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2647 字 2023-05-31

夜路|

“别看了,这是血。”

我吓了一跳。血?这么多的血?——我忍不住在脑海里猜想刚刚发生了什么。

“周裕不会有危险吧……”我自言自语。

“现在不是担心他的时候,还是先顾着自己吧,到了明天早上,刚发生的事儿就都会传出来了。”程北钧说,“您看看现在几点了。”

我看手腕上的表,这块表还是去年哥哥送我的生日礼物。

糟了!

我看向他,心里很是惶恐。怪不得街上见不到一个人,原来已是宵禁时间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忙到现在终究还是过了点。

“怎么办?”我愣住。等着自然不是道理,想来只能自己回去。可这离家尚有一段较远距离,在大街上这般走着也甚是不妥。

“什么怎么办,走吧。”程北钧双手抄兜,大步从我面前过去了。

“走——哪里?”我下意识跟上他。

他朝我瞥了一眼:“林小姐是打算就这么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回去?”

“那自然不是。”

“那就跟紧我。天黑,您别和刚才一样跑得跌跌撞撞比较好。”

他径直拐进仙乐斯对面的一条小巷子。走了好一会,他压着嗓子和我解释:“走大路就是找死。我认得林府,带您从小路走,可以避开警察。”

“好。”我不知为何,没来由的很相信他。既然很相信,我便没有过多提问了,跟着便罢。

拐了几个弯,我已经完全不知道四周是哪里,在哪条街的哪个方位了。这七七八八的巷子和岔路,平日白天里也未曾来过,还是第一次走,何况是夜路,在我看来都是一个模样。小路两边都是一些人家,或是杂草树林、老旧工厂,巷子也是坑坑洼洼、高低不平。

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不敢说话,四周静的很,只得眼神示意:为什么不走了?

“您走我前面。”

见我没有反应,他径直绕到我身后,很和气地同我解释:“月亮在头顶前面,您在我后面看不见光。”

他说的没错。现在我可以借着月光看清楚一点脚下的路了。

他在我身后很小声:“往前走就行,拐弯了我会说的。”

就这般,到了岔路口他会示意我方向。他保持着离我大概一米远的距离,我俩一直没有说话。

小路里几乎没有路灯,即使有也是很昏暗的,或是一跳一跳,倒显得更吓人。晚上的风真是冷,我忍不住蜷缩上身。这衣裙面料轻柔、但是不耐寒,在室内正正好,现在这般夜路真叫人吃不消。

过了好久,前面终于是大路。我看那亮堂堂的十字路口像是剧院那条街,心中的方向感一下子找回了,心里开心得很。没有慎重,径直加快步伐想出了这小巷子。

“等会!”

程北钧在身后猛的捞住我的胳膊,力气很大,捏的我胳膊生疼。他迅速把我拉回了巷子。

我一个重心不稳,差点摔到他身上。

只听到不远处汽车的马达声,还有刺眼的手电筒往我们这边照射。我眯起眼睛,听见很多很重很嘈杂的脚步声。

我的嘴巴被他一下子用力捂住了。

“别讲话,躲好了!”

程北钧居高临下狠狠的盯着我,凶巴巴的眼神像是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

我赶紧点点头。他放开手,把我又往阴暗处拽了一点。

一队巡逻的列队走到我们近处的街道,排头拿着手电筒的人对着我们跻身的小巷照了照,光线刺得我眯起了眼,我感觉他甚至和我对视了,慌乱中不由自主向程北钧凑了过去。

不过那个人只是扫视了一下,貌似没有发现我们。虚惊一场。等他们的脚步完全消失在街角,我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过了许久,我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很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我才发现他和我竟然贴得这么近,像是要把我罩在怀里一样。我的鼻子几乎要碰到他脖颈处的皮肤和热气。

我抬头,他正皱着眉头呆呆的看我。

我支支吾吾:“那个…..谢谢你啊。”

他好像没有松开的想法,依旧愣愣地望着我。他的目光好烫,灼伤皮肤的那种眼神,我不由自主躲避,傻傻看他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我被他这般近距离的注视搞得很不自在,别过头去。

他向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谢的。”他双手插兜,一脸莫名其妙很不耐烦的样子“你…….您走路不长眼吗?刚多危险您不知道吗?”

我心里感觉好笑:“知道了。”

“嗯——知道就行。”

程北钧挠挠头,没继续下去了,示意我过马路。

不过这次换做最开始的队形:他在前面,我跟着他。这段路和在舞厅的巷子里一样,即使我有时不小心走慢了,他也总能不声不响地放慢脚步,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在默契的沉默中处于合适的稳定。

我知道,见到了剧院就意味着离家不远了。

他带我从他白天做工的那家茶铺门口经过,原来这茶铺背后还有条小道,树林间是条河,上面一座像是自家修的木桥。白天来,估计风景挺惬意。我们钻进树林,脚下的树叶被踩的窸窸窣窣,好大声。

“别紧张,这里一般没什么人来。”他小跑几步跨上桥。

我压着声音:“看起来你对这些路很熟悉的样子。”

“当然,这城里每条路我都知道。”他弯下腰捡起一颗石子,很随便的向水里扔去。

“一、二…..三、四、五。啧,退步了。”他自言自语。

这种小把戏我只在路上见小伙子们玩过,身边倒没人会这个。要不是眼下这时候,说实话我还挺想试试的。

程北钧说前面很快就到了。我心里欣喜得很,不过吸取了刚刚的教训,便没再冲动跑出去,只是乖乖跟着他。

“在担心您的周少爷?”他冷不丁问我。

“啊?什么啊?”我愣住了,没好气地回答,“什么叫做——唔,罢了,不和你说。”

他耸耸肩,没做声。

“话说,你怎么认识他的?”我问。

“那个周裕,是整条街每家舞厅的常客。”

我倒没想到会这般,心里说不出来的诧异。

程北钧扭头又看了我一眼:“再说了,我们这些人,对于你们这些人,都能了解个七七八八。”

说实话,他的措辞也叫我很别扭。

“怎么了,林小姐不知道那周少爷是花花公子吗?——这般失望的样子。”

我对他一贯的奚落说法已见怪不怪:“哦?你哪里觉得我失望了?”

“你们这些大小姐不都这样吗?每天啊就是想办法和有钱的小资本主义家的少爷搞好关系,梦想就是嫁进去……不过这些少爷呢,十有八九都不怎么靠谱,当然了你们心知肚明,也不会介意。”

他说完后,见我很久很久都没有回答他,就回过头看我。

“怎么,就算说进您心里了也别耽误走路啊。”

我笑着摇摇头。

“挺有意思的。说真的,一直以来,我连我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你倒在这分析得一套一套……所以你的那些臆断——不对。”

我感受到程北钧的目光停在我身上,那种余光的炙热一如既往像要点燃我的皮肤,在冷风里不切实际般滚烫着。但我不想再避开,我用近乎挑衅的眼神瞪着他。

“如果你是这么想我的,和那些姑娘们归为一类,我可以明确的说不是。她们如何不过个人自由罢了,也没什么好不好的,你这样妄自评价也不礼貌。但我既没有这种人生目标,也不该有,我和她们不一样的,我没有那个资本也没有那努力的劲——你明白吗,我不重要,因为没人在乎我想要什么,无人想靠我得到什么,该给我的我受着就好,我也就不用去争取,但是我也毫无意义。”

我七七八八说了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有表述清楚的语句,很是懊恼:“——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你说我满心只有讨好那些少爷,我说不对,也无所谓你信不信……其实我本就没这个必要和你讲这些,也没必要和你证明什么。”

真是,为什么要同他说这么多。

“您怎么会毫无意义?”

我愣了,没想到他注意的是这个:“我的意思是……不想去故意讨好什么,因为我的所有东西都是我父亲安排的。我就是一个摆件,放在个地方摆着就好了,有用更好,没用也行。”

他摇摇头:“这些我不管。我就知道怎么着也不至于说的毫无意义。”他嗤笑一声:“像我呢,您也看出来,够烂了活的——我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没想太多,再说我这种人想太多也没用。但是这世道您要纠结个什么…多深刻的人生意义,就是扯淡。那搞政治的很有意义么,杀人放火、家破人亡,自己清楚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那些资本家…..像我这种人是最清楚的,为了钱什么脏事也能干。”

他低头瞥我一眼:“说白了,您守在您家那宅子里天天念书念出来的,其实放在外边都没道理。”

我问那什么算是有道理。

程北钧抱着胳膊想了很久:“不知道。我只是感觉,您有点和那些人不一样。”

“哪些人?”

“……其他的小姐,那些有钱人,资本家,我见过的,在他们那做过事的,或者听说的。那些人我见了就心烦意乱讨厌的很,但您……我觉得不一样。”

我不想要他对这番话的解释,或再问什么。四周黑暗黑得不透彻,总是有或明或暗的光在我的眼前出现,可是抬头却看不见。我感觉心里起起伏伏像是感到不安,有很多心事一样。明明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又不明所以,但是半句不想多言,但貌似不是厌烦,似乎是诡秘的心安。

“对了,你的脸…..”我指着自己的脸颊示意,“又打架了?”

他挠挠伤口,摇头:“没事,都小事。”

“怎么每次见到你都伤痕累累的,这次是脸,上一次是手。”那天在茶铺,看到他一伸出来十个深红的手指关节,可真吓人。

“啊,那次是真的意外,搬东西时候一不小心压到了。”他说,“嗯……药膏很好用。”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是,这次脸上的伤不是意外——那肯定是和人打架打的。罢了,不想说也是他的自由。

抬头,正好看到自家熟悉的屋顶。二楼卧房的灯尚亮着,我内心诧异,满心都想赶紧回去问个究竟。

我扭头,他站在原地,咧着嘴摆了个鬼脸:“快回吧,我就不往前了,让您家人看见了……不方便。”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嗫嚅着嘴唇:“程——”

“夜里冷,愣着干什么。”程北钧挠挠头,“放心——您的人和影子我都两只眼一路看着,安心回就是。”

我抿着唇,对他微笑:“谢谢你。”

他没笑,点点头又摇摇头,腮帮子拧着很严肃的模样:“……走吧,走吧。”

我转身小步往家里跑去。下意识回头寻他,一如既往抄着口袋直愣愣地站着,身后的影子也是形单影只。想来这是我第二次目睹他在路灯下的阴影从短变长,上一次是在家门口,他和我告别、渐渐离去,这次是他目送我离开。

我看不清他的面容,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近距离感受他的温度和环绕我鼻息的气味,他浓密的眉毛和深色的皮肤,那滴顺着脸颊滚落的汗水。

为什么会想这些…….我捶自己的头。倒是他在路上说的那番话,虽然态度一贯让人不快,但倒有些可取之处,再加上周裕和我说的留洋之事,我一时心里混乱的很,以前虽是不满却未曾认真考虑这般多。

我走近院门,大门紧闭。我只能小声地敲,也不敢喊人。

“嘎吱——”门开了一道缝。

“小姐!“是阿水。她又哭又笑拉我进院,沈妈也并未睡,两人把我全身上下检查了遍,沈妈一直摸着心口念阿弥陀佛,给我披上厚衣服。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是把我忘了?”我一下子有些委屈,全身松了下来,忍不住连着咳嗽好几声。

她俩和我说了明白。

原来晚间时分当我走后,家门外忽然围了好多人闹事,砸了器皿瓶碎在门口,狼狈混乱不堪,说家里的纺纱厂出了问题,要个说法。父亲被这场面吓了一跳,说心口疼,为了不让他们进来,命令把院门紧锁,不准任何人进出,包括原先要去接我的司机,也只能耗在宅里。

“我们都很担心您想去接您,但老爷就是不愿开院门。等那些人走后已入了宵禁,我们都急不行了,但是老爷…….老爷说,想必也会有顺路的人送您回来,要是我们做下人的犯事被带进警局了,对林府影响也不好…….”

阿水和沈妈交换了眼神。

我深呼吸一口:“哥哥呢?”

“这也是巧,要是少爷在家也不会不管您——少爷今晚没回来,晚饭那会儿托人来了口信说有事在忙,今晚不回家,还嘱托记得去接您。”

罢了。我又询问了闹事的情况,心里诧异,家里的生意一直是哥哥在打理,这么多年也稳妥没出过事情,这是怎么了…

“爹现在怎么样了?”我问阿水。

“已经睡了。”

“….没受太大惊吓吧?”

“老爷——老爷还好,但是发了火,一直咳嗽。但也没大碍。”

“嗯。”我也见他的房间熄了灯。

心里很复杂。这么多年了,我早该习惯才是,竟还会伤心失落,也是可笑。

“小姐是怎么回来的?”我们上楼回了房间,阿水一边给我解发带一边问。

“一个朋友送我的。”我玩着手上的梳子。

“这么厉害,还能带我家姑娘逃过宵禁。”阿水笑嘻嘻探过头,“是哪家的少爷呀?”

我装作要打她:“乱说。”

“小姐今天这么好看,哪家少爷会不喜欢呢。”

我玩着梳子,并不回她。

“这般不肯告诉我,那我猜的估计八九不离十。”阿水撅着嘴。

“都说了不是。”我故意装凶要敲她的脑袋,对镜子梳头发,“对了,今天舞厅也闹事——”

阿水终于把少爷的话题给忘了,专心听我说反动派的新闻。

“这般吓人。”她捏紧我的胳膊,说以后出门得陪着我。

这时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起身走到窗边。

“下雨了。”

我伸长胳膊用手接雨滴,很冷。雨越下越大,院墙的梧桐树在雨雾中在视线里模糊。

阿水要关窗:“这快十月份了,早晚凉。幸亏小姐回来的早,要是又淋着雨麻烦可就大了。”

“没带伞,肯定要着凉啊。”我自言自语。

“啊?小姐您不会着凉的,咱屋里暖和着。”

我发现说错话了,捂住嘴含糊过去。阿水倒也没问什么。

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不同人灌输的想法也在脑袋里乱撞,再加上走了好久的路,实在是困的不行。迷迷糊糊快要入睡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