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
哥哥是清晨回的家。他听说了家里的事情,还和父亲吵了一架。
父亲态度很难看,在饭桌上全程沉着脸。
“闹成这样,我还怎么好意思出门。外面不知道在说我们家什么闲话。”
哥哥低着头吃饭。
“爹,情况也已经和您说明了——”
“你不要和我说这些,我不管。你先考虑自己的问题。”父亲把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
“小儒,”哥哥没回答,转过身,“昨天怎么回来的?”
“朋友送的。”
“也是多亏人家了……不过以后晚上还是少出门。”
“嗯。”我点头,喝了口茶。
“哎,是谁送你的?”
我差点呛住。
“咳……就是同学,一起的。”
“…….那行,去学堂了多谢谢人家。”
“好了好了,别岔话题。你说说打算怎么处理。当年把工厂给你负责,现在弄成这个样子。”父亲问。
哥哥没说话,然后起身要走:“我自有打算。”
“你母亲以前说你是最沉稳的,从来不让我说你一句,把你惯一身公子哥的臭毛病。现在倒好,主意大了,家里的生意也不做了,妹妹也不管了,老子的话也不听了,大晚上不回家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别提我母亲!”
哥哥忽然把杯子砸在了地上,刺耳的破碎声几乎撕裂我的耳朵。
“你做什么!”父亲怔住,大吼。
我也吓一跳,去拉哥哥的手,他直接挣脱了:“我做什么?我——”
“闹够了没有?”父亲把筷子摔桌上。
哥哥深呼吸一口,冲出了饭厅。我看父亲,觉得我在他眼前也碍事,便赶紧去追哥哥。
我在门廊把他拦着。
“可别劝我啊,心里烦得很。”他叹口气,薅我的头发。
“没想劝你嘛。”我说。
我知道现在同他说一些让他体谅父亲的话,就是火上浇油,未免太不体谅人。我只能等哥哥气息平缓了再慢慢问:“厂里出什么事情了?”
他同我大致说了一下。究其原因大致是北边在打仗,现在到处还闹兵乱,经济倒退,买东西的人家越来越少,订单不足就导致欠了原料商家的钱,原料不足也就欠了订单。“好几家都碰上和我们一样的情况。现在哪里都乱,也都是缺钱的时候,还真挺难办……”哥哥叹了口气,“现在资金不够再加上缺单子,大概是这情况。”
我想了想,问要是把家里的店面卖了,还订单的钱还够不够。
“傻话,那个是娘留给咱们保底的,”哥哥弹我的脑门,“不至于,你哥有主意,别怕啊。”
他问了时间,然后说要出门。
“做什么嘛?”我问。
他说是生意上的事情,之前和人家打了电话约好的。
“那我怎么办?不带我去,我得在家看爹爹的脸,怪吓人。”我拽着他往门外走,“我不打扰的,就让我在旁边听听,好不好?”
哥哥并没有很为难,挺爽快的答应了:“行。”
我们上车时,哥哥叮嘱管事的去和父亲传个话。我见他并未很担心的模样,问他今天闹得这般不愉快,回来了该怎么和父亲道歉,谁知道哥哥很漠然的笑了一声。这神情我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不打紧,”他看向车窗外,“今天天气不错。”
汽车驶入靠着江边的街道,司机把车开进了街边的一家大院子,这家宅子又大又气派,几何图案的构造,房屋外墙的主色朴素不惹眼,但屋顶看着像盖了复古的琉璃瓦片,房屋前一片草坪,外绕着阔绰的围墙,怒白色石头的柱子配上暗黄色的镶边,漂亮得很。我以前路过,倒没进去过,也不知是谁家。
“我今天是来找他家大儿子帮忙的——这家人我们其实认识,但你不太熟。不过无碍,少说话就行。”
进门时,哥哥又和我说:“别紧张,不用去见他家老爷太太,咱直接去找大少爷,姓周,和我一般大,记得喊人。”
“啊?周?”我愣住了。
“对,怎么了?”哥哥问。
我看他:“是不是叫——周邺?”
“哎,你知道他的啊?我是不是之前和你聊过他但是我忘了……”哥哥笑,“我俩小时候就一起玩的,这家伙还是我以前的同学。”
真是巧了。我心里琢磨,昨晚才听说的人,今日便能遇上。既然见识了弟弟,心中不自觉对那周家大少爷也产生了好奇心。
果然没去前厅。他家仆人带我们进了小楼的书房,宽敞的程度倒也堪比会客室,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书房主人用来私下接客的地方。
刚坐下,外面便进来一个年轻的男人。
“林觉!”
我抬头看他。此人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双眼皮的线条深深扫到眼角,嗓音低沉浑厚,听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一些。——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周家两兄弟长得颇像,不过气质不大相同。周邺年纪较大,旁人一看便知道是当家的,举手投足和哥哥还真有点神似;周裕还是个年轻的少爷,身上顽劣气息更浓。
“这是你妹妹吧?”他径自坐到我对面的扶手椅上,很自然地对我伸出手,“初次见面,小姑娘,我叫周邺。”
我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木然的和周邺握手,对于这么一个过于正式的见面礼感到些许局促,但他一脸微笑很温和的模样,我也就没那么不安了。
这算是我第一次触摸到年轻男人的手,周邺的手掌宽大厚实,很温暖,我们都没有用力,接触的时间其实很短。但我把手收回去后,不知道真的是余温或是心底的幻觉,似乎一直在舔舐我的皮肤。
“对。你放心,她是聪明孩子,不会乱说话的。”哥哥说。
“邺哥哥好。”我努力表现的很有礼貌。
“觉啊,你这说得生疏了——话说我上次还听我弟弟提过你妹妹。”
哥哥很吃惊。我赶紧和他解释,说是上次一起去同学的生日会认识的,那日做寿的女孩子正好也请了周裕。
“死小子回来之后啊,就不停和我说他见到了林觉兄的妹妹,一整天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我能感觉到这个对面的男人从头到尾都直勾勾盯着我,他面相温润,看着是文人长相,但眼神像把刀子,目不转睛,似乎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不自觉地感到耳朵有点发烫。
哥哥用余光瞄了我一眼,然后换了话题,开始讲正事。听他们聊,可以推断出周家家底相当富裕,经管的生意比我之前所想的范围更大、数量更多,状况没有被社会局势影响太大。
他们正说纺织厂订单问题的时候,书房门被猛得大力推开——“哥!”
这声音很熟悉。一抬头,果然是周裕。
“你不是说要出去玩吗?”周邺问。
“对啊,但我不刚听仆人说林觉兄来了嘛,”周裕大步迈进书房,和哥哥点点头,“好久不见啊觉兄。”
然后,他走近我正坐着的长沙发,直接坐到了我旁边:“又见面了。”
“你来做什么?”他哥哥冷不丁的说。
“没什么,我和小昳打个招呼,”周裕嘴角噙着笑意,“你们继续。”
他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和我说:“他俩这谈话多没意思,我带你去我家院子散步吧,走吧。”
见我没吱声,他又说:“走吧。”
周邺也同意,说我第一次来他家,还没看过周裕的宝贝小狗。
“还是哥了解我。”周裕重重的拍周邺的肩。周邺依旧微笑着坐在沙发上,看我表态。
哥哥在一边是默许的意思。
于是顺理成章出了书房。我心里很乐意,不知道为什么,是他的眼神还是手心温度的缘故,坐在周邺的对面总让我有点喘不上气。
我俩在他家偌大的后院正中央,下午的阳光晒得人身上很暖和,我细细端详他家的小洋楼,深灰色的墙面和砖红色的屋顶,三层楼的完整设计气派简洁。楼房四周围了一圈高大的梧桐树,如今已经呈现出入秋的微黄色,草坪显然是精心修剪的杰作。
周裕站在石阶上,他和上次一样穿着西洋款式的浅色衬衫,身材颀长,脖子上挂着一枚精致的怀表。他吹了声口哨,一只白色的大狗飞速从远处跑来:“梅林!”
“好漂亮的狗!”我心里欢喜极了。
“梅林看,有个姐姐来我们家了。”
周裕在草地上坐着,和狗抱在一起,他抬头对我说,梅林基本是他一个人照顾的,周老爷、周太太和他哥都不怎么喜欢动物。
我走过去摸了摸梅林,很乖,眼睛大大黑黑的很专注的盯着我。
“走吧小子,自己一边玩去。”周裕拍了梅林屁股一巴掌。
“赶走做什么?”我半搂着它,说,“咱们不就是来和梅林玩的吗?”
他冲我笑:“才不是只想和它玩,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
“昨天晚上,我把你丢下了,对不起。”他面色诚恳。
我摇摇头:“没事。我本来还担心你呢,现在看来都平平安安的,多好。”
“那个伙计有没有不规矩?”他问,“是直接送你到车上的,没有耍坏心眼吧?”
看来他并不知道昨夜我家里人并没有接我,那也不必告知实情。我便点头,说一切顺利。
“那就好。昨天我送蕴如回家,一路上都很担心你…不过今天这般巧,还能再遇见,也是宽慰了。我听说你家夜里有人上门闹事,想必林觉兄今日定是来和我哥商量对策的——你放心,不会有问题。”
一阵风轻轻吹过周裕的头发,他低头抚摸怀里的梅林,整个人像陷入阳光中。
他微微蹙眉,“我听蕴如说,你话不多,也不爱笑,不去学堂的时候总是一个人闷在家里。”
“她也太夸张了吧,倒不至于。”我说,“我只是——不擅长和她们说玩笑话,而已。也没有谁亏待我,都是我自己选择。”
“哎呀!”
我瞪他:“你怎么也弹我脑门?”
周裕忍俊不禁:“怎么,弄疼你了?我只是觉得你说刚才那番话时悲戚戚的样子看得我发愁,想把你弹醒,不想看你一脸委屈。”
疼倒不疼。我摸头,扭过脸不想理他。
“对了,什么叫作——‘也’ ?”他忽然又凑得好近,皱着眉头,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似乎自认为把我看透了一样,“还有谁会弹你脑门?”
“我哥。”
“那还差不多。”他好像很满意,把梅林一下子举得好高。见他一脸神气,我觉得他简直有些不可理喻,不知道从哪来的冒失劲儿,伸长胳膊飞快地弹了他的脑门,很用力的那种。
周裕捂着脑袋,惊讶地看我:“你——”
“干什么?”我赶紧往后躲,“只准你动手,我不能嘛?”
谁知道周裕咧嘴大笑:“看来蕴如果然误判了你。”
“对了,带你去个地方。”周裕忽然起身,把梅林从怀里抱到草地上。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小摊小贩也在做生意,难得一见的热闹。
周裕把司机招呼走了,自己开车,一只胳膊随性地搭在摇下的车窗上:“幸亏有个国庆,不然一天天街上的人是越来越少,甚没意思。”
不是他提一嘴我都不记得,竟这么快就要双十了。
前几年,每家每户提前数日便会在家门口挂上国旗彩灯,学堂停学休假,街口的广播从早到晚播放胜利宣言或者进行曲,部分国营企业会好几天分发免费的面粉布料给穷人,登记领取的队伍可以从城东排到城西;正日当天,政府会组织小型的游行队伍,行进乐队绕着主干道走一圈,城里的人都会去围观,热闹得很。
那时我学堂的好友还没搬家,我们总会一起约着在广场放气球,喂鸽子,一起去百货商场买新到货的布料做衣衫。
不过如今这打仗的形势,再兴师动众庆祝和平似乎有些讽刺。
“到了。”他指了指窗外。
他这是带我到哪里?我扭头看,四周都是树林,见不到楼房或是街道,像是出城了。
“郊区的南湖——我最喜欢的地方。再往南边就是火车站了。”他张开胳膊,闭着眼深吸一口气。
“你经常来这吗?”我跟着他穿过树林,树林很深,我们步行了一段时间后,一片巨大的湖水映入眼内,“还挺清静。”
“也不是经常,偶尔会来。”他带我向湖边走去。湖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平整的切面像是天然的榻榻米,周裕快步坐到上面。
“这是我的冥想石。”他拍了拍旁边,“请坐,感受一下。”
“冥想石?”我憋不住笑了,“看不出来你这么深沉。”
我盘腿坐到他旁边。湖边的风很舒服,目及之处看不到一个路人,视野开阔、神清气爽,只有阳光里的湖水、草地和树林,还有一直叫不上名字的白色水鸟在我的视线里飞快掠过水面,它的尾羽沾着一抹奇异的红色。四周很安静,平日里从未注意的声音被放大许多,我甚至可以听见风声、湖水声,身后树叶沙沙的摇晃,隐约捕捉到很远很远的火车鸣笛声——又远又近,像飘在空中。
周裕直接在石头躺着了,双手枕在后脑勺下面。
我也学他的样子,不由自主闭起眼睛,一瞬间眼前是跳动的橙黄色光影,忽明忽暗,感到四肢和脸颊都很暖和。
“的确很安心。”
“当然,自从我有次偶然发现这个地方之后,每次心情不好都会过来躺一会。”因为闭着眼睛,我只能听他的声音。
“周少爷还有烦心事啊?”
“那肯定。”
许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话。我睁开一只眼偷瞄他,他的胸膛正随着呼吸一上一下。
“按道理,我确实是没有什么烦恼。不过我也没别人想的那么无忧无虑。”
我想到学堂里的女孩子们对他的形容,光鲜亮丽。其实都很客观,没有偏差。
“你知道一种感觉吗——活的没有目标,浑浑噩噩,好像你内心总有一个声音说,你得为着什么活下去,可是找不到。每天都在无所事事,千篇一律,而且家里人也待我宽容的叫我泄气,他们向来不让我操心任何问题,即使做错事了也无人追责,每天爹爹生怕我吃不好玩不快活,除此以外,对于我的功课、前程,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也不苛责,但就是——这让我很别扭,好似我不存在一样。”周裕长叹了口气,像个愁苦的诗人。
“若是告诉别人也必然是无病呻吟,所以我从来不好意思说。”
我歪过脑袋:“看不出来,周少爷,你的脑袋里天天在琢磨什么?”
“不准笑话我。”他伸个懒腰,自嘲地笑,“开玩笑了,没事,我都嫌自己作秀。”
“没笑话你。”我说,“只是没想到你还会有这种想法——但确实,别人也没有权利批判,比如当他们卖命辛苦养活全家的时候,你在南湖的石头上躺着烦恼一天。”
周裕:“听出来了,你在讽刺我。”
听他的语气悻悻的,但是并不气恼。我闭眼偷笑。
这时候,鼻翼间猛然充斥一种熟悉的气味,顷刻间强烈。我意识到是他身上的那种香气与草药的混合味道,他的讲话声也从半米开外一下子凑近到耳朵边,呼吸出的热气挠的我耳廓痒丝丝的:“你好奇怪啊,都不问我为什么只把这件事告诉你一个人。”
我睁开眼,周裕的面容倏然出现在我一尺以外。头顶的太阳光线在他好看的脸上映出大小不一的阴影,他深邃的眼睛一动不动,非常严肃的问我。我仿佛在他的瞳孔里可以看见我自己。
我飞快坐起来:“周裕,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凑这么近。”
真是,认识他才两天,都被他吓了多少回了。
“不好意思啊,我习惯了,我和别人相处都有些自来熟,而且我……我感觉我见到你就很亲切,好像做了很久的朋友似的,有时候和你说话就没想那么多。”周裕带着歉意地说,两只长长的胳膊撑在身后。
他又说:“你既然不好奇为什么只和你说那些牢骚话,无妨,你不问我我也要说。因为我觉得我们俩有些地方挺像的,因为我和你待着不累,没来由的放松,而且我也知道你不会嘲笑我。”
其实我懂他。但没想到他竟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我便和他说:“你的那番话,我是明白的。”
然后我想了想:“我们可能是挺像,但是本质不一样。你家里人是惯你、爱你,我才不是呢。但我有个朋友和我说,不要自己把自己看轻了,有些道理要放到现实才会知道对不对,就像你,我知道绝对不会像你所认为的那样毫无意义。”
程北钧说那些话的模样在我的脑海里印象极其深刻。说实话,之前很少有人会那样真实又不厌其烦地,去和我分享自己的内心想法,即使他打心底厌烦我的身份,甚至与我还算陌生,即使自己都没有罗列好观点,却依然毛毛躁躁地说服我,为了说服我、让我拥有从未有过的莫名的心安。
周裕或许是被我一本正经的回答糊弄住了,他没有回答,很严肃地对我微笑——严肃和笑容出现在同一个表情里,又是周裕,就是一件很诙谐的事情。
我重新坐了回去:“话说,好久好久太阳都没有这么强了。”
他很自然地把手伸到我额前:“我给你挡着,就不刺眼了。”
我愣住了。这样幼稚而贴心的举动,连哥哥都未曾对我做过。可周裕,连面色都不曾改变一丝一毫。
他一靠近,衣袖里的气味就越发浓烈,游进我的鼻翼。我没动脑子,嘴巴一快:“你身上好香。”
“香?怎么会呢?”他扒拉自己的衬衫领口,低下脑袋嗅,“今天没有喷香水啊。”
“不是不是,也不是香。”我纠正自己的措辞,“嗯……有点草药和香气的我那种味道,很好闻。”
“噢,这样。”周裕挠挠鼻子,“我吃药吃多了罢了。”
“什么?你生病了?”
周裕和我说,原来他小时候有羊角风,那时候很严重、时常发病,一直吃药慢慢调理,长大了才好了很多。
“好多年不发作了,但还是一直在吃药,小时候吃西药,现在喝中药,药喝多了就这样。你要是去我房间,那味道才重呢。”他无所谓地笑。
原来这样,想到他刚刚说的话,也许他家里人是因为他小时候的病对他多了一分疼惜,少了一分严厉。随他年纪渐长,也已成了习惯。
“那……那你现在还好吗?”
“你看我这样子,觉得我有事吗?”他做出一个挑担子的动作,似乎随时可以打一套拳。滑稽的样子逗得我忍俊不禁。
忽然,那只红色尾羽的水鸟又飞回来了,以很流畅的线条降落,在石头上歇脚。它一点都不怕人,离我们只有半个胳膊的距离,一丝不苟地站立。
周裕惊喜无比,压着嗓子生怕吓跑它。
我们俩安静地看着它。这种水鸟在这个季节很多见,尤其是傍晚夕阳时,江岸、江上到处飞满它们的身影,早已见怪不怪,但无一例外都是纯白色——就和周裕的衬衫颜色一样。而眼前这只,尾梢的鲜红特殊得扎眼,近乎带着神圣感,有些不切实际。
所以那样一个下午,那么一个只有我和周裕的下午,那种阳光里,湖水旁边,我看见这只血红色尾羽的水鸟。一切都像幻觉一样,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