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
一个多月过去了。
这日,我从学堂下学。
身后有几个女同学在聊什么“军阀混战”“宵禁”的事儿,我多个耳朵打听着。
这一段时间,报纸上总是有打仗的新闻,闹得人心惶惶。甚至不少北边的老百姓为了逃命已经把家迁过来了——我虽然不懂什么国家政事,但很明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南方的平和只是暂时的。仗,恐怕总要打过来,只是时间问题。
我坐上人力车回家,眼睛却在棚子底下向四周张望。这一条路虽然天天走,但总是在变化——哪家办喜事、哪家办丧事,多家店、少家铺子,桥头的石板永远烂一块,也不见人修….
车子走到西药铺时,我给了车夫钱,进去买了盒搽外伤的药膏——沈妈偷偷和我说,父亲昨儿把自己弄伤了,让我买盒药自己送去,表示孝心。我笑她,但还是做了。我很清楚,我的一言一行对父亲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但如果装装样子能哄沈妈高兴,我是愿意的。
走出药铺,路过一家经营多年的茶铺。竟注意到站在门口柜台后边、趴着写字的人——以及脑袋上挂着的那顶熟悉的、深棕色的帽子。
我悄无声息走过去,好奇打量。
他猛一个抬头,双眼正对我的目光,倒把我吓到了。 “林小姐,好巧。”
我瞥了一眼他的本子,竟然在记账,字一笔一画,虽说不好看,但看出来很认真。我注意到他在页眉写了自己的名字:程——北——钧。是这个钧啊。
同时,我还注意到他的十个手指头的关节处都是红色的伤痕,还没结痂,红殷殷地刺眼,像是被压过一样。
见我这样,他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把本子合上了。
“你胳膊好了?”我见他的绷带拆掉了。
“好了,”他又习惯性地挠挠头。 “四周已经过去了,大夫说可以拆掉。”
这时,茶铺老板跑过来骂他不干活,又见是我,变了脸色,笑脸相迎——说实话,即使我并不认可我的父亲,但他在附近的威严却确实存在,这点也让我感到惊奇。
老板絮絮叨叨问我父亲安,我不耐烦的回应,无意中看到程北钧对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老板有些莫名其妙。我收敛起笑容,想着不要再叨扰程北钧上班了,便说要离开。
那老板说:“林小姐,有些新到的好茶叶,下午派人送您府上去,给您家老爷尝尝。”
我礼节性的表示感谢。
“…那个林小姐,林老爷有没有说关于我的事情?就上次我——”
“我不清楚,抱歉。”我赶紧否认了,一是我真的不清楚,二是断了这人奇奇怪怪的念头。
可这家伙喋喋不休,还在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大意是想求我父亲办一件事。我依稀记得哥哥提过一嘴,但态度不明确,我还是沉默为好。
“那那,林小姐….林少爷上次还答应——”
“——林小姐说,有事情你问林少爷去,问我干嘛。”
程北钧冷不丁在后面来了一句。
老板回头骂他,气急败坏:“你个小流氓多嘴个屁,你有什么资格和林小姐讲话!”
程北钧挑眉看了老板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很生气,问这老板 :“您说的这叫什么话,他同我讲几句话怎么了?”
老板没敢对我甩脸色,悻悻地走了。我嘴上说了不好听的话,心里慌得很,快快离去,走之前,我把刚买的药膏“啪”一声甩在了程北钧面前的桌子上:“胳膊才好手又弄成这样,搽点药吧。”
“什么……?”他愣愣的,我没回头理会。
估计过一会他就要被老板训斥了……这家伙。想到他冒冒失失的顶嘴,我觉得好笑,嘴角忍不住上扬。
下午时分,我在楼上给花浇水。院子里吵吵嚷嚷的一片,我看是一些工人。那些工人像是有事要说,让门口管事儿的去叫哥哥了
我趴在窗户上向下看热闹。下午的光线橙黄橙黄、刺眼的很,我不得不眯着眼。
程北钧?
他孤零零在院子角落站着,皱着眉头向四周看来看去,好像找什么人似的。
我放下手中的喷壶,快速跑下楼。
“程北钧——”
他听到我的声音,看了过来。
我问:“你怎么来了?”
他说,老板托几个店里的伙计给我父亲送来茶叶。
我想到那老板早上说的话,便点点头。
“他要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他说要来林家送东西,我就自己要来了。”他笑着说,露出一口白牙。
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笑。
我问他:“是不是被你老板骂了?”
“…被说了几句——但是没所谓,那老头就是讨人厌的很。”
“你现在就在那里工作吗?”
程北钧笑着摇头,“当然不是。要是我就干这一个迟早饿死。”见我不甚明白,他又说:“茶铺活轻钱也少,到了下午也就关门了。我晚上换个地方上班,那个赚得多。”
“那你去茶铺岂不是浪费了,为什么不在晚上上班的地方做全天呢?”
“因为.....”他愣愣地看着我不做声,我有些莫名其妙。
“.....对了,那是您兄长?”程北钧看着在门廊里讲话的哥哥。
“嗯。”我心想:他在岔开话题。
“....我听人说他要和柳家小姐结婚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些吃惊,瞪他。
“不是——我,我听别人说的。”程北钧支支吾吾,“外面在传,我确实不应该讲这些闲话......”
“没事,街坊邻居七嘴八舌也正常。但是还没说定呢,这消息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小儒?”
这时候哥哥忽然径直走了过来,却没理会我直接看向程北钧,“你认识我妹妹?”没等程北钧回答,他转过头去吩咐门房的人送走茶铺的伙计。
“小儒,这里人乱,下次别下楼。”他抚过我的肩,对程北钧点点头,“今天劳烦你和你东家了,回去吧。”
不由分说的,他掰过我的身体回屋。
回了堂屋。哥哥一脸严肃:“下次要是这些伙计再缠着你,你别害怕。哥在。不是让你不下楼,那是我急说错话了——来学学这种事对你也有好处,就是万一遇到毛头小伙子叨扰你,直接和我说。”
我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怎么了?”他问。
“没事.....谢谢哥,我知道啦。”我一个劲点头,“对了,你和柳小姐的事什么情况?”
“昨天就是去她家拜访一下,但是没见到她人。”哥哥微微笑了一声,把眼镜向上推了推,“看那情况,貌似她也不是唯命是从的。”
“你要和她起义?”
“…你读书读哪里去了,这词是这样用的?”哥哥装作要打我,“小孩子别多问。”
“哥,你是有什么计划了吗?能带我看看柳小姐什么样吗?”我冲他撒娇。
哥哥瞪了我一眼:“别瞎操心啊,连我都没见过她....这事情是我和爹之间的,你别在他面前替我说话,小心被骂。”
看他这么坚决,我只得作罢。
“对了,你.....别把我和你说的话告诉咱爹。”
“哎呀我知道。”我做了个鬼脸。他气鼓鼓的笑了。
礼拜五的早晨刚下过雨,我正好坐在教室的最北边,伸手把窗户开的大大的。
下课时听闻同学张蕴如的生日要到了,女孩子们都很兴奋地在讨论这个,说是她要请同学去舞厅跳舞,还会请男校的大户人家的少爷们去。
“那你有没有请周家的?”一个女生问。
旁边的女孩子问她:“周家的,谁啊?”
“就那个周家老二周裕,今年才二十岁出头。”一群女孩子推推搡搡、叽叽喳喳,讨论起他的种种。
背后是张蕴如懒洋洋的声音:“你们真是的,不知道男人长得帅,花花肠子多嘛……一个个和馋死鬼似的,听个名字还能激动成这样?”
“我们就是想看看什么样子嘛....”
“对啊,我听人讲他和他哥哥都很好看,但是老二更好看——好像还会拉小提琴,就是成绩不怎么好....话说回来,成绩好不好对他也无所谓,反正人家有钱出国镀金。”
“蕴如你家不是和周家关系很好吗,叫他过来玩嘛,好不好....”
……
张蕴如时髦新潮、直言直语,我同她交往平常,倒不算很好的朋友,我知道她定不会请我就是了。所以她们交谈甚欢时我并未参与。
放学,我出了教室。走廊上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刚下了雨浓烈又清新的树叶味道。
走廊转弯处,我迎面遇到穿着粉红色裙子的张蕴如,同我对视笑了一下。等我已经走过去了,她忽然在身后说:“——林昳,你要是有空,明晚来仙乐斯找我玩。”
“啊?”我愣住、回头,“我吗?”
“嗯,对啊。”张蕴如挑眉,“你不想来嘛?”
“.....好的,我同家里人商量商量。”
她点点头,对身后的女同学招手催促,她们几个等会要去张蕴如家里吃下午茶。
.....真没想到她竟然会请我,不过看情况是见到我了随口一说。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她来说无所谓吧,想来若是我直接不去也不会被在意。
我这般一路胡思乱想——说实话,舞厅那地方我从未去过,对那里是又好奇又迟疑,虽然知道很多同龄的女孩子晚上都在那里玩,但之前父亲总是以一种嗤之以鼻的态度谈到此事,便不敢声张。
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不出所料,父亲听到我的请求很不高兴:“可笑!那里是你这种大家闺秀去的地方吗?”
“爹,很多女同学都去过…”
“她们去是她们的事,你不准去。”
见父亲态度这么强硬,我只得作罢,“…好吧,我同哥哥说去。”
等哥哥回家,我同他说了我的的想法。谁知道他在笑:“看不出来,你还会跳舞呢?”
我没好气,说我就是去玩玩。
哥哥思考再三,说:“那种地方确实乱得很,但你们年轻人喜欢跳跳舞也是可理解的。那张家人我听说过,很热衷西洋玩意。”
我眼巴巴看着他,等他的准确回答。
“......你可以去,但是一不可以离开同学身边,二是不要乱吃别人给的吃食,三是自家车夫接送,到点了立刻回家——这段时间晚上10点过后就是宵禁,切勿忘了。”
见大哥同意了,父亲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眼镜耷拉在鼻子上,鼻孔里哼哼的出气。
饭后哥哥急匆匆出门——他最近总是心事重重、很是忙碌,问他也不肯说。不知道是生意上的事情还是婚事让他这么头痛。——倒是父亲在家品茶打坐,安稳的很。我顶讨厌见他隔三差五追问哥哥家里生意,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埋怨指责的模样。
午后,沈妈给我在后院的亭子里放上茶几摇椅供我打发时间,她出门办事去了。
书没看几行字,脑袋便昏昏沉沉,我闭起眼睛把书搭在脑袋上,感觉四肢在阳光下快要晒融化了。耳朵里是院墙外的嘈杂,不知不觉入睡。
——小儒?
母亲?
我睁开眼睛去寻找视线残影,却莫名发现自己穿着一件满是泡泡袖的洋裙站在仙乐斯的舞厅中央,四周都是人,我像一个被人墙裹挟的猫在他们的脚底下窜来窜去。
面前走来一个满脸脂粉不知面容的男子,穿着西方宫廷小丑的翘尖靴,给我鞠了一躬:“我是周裕。”他的脂粉气熏得我睁不开眼。
未等我回应他,身后忽然传来张蕴如歇斯底里的哭声:“我不要嫁人!我不嫁人!——”奇怪,今天她做寿,这是要嫁给谁?我转过身询问她,却撞见父亲冷冰冰的脸,吓了我一跳。
“.....爹?”
“谁让你来这个地方了?”
“您和哥哥不是同意了吗?”好生奇怪,他记忆力竟这般的差。
我说:“爹!我刚刚听见娘的声音了。”
“是啊,我带你认识一下你母亲。”父亲正儿八经的从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戏角扮相的瓷娃娃,“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的新母亲,你爹爹年纪大了也该有人照顾了......”
我一脸惊愕:“爹?——你这是做什么?”
......
“林小姐?”
我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后院的摇椅上,脸上的书本早已掉落在地。
真是一个糟糕的梦。
待我回过神,发现面前是一个和差不多大的姑娘。她漂亮而圆乎乎的大眼睛盯着我,睫毛又长又密,微黑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觉着她竟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便问她是谁,此时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她说她是我的佣人。
我很疑惑,连忙表示否认。我从小到大并未有什么佣人,一直都是沈妈陪着,也早已习惯。
这时候沈妈从园门进来,很大声的冲我说:“她是我唤的,是我唤的——”
“——哎呀小姐啊你都多大了,这以后我老婆子总有些照顾不到的地方还得年轻丫头使唤的来是不是......再说了这也是咱家少爷的话,你要说找少爷去,可别对我老婆子发脾气。”
沈妈快言快语,一时叫我不知道怎么办好。
也罢,平日我寂寞无聊的很,这姑娘看着也不是不好相与的人,处起来或许会很愉快。再说,哥哥的话想必不会没有道理。
待我们回到屋中,她有些局促不安,在一边玩弄长长的发辫。
“你叫什么?”我问她。
“我的名字都是东家给我取的,上一家人叫我黄莺。林小姐你给我取一个新名字吧,我不喜欢黄莺,好俗气。”
我想了想:“你可有原名?”
她说:“我爹娘在时,都叫我阿水。”
“那你就叫阿水。”我说,她对我笑、点点头。我忽然一下子想起来我可能在哪里见过她。
“阿水,你上一个东家是谁?”
沈妈抢先回我,说是城中街的刘家,之前被赶出来了,“这姑娘手脚灵快,街坊邻居还挺有名呢。就是和你主家闹了矛盾.....哎,什么矛盾来着?”
我一下子茅塞顿开,忍不住哈哈大笑——还真是巧。
“你是不是在大街上和警察说,说你家太太把玉镯子偷偷送相好了?”
阿水很惊奇地点点头:“是的!”
“你家男主人还诬陷到一个路人身上,让警卫把他打了一顿?”
“对——您怎么知道?”
我抿嘴笑了,这个阿水姑娘和程北钧还挺有缘分。若不是阿水善良勇敢、挺身而出,程北钧肯定要被白白冤枉,也定不会被那个姓刘之人轻易放过。
我说,我那日去街上给沈妈买布料,正好路过那里。阿水捂着嘴笑,说自己那天虽然被主人骂、还被赶出家门,但是看着他们鸡飞狗跳的心里直乐。
沈妈说,以后我要是再想出去玩就得阿水陪着,阿水很欣喜地看着我点点头,微黑的脸颊上是又大又亮的笑容。
我一下子觉得我会和阿水在一起很久,要共同过很多的日子——但是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她真的会陪我那么多岁月,一直到很久很久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