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
这座城在黄昏时分总是天色阴橙、昏暗的很。
我坐在汽车后座,车沿着靠江岸的路慢慢行驶。我打开车窗,江面开阔、水汽上涌,空气里有一股货轮烟囱里的味道,还有风,把我的头发都吹乱了。
半个时辰前,阿水给我换上一件新衣裙、抹上唇膏,还在我的发辫末端系上细细的绸带。裙子是阿水自作主张去百货公司买的,西洋款式,下摆到小腿肚,胸前一圈青色的衣襟。她还买了一件粉色衣襟的,但是我选了前者。
我端详镜子里自己的面容,习惯性的抿着嘴唇。
汽车拐进城中街的一刻,四周灯红酒绿、男女倏然增多,店铺里的唱片机断断续续播放着萨克斯,音乐声都飘到了大街上。
这一番热闹与刚才的江边昏黄真是仿若隔世。
司机将车停在了仙乐斯门口。我坐在后座,透过窗户玻璃仰视着“仙乐斯”三个大字,壳子里串着五颜六色的彩灯。台阶下是张蕴如家的仆人,他来接我进去。
“林昳,快来!”烫了鬈发的张蕴如坐在舞厅最里面的沙发上,一边挥手一边大声叫我。
我只得拨开身边形形色色的人,低着头快步过去,他们的脂粉气又好闻又刺鼻。这里好暗好嘈杂,说不上来是不是喜欢。
她的两边挤满了女同学,我只能找了角落坐。
“你怎么还叫了她?”我的一个同学吴沛莲悄悄对张蕴如说,可是她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我不得不听到。
“就是,我们又和她不熟…....”
“怎么?喝你的饮料,人是我请的,你别说三道四。”张蕴如站起身,向我走过来,“林昳,来跳舞——那边有外国男孩子,还会讲中国话,好玩得很。”
说完她就去了舞池,和一个金色头发的外国男孩聊起来。昏暗暗的视线中,她的玉色旗袍甚是显眼。
我便喝面前的花生奶,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入了神。
忽然,位子上的姑娘们像炸开了锅一样,三三两两下位。我抬头看去,几个看着和我们一般大的男学生从门口大步过来,想必都是张蕴如请来的。我忍不糊抿唇偷笑,恐怕她们心心念念这些“猎物”多时了,那神色飞舞的姿态真叫人大开眼界。
很快,无论是姑娘们口中的“方少爷”、“田少爷”或是“徐公子”、“钱公子”...都人手一个女伴,在舞池里摇摇摆摆了——也不知道那个抢手的“周少爷”落到谁手上。落单的吴沛莲只能和我一同坐在沙发上喝饮料,她面色难看、嘀嘀咕咕;我本就不想凑这热闹,一心只想别人别来招惹我才好。
既然如此,想来我还是不要坐这里扫了她的兴。我于是起身去洗手间。
光线真的很暗,我眯着眼睛好不容易找到,只是洗洗手打发时间。洗手池很漂亮,用黄铜花边装饰着台面和灯罩,我对着镜子解开发辫,重新扎了一遍,再系上绸带。看来看去还是阿水扎的好看。
我往外走,不知是低头的缘故,还是在拐弯处发了愣,没注意狠狠撞到一个人身上。
我吃了痛,忍不住埋怨了一声。
“…林小姐?”
我皱眉。看见面前那张熟悉的面容,一时间很吃惊:“你怎么在这里?”
“您怎么在这?”程北钧的脸上又添了伤,左眼下深红色的血痕非常刺眼,“来这里干什么?”
“我同学今天过寿。倒是你——你也来玩吗?”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和我说过晚上也要上班的事:“你在这里工作?”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对。我做服务生。”
我才发现他穿着舞厅里服务员会穿的那种制服,手上还拿着空的托盘。
“这地方很乱,不适合您。”他挠挠头说。
我真是厌倦了这种话,我很反感他的语气——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给我规定一个“不适合我的地方”,说我“不适合”,那么“适合我的”又是什么地方?厨房吗?——还是二楼那个最角落的卧室,要我一辈子都在里面不出来才是合适的?
我心里没来由的好累好累:“凭什么?为什么连你也说这番话?”
他愣愣的看着我不做声。
“林昳?你愣着干嘛呀——”是张蕴如,从洗手间方向过来。她貌似喝酒了,很是亲密的从我身后搂住我的脖子,把我吓了一跳,“那个周少爷迟到了,刚刚来,你不想说说话嘛?”
“蕴如,我不认识他呀…”我只感觉她吐出来的热气吹的我脖子痒酥酥的。
“对了,你做什么呢?….…你不会在和这个服务员讲话吧?”她继续搂着我的脖子,抬起胳膊随意地指了指程北钧,看我。
我还未回答,程北钧对着我们微微弯腰:“当然没有。两位小姐请回位,我有事去忙。”
他临走时与我对视了一下,目光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明白的眼神,很复杂,让我不知所措。
被张蕴如拉回沙发,发现我原来的位置大剌剌坐着一个男青年,白色衬衫、身材高瘦,两只胳膊撑在后面,脱下的西装外套整整齐齐挂在椅背上。我看向张蕴如,她没有发现我的窘迫,早就忙着跳舞了。
我站在他身旁,并不打算和他沟通,于是四处张望、无所事事。后来每当我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周裕的场景时,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就是余光中的白色,他衬衫衣角的颜色。
“哎,听蕴如说,您就是林小姐吧?”
斜下方传来男声,是衬衫主人的。没想到在和我说话。
这男青年注视着我,语气相当热情洋溢,似乎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我诧异的看向他,是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人,轮廓线条甚是好看,眉目俊朗、嘴唇轻薄,很正派的面貌,但一开口说话就透露出些许的稚气和玩世不恭,此人之前从未见过——想必应该就是那位“大人物”了。
“我是。您是周先生?”
“对呀!我是周裕。”他很激动一般,直接站了起来,个头很高,“我认识你哥哥,林觉兄嘛,我们认识的,他和我哥哥一样年纪,关系还挺好。”
我愣愣的,哥哥认识周裕?
“你不知道吗?”他满脸好失望的样子。
我摇摇头,心里松了口气。这个周少爷…..和我想象的倒不太一样——都怪上次做的噩梦,总觉得他是一个可怖的男人,之前还在畏惧真面目是怎样举止浮夸的表演家。
其实,在我们谈话过程中,周裕身边一直围满了我亲爱的女同学。见我们的对话告了段落,她们也终于能多方关心。
很明显,他对于她们今天做的发型,家里的宠物狗是叫“麦奇”还是“维维亚”,下茶午吃的水果点心不够新鲜等事情不是很感兴趣。但他并未不耐烦,始终得体应对,甚至一直保持着很和善很开朗的微笑。我在旁边看着,倒对他有些佩服。
有一对男女学生去了舞池,我也终于寻得座位歇脚。不知为何,我忍不住往舞厅深处看,想知道程北钧在做什么。
一个很明亮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们走啦——这下我终于可以请你跳舞了。”
我抬头,对上周裕的目光。
“我教你,好不好?”
其实我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点点头:“….也行。”谁知不由分说的,他拉着我的手腕,直接带到了舞池里。
我忽然意识到,有好一阵子,他都一直称呼我是“你”而不是一开始的“您”。我有些局促,咬着嘴唇,怔怔望着他:
“我不太会——”
又是在我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不过这次他是轻轻搂住我的腰,让我离他的脸一下子近的让人害怕。
我的惊呼声硬是忍在了喉咙里没发出来。
他在…干什么?
这时候我不得不正视他。周裕的眼睛很漂亮,眼神干净、温柔。真怪,一个被那么多女孩子喜欢的人,竟有这样的眼神。
“慢慢的,跟着节奏就好。”他说。这时候留声机在放一首英文歌曲,曲调很舒缓、节拍很慢,我很快就找到感觉。
我安下心,问他,刚刚同他讲话的女孩们怎么都走了。
“噢,她们司机来接,怕晚点过了宵禁惹麻烦。”周裕很不在意地说,“还有半个时辰,莫要担心。你同家人说好了来接你的?”
我点点头。我不自然的把胳膊搭在他的腰上,其实并不敢使劲。
“你知道我们两家以前认识吗?”周裕低着头问我,他波光粼粼的瞳孔正对着我的视线。
我说我不知道。
“我记得我哥和你哥哥小时候经常一起读书,还有人说他俩的脾气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哥哥?”
“对,我爹娘就我们两个儿子。我哥叫周邺,我家生意现在就是他在管,他可比我有出息太多了,就没人不夸他的。他从小就聪明,不像我小时候书读不好,长大了也不喜欢规规矩矩做事——我就喜欢玩。”
他自嘲地笑,然后摇摇头:“跑题了。后来…..后来,你父亲和我爹闹矛盾了,就不往来了。——但是我认识你的!你哥现在和我哥还有联系,他说他有一个妹妹叫林昳,小昳嘛,是不是。”
“我哥倒没提过你。”
“无妨,这不就认识了?”他看着很不服气的样子,我忍俊不禁——这周少爷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怎么了?”他很惊讶,“笑什么?”
“没事。 ”我赶紧收住,“周少爷——”
“叫我周裕就好了。”
“好。周裕。 ”我像是自言自语般念出他的名字。他在我的头顶轻轻笑出声,或许笑了,但我低着头无法确认。
我们就这般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摇晃。
他衬衫上有一种气味,因为我靠的很近,感觉很浓郁很陌生,有香气和草药味道的混合,但远远不止,与女同学们身上的鲜花果子的甜腻香膏味完全不同。我觉得这个味道很昂贵、很复杂,却使他整个人都变得忧愁了——我确定是那种以后一旦闻到,脑子里就是他的气味。
应该是他这种大少爷才会用的外国香水味道吧。
“在想什么?”他问我。
“没什么。”我回过神、摇摇头。
“话说,你念完书后有什么打算?”
我听到他这个问题,抬头愣愣的看着他。
“怎么?”
“…没事。还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要不要一起去留洋?——只可惜我到现在还没出过国,听我哥说太平洋的那边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周裕抬着头,眼睛里倒映着舞厅的光,“那边的人们生活和我们完全不一样,我看着书里的说法都快眼红死了……”
“对了,我哥上次还提过,说林觉兄刚毕业那会是打算一同去英国的,但是不知为何耽误了…最后我哥只能和他的同学一起。想来真是可惜。”
我顿时觉得我对哥哥的了解甚少。
稍加思考就明白,家里没了他,父亲是完全顶不上用的,何况我当时年幼,也不曾问事,他若是潇洒留洋,便是于我们留一地鸡毛。
若我是家里的累赘或空余,那哥哥就是家里的寄托和希望,也是被囚禁的人。
而周裕,他自小生在一个人如其名的家庭,还有兄长足以担起家庭的世俗期待,仪表堂堂、品格美好、受人宠爱、受人欢迎——从他眼里的光,便知道他有许多我未曾觊觎的东西。
“怎么了?”周裕举起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身体不舒服吗?”
我正要回答。忽然,舞厅的大门被“砰”一声砸开,人群挡住了我俩的视线,只听见门口传来惊恐的嘈杂声和呼救声,原本在吧台整齐摆着的玻璃杯子全部砸碎了。
很快,门口越来越混乱,可是被人群挡着,我们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糟了。”周裕捏住我的肩,低头和我严肃地说,“外边估计出事了。我们现在得赶紧回去。”
“好。”
“我家来接我的人应该就在大门口。待会出去的时候你记得跟紧我。”
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胳膊把我挡在身后。和我们一起在舞池的其他人都在往门口挤,一时狼狈不堪。
混乱中听前面的人说,貌似外边“反动派”的人在别处作乱,被警察追着逃到这里,警察把店里一阵乱砸。老板抗议,被打。现在又不知道是在搞什么,吵闹声很大。
“恐怖哟,可别扫我兴致。抓人就抓人嘛,弄的叮叮当当的烦死人了。”前面一个香喷喷的中年女人说。
她旁边的人:“别乱说,没听到啊——反动派哎,不是小事的。”
反动派,报纸上看过,有很多年轻人和文化人的党派,提出来的想法被父亲评价为“荒谬可笑”。我了解不多,也不好做评判,读的报纸上只是略略写了点,不过都是主观的否定之词,我只知道是与现在政府大为不和的存在。
“让我们回去!”四周好多人在抗议。前面的人听到了也开始如法炮制、抱怨声此起彼伏。
我第一次身处这种混乱场景,让我感觉头晕目眩。
“周裕,我们往后走些,前面人激动得很,我怕不安全。”
“好,——等会儿。”他个子高,正在从人群上方往前看。
我是自然看不见的:“怎么了?”
“我在看——一起来的同学们是都回家了还是有留下来的,我得确保每个人都是安全的——毕竟我们任何一个碰到麻烦都没有好处……我看到蕴如了,在前面。”
“蕴如怎么了?她还没回去?”
“她好像喝醉了。”
这时候我身后传来声音。
“——现在门口每个人都要被搜身。你俩站的太靠里面了,拖到你们就得过宵禁,到时候很麻烦。”
我回头,竟然是程北钧,正离我一臂远的距离低头看着我,脸上没什么神情。
没想到周裕反应很大,伸出胳膊把我和程北钧隔开了。程北钧挑挑眉,什么都没说。
“你有什么方法吗?”周裕问他。
“我在这上班的,这店有后门,干活的早跑完了,留下你们一群傻子被警察玩。我带你们去。”
程北钧顿了一下:“但是只能你们两个,人太多,麻烦的就是我了….…”
周裕看着我,很为难的样子:“蕴如在前面被挤着,我们两家人很熟,要是这般走了我良心过不去。我得去找她。”
“你去就是,放心,林小姐我肯定会安全送到她家车上。”
“等会,你怎么知道她姓林?”周裕问。
“……我在林少爷手下干过活。”
虽然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认识,但是周裕的目光好似真要把程北钧扒个皮。
我连忙说:“是的是的,他确实在哥哥手下帮过忙。”
程北钧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裕,脸上的伤口殷红殷红,很是瘆人。周裕眯着眼打量他,迟迟没有回答。
程北钧挠挠头:“周少爷——”
“你也知道我姓周?”周裕很吃惊。
“对。周少爷您放心好了,我会保证林小姐安全。”程北钧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好。你知道我是周家的,也在林少爷手下干过活,希望你有点数——没把林小姐送到她家人手上,你这条命赔不起。明白吗?”
我赶紧说:“周裕,我和你一起去找蕴如。我不会一个人走。”
我感到程北钧看我的目光移开了,但现在管不了他的想法。可是周裕一下子又变的温和:“他说的没错。林姑娘你先赶紧回家,蕴如会没事的。”
我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周裕已经回过头向着人群高呼:“不好意思请让一下——我朋友在前边,现在很麻烦,请让我过去——”
“林小姐,走吧。”程北钧在我身后说。
周裕此时已经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于是我只得和他走。
他不说话,带我穿过之前走过的走廊,又下了几个台阶。我跟着他。他打开房间的门,这屋子看起来是个杂物间,墙角的架子上落了一层灰,角落有一个很破的门。
“您先出去。外面就是巷子,但是比较黑。”
“好。”
我出来,他跟着我。没有灯,几乎漆黑一片,刚才的嘈杂声一下子全空了,四周安静的简直让人再次眩晕。
“跟紧我就好了,看着路。”程北钧淡淡的说。
我点头。他一直在我前边,离我两米距离,有几次我忙着低头看路,跟不上他,也没好意思叫他等我,但是他好像都能发现,很自觉地走慢了一点。
巷子不长,很快就有了路口的灯光,吵闹声也传来了。他躬着身子,让我到他站的地方找我家的司机。舞厅大门警察吵闹一片,灯牌都被砸了下来,仅剩的几辆汽车停的都很远。我不得不眯着眼睛找。
过了一会。“怎么?”程北钧问。
“……好像没有。”
“什么没有?”
“来接我的人。”
“——认真的?”
我没回答。心凉了半截。怎么会这样?
正在我茫然时,仅剩无几的几辆车又开走了一辆。
“认真的。看样子没有人来接我。”我抬头望向他。
“……没想到啊,林大小姐竟然沦落到了无人接送的地步。”他双手交叉抱胸,用一种看戏的语气调侃我。
说实话,这让我很受伤,但我什么都没说,没有理会,因为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人呢?
程北钧见我不做声,以为我被他的话伤到了:“——其实我的意思是怎么会这样,我以为早就有人会在门口等着……”
“带我回去,我去找周裕。”
他愣住了。“啊?”
我没管他,直接回头进了巷子。巷子里依旧黑黝黝的,我一脚深一脚浅快速跑着,差点摔跤。程北钧在身后跟着我,一言不发。
我跑到了那个小门前,却发现不会开。
“开门啊。”我和他说。
“……关上了,得要钥匙。我没带。”
我心里急,语气很凶: “你为什么不带?”
“……没来得及。而且我打算给您送到车上就直接回去啊,谁记得带这破门的钥匙。”程北钧皱着眉毛挠头,完全一副很无辜的样子。
我有点懵。
我用力敲门,手都砸红了,也没人来搭理我俩。程北钧想拦我,但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只能让我别敲了。
“您别这么弄疼自己,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我不想理会他无用的宽慰,说:“我再出去看一次。”
等我又回到了巷子口,竟然发现舞厅门口已是空落落的景象,刚刚停在路边的几台汽车都没了影,连闹事的警察和群众都不剩几个。
我走上街,发现舞厅里也已空了,刚刚的喧闹好像恍若隔世。门口的玻璃碎了一地,“仙乐斯”的大牌子也掉在地上,冒着烟、电流断断续续,旁边的路面还有一块很大的深颜色的污渍,可是路灯熄灭了,我看不清楚那是机油还是水渍,或是其他的什么,那种我觉得极有可能但又更让人心生害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