沈怀远?你没事吧?”

谁知美人裸背立于汹涌水波,如玉肌肤映着惨白冷月,长发被散碎水花打成一绺绺,顺着优美颀长的背部线条收束于窄腰。肌肉遒劲隐含蓄势待发的蓬勃力量,每一分都恰到好处,竟无半分累赘。

“谁在那?”冷月下,美人回首,凤眼隐含威势,目光冷冽似箭。

端的是面如冠玉,形貌昳丽。

“怪不得要戴上面具,这哪像个大将军……”姜知寻喃喃道。

不料,男子身形晃了晃,往后倒进水里。

“沈怀远!”

姜知寻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男人搬到岸边岩石。

“我体内……其他毒……混着……”

“你体内还有其他毒?混在一起压制不住?”

男子如瓷脸上泛着诡异的潮红,沿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晕成一片,闭着眼缓缓点头,月光下有种破碎的美感。

“可我瞧着,这怎么像中了那不正经的药啊?”姜知寻还没捋清思绪,男人发出低低喘息,匆忙披上的亵衣下,湿漉漉的玉白胸膛隐约可见。

若换作是上一辈子的望月公主,估计此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但此刻的姜知寻,竟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诡异的思绪一旦开始,完全无法压制。

“巧了,上辈子我亡于花信年华;你无妻无子,年少赴沙场,马革裹尸。这辈子嘛,眼瞧着胡人压境,我俩都未必能挣出一条命来。”

“我回京免不了盲婚哑嫁,或者远嫁和亲;你也免不了家族联姻。不如凑合着过?”

“再加上我这个情志病,早已药石无医。皇爷爷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阿弟亦然。那就……”

姜知寻一咬牙,干脆把男子亵衣剥了。

她完全没发现男子眼皮突然动了一下,只羞涩不敢直视男子身体,摸索着试图解下亵裤。修长手指垂在身侧,男子随时准备出手擒制。

姜知寻哆哆嗦嗦解裤带解了半天,不料反倒是越系越紧,不由泄气长叹一声。

“……”男子长眉一扬。

姜知寻鼓着脸,心想诸事不顺,贼老天耍我。

正愁眉苦脸间,突心生一计。

她拉开自己上衣,露出并蒂莲白色肚兜一角,把头发抓得凌乱,还往玉肩狠狠掐出暧昧红痕。

又似小仓鼠般,在男人滚动喉结、胸前、手腕上都深深咬了一口。小巧牙印清晰可见,尤其是男子手腕小痣旁。犹觉不够,还拿锋利爪子在男子胸前划了几道红痕。

随后拿出不知名药瓶,在男人鼻下晃了一下,疑似提神醒脑,刺激男人清醒。

“……”男人只好“悠悠转醒”,刚动了动薄唇。

姜知寻已经开始嘤嘤哭泣,端的是梨花带雨,令人瞧之不忍,肝肠寸断:“沈、沈怀远……你会负责任的吧?”

沈怀远沉默半晌,突然扯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方才这药物似有致人失忆的功效。臣不知殿下所谓何解,实不明真意。殿下可否详细说道说道?”

姜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