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3872 字 2023-05-31

窥视|

很快,那只水鸟便飞走了,带着那抹红色飞走了,消失在树林深处。

我正想说话,被周裕“嘘”了一声。

“来人了,对面。”

我们的石头被树遮掩着,是一个很好的观察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辆汽车很安静地从桥上下来,不声不响停在了湖的对岸。不过车上的人并没有现身。

过了五分钟左右,第二辆汽车从树林钻出,沿着另一个方向驶来,停在了之前那辆车的前方。

车里下来一个穿着深褐色西装、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的男人,关车门的动作很利索,左右扫视一眼向树林里走去。

这时候原先那辆车的后座下来一个女人。

“不好。”周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一声遮住我的眼睛,“这场面小孩子不能看。”

“光天化日的,能做什么啊?”我嘀咕,但听他一说,好像真的见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隐隐有些畏怯。所以即使我不认可他叫我小孩子,也没好意思掰开他的手,“那,那我们快走吧。”

“哎,那人…..”

“谁啊?”听周裕的语气很吃惊。

周裕没说话,我问,谁啊?谁啊?见他还不理我,我用力扯下他遮我眼睛的手。

汽车挡在他们与我们之间。隐约可以看见男人和女人搂在一起,像在说交心话。

“怎么就不能看了,这个连戏文里都演,平日里见得多了。”我推周裕一把,“你刚刚说什么?”

周裕转过脸看我,支支吾吾:“那是,那好像是你嫂子。”

“我嫂子?”我吃了一惊,然后恍然大悟,“柳家姐姐?”

“离那么远,我也不是很确定——只是有点像。你别,你别激动。我们走吧。”

周裕好像很担心我,我摇摇头,让他放心:“无碍,都是两家长辈做的主意,我哥本就不乐意,他也说柳家姐姐对这门亲事是拒绝的。”

刚刚的一瞥,我只记住她穿着墨绿色修身的旗袍,露出来的脖颈、手腕都很洁白,身材窈窕。我知道再看下去是不礼貌的,但她的身影始终吸引着我,使我忍不住眯起眼睛想仔细瞧瞧。

她正侧着身体和男人说话。光从树枝缝隙里漏出,光斑大小参差不齐,倒映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两鬓的碎发随着风摇晃。留在我视线中的侧脸轮廓清晰而秀丽,涂了口红,和肤色更衬。

她留着精致的鬈发,我认识的许多姑娘都赶时髦烫了头发,但都不如她——其实大多数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还撑不起这种有韵味的发型。

“柳家姐姐原来这么漂亮。”我自言自语。

周裕:“这么远你也能看出来?”

“有些东西不用近看也知道。”

“确实,只要是见过她的人都这么说。”

我问周裕怎么认识她的,他说也是家里长辈有交情,举办一些聚会之类的可以见到,好几年前就认识了。

柳家条件优渥,柳念辞是家里最大的孩子,比我们大五六岁,还有两个弟弟。她是个有名的大家闺秀,许多人求娶她但都被拒绝了,一直拖到现在仍未嫁人。“有次听我母亲说闲话,说她家老爷夫人挺急的,这次选中你哥哥,可能也是因为林觉兄沉稳能干,一向受长辈喜欢。”

听周裕说来,柳家家境殷实,难怪父亲攀上这么一门亲事不肯放手。

“真好,原来柳家姐姐是有心上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作为一个闯入秘密的人,目睹他们密会,竟像是有人在我的心里吹了口气,轻飘飘的很愉快——也许是因为明白了只有真正互相喜欢的人才能相守一生,也许还相信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是可以由那些人擅自做主的。

那段站得笔直的墨绿色身影,和光线中坚定而朦胧的侧脸,是我对柳念辞的第一印象,且都出自那样一个微妙的窥视。不过我后来才知道,比起她,我更应该注意的,其实是她身旁的男人,毕竟那是我第一次、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他。

很快,我们离开了南湖。很安静的离开了。

周裕载我回到周宅时,哥哥和周邺的谈话也正好结束,已经是傍晚时分,我们和周家二兄弟告了别。回家的路上哥哥面色严肃、若有所思的,我问他和周邺说了什么。

他说,周邺借给我们一笔钱用来还债,还把自家厂的订单拨给我们,想来正常运作是不成问题了。

“那可太好了——不过那邺哥哥还挺有本事,这时候其他人家都自顾不暇,他倒还能分给别人。”

哥哥吸了口气:“嘶,那是自然。”

“我还不知道,他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的?”

“周家的老一辈很多年前经营煤矿南运的业务,一代代这么传下来,现在有一整个煤矿股份有限公司。”

我挑挑眉毛,的确有本事。

过了一会,他忽然说:“小儒,其实你邺哥哥给我们的订单都是军队的,现在北方军阀割据、战乱多,军服军装需求也多。他手里很大一批货都是供给军队的,分给我们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话里的含义,哥哥又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竟然打通了这个渠道….”

我问他:“你是怕别人说我们发国难财?”

他原先看着窗外,听了我这话回过头:“你也这么想?”

我思索片刻,摇摇头:“说闲话的或许会有。但是,仔细想来不是这个理。就算我们不做,其他人也会做;再说,仗不是因为我们才打,这道德枷锁实在不必要,我们不过也只是为了保全自己——别人若说,那就随他们说去是了。”

哥哥很惊讶:“周邺也是这么说。你倒看得开,比我果断。”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看重利益而不近人情了?”

“没有。”他推了推眼镜,苦笑着说,“是我,是我太计较一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在这年头里就是蠢笨的废物。”

我被他的话惊住了,哥哥怎么会是废物呢。就算全世界都无用以至于只剩一句空壳,他也是最好最好的人。

但我自然没说出口。可能因为长大了,肉麻的情感抒发终究还是会叫人不好意思。

过了会儿,我问了一直徘徊在心里的疑惑。

“哥,你觉得——仗会打过来吗?”

他沉思许久,很平淡地说:“我希望不会。但我明白,迟早有一天。”

听了他的回答,我陷入沉默。

他的语气太冷静了,却使我内心更加压抑。因为我知道他说得有道理,我知道他的冷静有理有据,我知道这一切总有一天不会是报纸上的头条或者广播里的新闻,而是真真正正发生在我的身上。不只我,每一个人,都在冥冥中等待,逃避不了也挣脱不开。但一想到那一天的到来,恐慌感便像潮水一般席卷我的全身。

那时候我仍算得上是孩子,凡是真切的感受都在心里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无一例外。我还记得,那时我们能做到的所有事情中,完成地最好的,就是一成不变,和对未来抱有诡异的乐观,以及保持缄默。

数日后。一天早晨,阿水来找我,带着一份今日的报纸。

“小姐,咱家这次总算熬过来了。”

报纸的一个小角落刊登了招聘广告,“林氏纺织公司诚招技工XXXXX…”标题是黑色五号铅字,下面有详细说明。我还记得那个跳舞的夜晚,很多人上门闹事,第二天报上的新闻也是如此排版,一模一样。

阿水砸了个嘴:“哎,咱家大少爷能认识周家的人可真是件好事,难怪我娘以前说朋友能救命,原来甭管穷人富人都是这个理。”

那天哥哥带我拜访完周家,回来后,我坐床上盘着腿,和阿水把所有事情都讲了一遍,包括周裕带我去的南湖。不过偶遇柳念辞的那段经历选择了跳过。

我认可阿水的话。哥哥上次和我说,周邺实在是一个很有本领的人。他给予我们家的帮助,不仅还了债、解决问题,甚至还扩大了工厂规模。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些人给了自己拥有的一点点,就能让别人把自己看作上帝。是不是上帝姑且不谈,我想,周家以后定是要常走动的,人情世故的方面也得替哥哥省点心才好,虽然说……那周邺的气场,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压迫感,叫我呼吸不畅,可好在周老二却算得上是天下第一好相处之人。

“这样最好了。不过那些人只闹了一夜,也是奇怪。”

我一边回答阿水,一边低头翻看报纸的其他几页。头版是西北方战局新局面,李姓军阀打了胜仗,国民党领袖发言……第三页正中间一面国旗图案,左上角有一个棱角分明的太阳。我有些惊讶,瞥了眼阳台上挂的五色旗帜。

阿水对着镜子在帮我梳头发:“确实奇怪……不过呢,这段时间天天大门紧闭,我们也不轻易外出,时时刻刻防备。可能那帮乱来的见我们这么警觉,也就不敢了,别说,还真平平安安的,我连凶着脸的人都没见过一个呢。”

也许吧。我没有再想,如今有个体面的结果就行了。

“今天送报纸的换了人,都那么大小伙了,还干小孩子事情。”

我笑:“你管他呢。”

“可不得管着,那人站门口不肯走,噜噜苏苏,问我家里平不平安,还问你家小姐怎么样了,有没有人为难她。真是的,一个送报纸的怎么管那么多,别是坏人才好……”

我愣住,问阿水那人可否走远。

“嗯……应该还没有。”

未等她说完,我便抽走了她手里的头发,急匆匆下楼梯、飞快掠过门廊。我向前跑着,内心隐约又强烈地想见到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这般期待。

我气喘吁吁的冲出大门,远处的梧桐树下有一个身影,跨在自行车上,但不是他。

我泄了气,茫然又不知所措。

那个年轻人似乎发现我了,对我微微点头示意。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尴尬的看着他。

他骑着车向我靠近。这人高高瘦瘦,穿深灰色的工人服,衣袖对于他的身材来说都过于宽大,他背着一个巨大的包,里面塞满了报纸。头发剃得极短,就显得头很圆,面庞白白净净,看起来一脸稚气。

阿水气喘吁吁跟过来:“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

“您就是林小姐吧?您是有话要和我说?”这个男孩子伸长脖子问我,笑嘻嘻的,看起来很憨厚。

我问他为什么认识我,为什么要和阿水打听我家的事情。

“我是替人来问的,”他看起来一本正经,两只手紧紧捏着背包带子,又显得很局促,“如今看起来您一切都好,那我就先走啦。”

“——谁?替谁来问?”我的语气很凶。

他愣住了,扭着眉毛,似乎在迟疑。

阿水嗓门很大:“说话!”

“程,程北钧。”

听到他的回答,我在心里长呼一口气,吊着的心也松了下来。竟然果真是他。

不知道为什么,我又开心又失落。说起来,我似乎好久都没见到他了,也不知道他最近如何,有没有又和人打架弄得一身伤。

阿水瞪了那男孩子一眼,装着要敲他脑门,把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程北钧是谁?说清楚了!”

“你不知道吗?”他看向阿水,捂着嘴很惊讶的样子,“完了,完了,我还以为…….完了,北子哥要揍我了。”

我皱眉看他:“你在说什么啊。”

“没事,没事。那个,林小姐,您知道一个人叫程北钧吗?”他很谨慎的问我。

“我当然知道。”

“啊,那就好,那就是没认错人。”

我问:“你认识他?你俩什么关系?程北钧呢?”

“我当然认识他,我们是朋友,兄弟。程北钧……他现在有事。”他说。

“什么事?为什么要你替他来,他不方便吗?”

“您问题可真多。”他倒吸一口凉气,“北子哥没和我商量,要是他知道我乱说,肯定要骂我。”

“我家小姐问你几个问题,你抱怨什么?”阿水气鼓鼓的,我赶紧把她拉着。

我看他一背包的报纸,说:“你先去做你的事情,结束了来找我说明白,或者让你的好兄弟好朋友自己来找我,知道了吗?”

“这个——”他犹犹豫豫的。

“知道了吗?”阿水叉着腰问他。

“知,知道了。我还是自己来吧。”他对阿水微微一笑,战战兢兢。

我纳闷他话里意思,想问他为什么不让程北钧来找我,但是忍住了,没有追究,目送他骑自行车离去的背影。

“这人真怪,没准一溜烟跑了就不回来了。”阿水说。

“也许。”我心里拿定主意,等会去程北钧干活的那间茶铺找他。

“小姐,他说的程北钧是谁?”

我索性全部告诉了她:“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上次宵禁送我回来的不是什么少爷,是他,就是一个寻常的小伙子…..对了,之前把你辞退的那家人,把玉镯子送给相好的,不是栽赃给一个路过的工人身上吗?——就是他,还是你出面解决的,不记得了?”

“我记得我记得,但我记不太清了……”阿水若有所思,“您怎么认识他的?”

“也就是那天认识的。”

“好吧。”阿水嘀嘀咕咕,“他还嘱托别人来问您的情况,这么关心您的嘛,周少爷知道了不得吃醋……”

我听她的话苗头不对,急急忙忙岔开话题:“你今天怎么这么凶,对人家暴跳如雷的?”

我以为她会说,我看他烦,我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之类的话推脱我,谁知道阿水竟然低下头抿着嘴巴笑,看起来既羞涩又骄傲:“小姐,您不觉得他傻傻的很可爱吗?”

说真的,我差点惊掉下巴。

“我也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凶他很好玩——就是很好玩嘛。”阿水直言不讳,大眼睛目光灼灼,那样子竟让我很着迷。

我不由自主想到柳念辞,想到哥哥,他们若是能这般直白的表达对一个人的感受或是喜欢又会怎样。

后来想想真是诙谐——明明我也是那不能言语的一份子,但那时全心全意只知道担忧旁人,好像我与他们毫无瓜葛,完全是两个不同世界里的人,我只顾着心疼他们的苦难,却全然忘记自己早已身在其中了。

我和阿水说,让她替我告诉沈妈我要出去一趟,不过没说是去茶铺找程北钧。

黄包车载我到了茶铺门口。我进去后,见柜台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小伙计,打量了整个店都没见到他人影。

“林小姐,您是来——”老板掀开帘子招呼我。我向来没有来这里喝茶的习惯,他估计也很纳闷。

“我来买茶叶,家里添了人手,多买几斤备在厨房。”

“这时节的茶叶,品质可不怎么好。”

我说您看着选点,下午找几个伙计送到我家就行。

“之前那个柜台上记账的人呢?现在这个看着面生。”我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那个小鬼?林小姐您上次来是为了和他说话的吧,我可记着,”茶铺老板眯着眼睛打量我,眼神叫我很不舒服,“他还对我出言不逊,您也帮着他,我王某人记得可是清清楚楚。”

我装作不以为意:“是吗?他在我家做过工,自然是同他熟悉一些的,我打听我家的伙计,您有什么意见吗?”

老板拉下脸,悻悻地说:“我没意见。那人不来上班了,好几天前就辞了,也没说为什么。”

我扬扬眉毛,说我知道了,便离开茶铺坐上黄包车。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看着天空发呆,在想程北钧这个人。越想越发现,他这个人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又太复杂,无论是他个人的脾气性格,还是他所处的整个环境,都是我不曾了解的,也是我完全思考不明白的。

既如此,索性不去想了罢。若以后还能遇见他,就再去了解,也不至于伤害脑筋;若遇不到了……

我忽然愣住。对于这一生永不再见程北钧这一命题感到发自肺腑的恐慌。

又是为什么感到恐慌?我的心里乱七八糟,明明早就知道,缘来缘去、都是要分开的道理,更何况又不是没有和别人永远分开过——可是,他又是谁?又算是什么呢?和他的分开似乎叫我心里很不好过,但这情绪又生的诡异,想到他这个人,似乎大没必要。

我和阿水在饭厅等着,可一直到天黑,路灯都亮了,那个送报纸的家伙还是没来。阿水果然猜对了。她打了个哈欠:“算啦,小姐,您那位朋友也太神神秘秘了。”

我趴在桌上,有些失望。

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见我们俩没精打采的样子很奇怪,叉着腰指挥我们:“这都要吃饭了,你俩坐着不动是干什么呢?姑娘,您去喊老爷下楼吃饭;阿水,去厨房帮忙去,快去。”

接着,她又是一声很惊讶地叫唤:“哎呀——大门还不关!”

我听见沈妈踱着步子慢慢走远了,脚上耷拉的拖鞋发出响亮又突兀的敲击声。我扶着门框坐下来,眯着眼睛看她,忽然,一个白白圆圆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进入我的视线。

我瞪大眼睛看他。他和沈妈挥舞胳膊交涉许久,然后抵着院门对我大喊:“林小姐,林小姐——”

我跑了过去,果然是他,白花花的脸蛋都涨红了。我还未来得及同他说话,不知何时,阿水已经站到我身边:“你个家伙,怎么才来?”

沈妈问:“这,这死小子是?”

我飞快对她眨眨眼睛,在她耳边小声说:“阿水的朋友。”

沈妈皱着眉,好像没有明白。

我和她说,阿水和这个小男孩有些事情要商量:“沈妈,您就帮我们对付一下爹爹和哥哥,要是问起来了……就说我去张蕴如家了。您放心,很快就回来。”

还没等沈妈反应过来,我便拉着阿水,飞快从门缝挤出去了。阿水对小伙子使了个眼色,他很默契地乖乖跟着我们。

我们一直走到桥的另一边,才停下脚步。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阿水说。

小伙子很委屈的样子:“我很忙的,好不好?”这话招来阿水的一个白眼。

“你叫什么?”我问他。

“我,我叫卢三儿。”他笑笑。

阿水说的对,他确实很可爱,眼睛不大,但很亮,整个人都使我们感觉纯净而诚实,不过也有可能是阿水所形容“傻傻的”……我说:“卢三儿,我是林昳,她叫阿水。你现在应该有空和我讲明白了吧?”

“您叫我三儿就行,大家都这么喊我。”

我抱着胳膊点点头:“好的,三儿。说吧,说你早上答应告诉我的。”

“林小姐是这样的,您听我说……您不是想问北子哥吗,我本来打算都告诉您了。但是吧,我想不如直接让他自己和您说清楚。”

三儿一脸期待地看我:“是不是很有道理?”

我和阿水对视一眼,有些怀疑:“行,他人呢?”

“嗯——我需要您,帮一个忙。”

半个时辰后,我带着一包刚刚才在当铺用玉镯换来的钱,站在警务厅门口。这时候的天色已经黑透了,警务厅门口装着一盏汽油灯,白色光线很刺眼,黑色的地面上割开死板的光亮,看起来毫无生气。

卢三儿和门口看守的警卫打了招呼,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警卫瞥了我和阿水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圈钥匙,示意我们跟他走。

阿水拽我的衣袖,窃窃私语:“小姐,怎么这么吓人呢…..”

卢三儿听见了,急忙回过头来小声解释:“我不是坏人,我不是坏人……你别怕,我真不是坏人。”

四周寂静肃杀的气氛确实让人心里发毛,何况我也是第一次来。但我尽量忍耐,安慰阿水放宽心。我们三个跟着警卫,路过许多房间,继续左转,下了楼梯,面前是一个很深很黑的走廊,环境阴暗潮湿。

警卫打开其中一扇门,对我说:“进来交钱。”

我把用纸袋包好的钱放在正中间的桌上。桌子后面坐着另外一个皮肤很黑的警察,他没看我,只用手掂了掂纸袋,鼻子里哼了一声:“行,签个字,领人去。”

我用钢笔在油纸上签字。“保释对象”一栏写“程北钧”,右边的“保释人”写“林昳”。

写日期。印手印。

黑皮肤警察起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阿水本来想陪着我一起,却被警卫一把拦住了:“只允许责任担保人单独进去,无关人员在外面等着。”

我向阿水点点头,示意别担心,她很不情愿地被卢三儿拉到外边了。

里面貌似不止一个人,吵吵嚷嚷,房间很狭小,比起走廊更加昏暗逼仄,四周墙皮发黄脱落。警察走在我前面,他进去时,用警棍一个劲地砸铁门——“砰砰”,巨大的噪音盖过人声,四周一下子陷入寂静,我甚至可以听见墙角“滴答滴答”的水声。

“谁叫程北钧?”他对着表格念出名字。

一阵沉默后,角落处传来熟悉的声音,但是非常沙哑:“我。”

“行,你可以滚蛋了。”

警卫宣布结束,一言不发地绕过我走到门外。于是,我便不得不暴露在一屋子人的视线中。

也许是因为我进屋时很谨慎,下意识的屏住呼吸,所以直到刚刚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里有非常浓厚的血腥味。所有被关押的犯人都沿墙角坐着,浑身狼狈不堪,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齐刷刷盯着我,眼神凶狠,叫我不寒而栗。

房间尽头的黑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最中间那个人缓慢站起身,在头顶所剩无几的灯光下,他的影子逐渐伸长。

他一步步向我靠近,可是光线很暗,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我知道是程北钧。我只能看见他长长的黑色影子,由离我很远的地方慢慢延伸到近处,脚步声沉重,最后在离我一米左右的地方终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