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3649 字 2023-05-31

好人|

“怎么是你?”他很气愤地质问我。

我抬头看他。果不其然,半张脸都是殷红的血迹,看上去实在瘆人。程北钧大步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瞪我,眉毛快要拧掉下来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谁叫你来的?”

我不回答,用力抿着嘴角。——你瞪我是吧,那我也瞪你。我直直地盯着他,程北钧有些慌乱,移开目光。

上下打量他一番,他的右眼下方血肉模糊,额上还有一道道深红的伤痕。他不依不饶、继续追问我,不过态度好了些,不再凶巴巴的,但我还是不理他,用力拽过他的胳膊,把他的袖子撸起来,果然整个小臂都是深色的血疤,伤痕累累。

他立刻抽回胳膊,把袖子放下来,背过手去。

“别看了。”他语气很平淡。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忽然没来由的又气又恼,对他失望至极,差一点掉下泪来。

“砰砰砰!”警卫重重砸铁门,“领到人了就快滚!死娘们别耽误我时间!”

话音未落,程北钧大步走向他:“你他妈的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一把揪住警卫的衣服领子,恶狠狠地说。

那警卫看起来胖,谁知道被这么一吓,都快要瘫了。

“哎呀算了,快走行不行?”我生怕他下一秒就要挥拳头,急忙上前拉住,“你能不能别闹了?”

他松开手,怔怔地看着我,眼神很空洞。可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满脑子只想离开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便没有理会,用力拽着他的衣袖冲出房间。

走廊很寂静。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感受不到那个牢房的压抑之后,我才放开他。我气喘吁吁地倚着墙,还未缓过神。

他不动声色绕到我面前,低下脑袋看我,带着伤的脸神色平静,一如既往抄着口袋,说话的口气正常地好像在街上散步时和我打招呼,而不是作为一个刚被保释的犯人,一脸血地站在警卫厅的过道里。

“您刚才跑什么?”

“跑什么?——你刚才又是威胁他又是骂他,他要是叫了其他警察追上来打你怎么办?”我又气又急,恨不得揍他,但还是忍住了,放低声音说,“你都被弄成什么样子了你知不知道?还要挑事?还想被打?”

他竟然眯着眼睛笑了,语调懒洋洋的;“原来没聋啊,为什么刚才不理我。”

“......你?”我只觉得荒谬,别过头不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收起笑容:“您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我生气了吗?说实话,我很生气,但又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我气的。我自己都莫名其妙。这么想,我有些后悔。

于是我再次否认:“没有……”

可他并没有听到我说话。程北钧忽然垂下头,整个人像变了副模样,眼中充斥腥红的血丝,嗓音沙哑:“我刚才的态度确实很差,很混蛋,对不起。你不想理我,是我的问题——你就不该理我,是我自己讲话语气太烂,我知道,我又忘了改,我一急就会忘......”

“我......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是,是我的朋友他们,但是我看到门口是你的时候我就慌了,我慌了!我很害怕!”

“我那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钻到地缝里,这样你就看不见我的狼狈样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你见到我这个样子会讨厌我,因为我自己都很讨厌。我只能不停问你,我凶你,我装得越生气,其实我心里就越难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愣住,震惊地看着他。我从未见过程北钧现在这个状态,他不是愤怒的,调侃的或是冷漠的,他很慌乱、懊恼、痛苦。他的瞳孔里充满悲伤,眼神潮湿,脆弱不堪,絮絮叨叨的言语从未有过的冗长且重复。

他不住地颤抖,像一个病人。我被吓到了,嗫嚅着双唇,不由自主拽他的衣服下摆:“嘿。没事的,没事的。”

过了一会他平静了很多,皱着眉做了个深呼吸,眼里的猩红渐渐褪去,紧绷的面容也逐渐舒展。他压着眉眼,睫毛微微抖动,很久都没有说话,然后习惯性地去挠额头,可是碰到了伤口。——“嘶”,他小声咒骂。

“你还好吗?”我轻声问,向上前安慰他,“你不用那么想的......”

“害,没事。我,我刚才。”他一把推开我,又摆出一副吊儿郎当样,“我没事,走吧。”

我知道,他刚刚情绪失控了,再追问只会让他难堪。

“行。”

我俩并排走着。走廊很窄,导致我的肩头时不时会蹭到他的胳膊,隐约感受到他衬衫下身体的温度,很烫。

“您......您要不,跟在我后面好了。”他忽然说。

我赶紧同意。

过了会儿,程北钧说:“这地儿您应该第一次来吧。”

“是,这不还得托你的福。”我故意逗他,想看他什么反应。

“......真行,其他大小姐第一次来魂儿都要吓没了;还得是林小姐,又跑又叫又讽刺人,活泼的很。”程北钧回过头瞥了一眼,眼神戏谑。见他那样,我知道他没事了,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也被逗乐了。程北钧一笑就有些傻傻的:“这又是想起什么开心事了?才生完闷气就笑嘻嘻的,小孩都没您好哄。”

“才没有呢。”我本来想说他才是伤心完就傻笑的怪人,可是忽然想起他刚刚的模样,不忍心揭他伤疤,就没有继续了。

他的悲伤慌乱、一举一动,像是一只手足无措的小兽,在我心里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很久很久之后,一想到都会心痛。

也许是从那一刻我才渐渐意识到,我俩之间存在着永不泯灭的隔阂,有的天平从一开始就被打破了,他刻意伪装的粗鲁冷漠,还有胸膛里的敏感脆弱,所有的努力于事无补。

我有些难过。见他为了和我说话一直回头,怕他别扭,就踮起脚把他的脑袋扭正了,“你别倒着走,小心摔跤。”

“好 。”他很听话。

“你就不想知道我刚刚为什么不理你吗?”

“您说。”

“我刚才生气可能是因为......以前每次看到你都带着伤,叫我心里难受,可是也不能说什么。今天三儿和我说,你因为在街上打群架被抓走了,我当时就特别生气;刚才看到你满身满脸的血,你知不知道我都快被吓死了?可是你自己好像特别无所谓,特别不在意,还拉着脸冲我吼,好像特别了不起似的!我就更生气了——我觉得你就是个大傻子,超笨的那种。”

那时的情绪再次在我身体里沸腾,我又莫名地委屈起来。

程北钧安静地听我讲完,很认真地回答:“我就猜到是那个死小子。”

“喂!姓程的!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听到了。”

“那你就知道三儿三儿的。”

程北钧听我这么说,很诧异地耸耸肩,对我做了个鬼脸:“不要误会,因为我昨天不放心你,让他留点心,而且我就和他一个人说了——他肯定是想把我弄出去,但又没那么多钱,所以这死小子就打你主意了.......”

听他的意思是,他似乎很担心我,这叫我心里有些感动。也就没有多想,不生他的气了:“那......你以后少打架。”

“......恐怕不行。”

“为什么?”

我瞪他的后背。他这次没回头,沉默了许久,语气淡淡的:“有些事我也没办法。”

我纳闷,打架是主观性的动作,不打遍不打,哪有“没有办法”的道理,我想问他怎么解释,可是已经到了大厅,阿水来接我:“终于出来了,小姐你没事吧?”

她看见受伤的程北钧,惊了一跳:“你你你?”

程北钧毫不理会阿水的惊叫声,问:“就你一个人?”

这时候从一根柱子后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程北钧见状冲了过去:“死小子你别躲!——现在可真有本事了是吧!”

“要不是我你以为你出的来吗?”三儿抱着脑袋逃跑,窜到阿水身后,“我多聪明啊,你还不谢谢我?”

“我谢你个头!”

“哎呀——”阿水完全没护着三儿,一歪腰给他送到程北钧手上了。我俩在旁边看戏。程北钧圈住卢三儿,很用力地拍他的背,“啪啪”声音震天,三儿嗷嗷乱叫。

“这个我清楚,小姐你别看打得声音大,都是拍肉,实际上一点不疼的。”阿水凑到我耳边说。

“做个决定都不动脑子,回去我收拾你。”程北钧边打边吼。

“好好好,那快回去收拾吧,哥你现在好吓人。”

“什么?”

三儿哆嗦地指他的脸:“对啊,好多血,很吓人,咱回去洗洗上点药。”

程北钧松开了他,有些尴尬:“行.......反正你逃不掉。”

两人沉默片刻,忽然很有默契地对视而笑,叫我和阿水摸不着头脑。他们抱在一起推来推去,像是两个玩得很好、久别重逢的小男孩,需要一些莫名其妙的打斗来增进感情。

程北钧咧着嘴,他嘴角上方有一个淡淡的小沟。

今天挺有意思,竟见到他新鲜的两副面孔。

这时晚饭时间已经过了,街上车辆行人都已不多,警务厅前的巷子黑黝黝的。

三儿还在打嘴炮:“还说收拾我,我把林小姐带来,你肯定开心死了......”

这句话在安静的夜晚里十分突兀。

程北钧要去堵他的嘴:“警告你啊别放屁。”

三儿可能并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比他自以为的大多了。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激动地敲程北钧的后脑勺:“干什么干什么,你休想骗过我,再说了你犯事儿还不都是因为她——”

我很震惊。

“你说什么?”我走到他面前,质问三儿。

“什么什么?”

“他犯事是因为——我?”我摇摇头,表示无法理解。

程北钧急忙说:“没有没有,您听错了。”可是三儿的嘴更快:“您不知道啊?原来您不知道啊他没和您说啊......”

三儿又是被一顿揍,程北钧对我笑笑,说他脑子有问题。可我已经不能当做不知道了,于是我很严肃地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我头晕,我可能要回去睡觉,我流太多血......”他摸脑袋,演技拙劣,说着就要拉三儿走。我直接挡住他,指了指旁边:“那里是医院,你要是头晕去看大夫。”

“我,我没钱。”

“没关系!我有。我刚在当铺当掉了玉镯子,保你出来花了不少,但还有一点碎钱在身上。”

“玉镯?”程北钧目光下移,盯着我的手腕,“我记得每次见你你都戴着,就这么当了?”

我点头,把手背到后面:“当时来不及和家里人说,只能用身上的东西换钱了。”

阿水:“我记得那镯子是夫人生前留给小姐的嫁妆里,小姐最喜欢的。”

程北钧张了张嘴,但是没说话,他的脸色一下变得很柔和。

“傻丫头。”

他很小声地说。

这称呼让我心慌。我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子。

我说,看在我为了保释他把玉镯当掉的份上,他是不是得和我说实话。

“你要是还不告诉我,你就……不讲义气。”我的口气虚张声势。程北钧笑,也不知是不是嘲笑。他点点头,同意了。

“我和三儿送你们回家,路上慢慢说。”他示意卢三儿,“我怕又过了宵禁。”

“您过了宵禁那天,他送你回去路上淋了雨,发了好几天的烧。”

这一次程北钧没有堵住三儿的嘴,他知道我已经听到了,堵嘴也无用。他只是向前走路,淡淡地一句话带过了:“没什么事,有点着凉而已。”

“——干什么?”程北钧拧着眉看我,“这是什么眼神?”

“你好像只会说没事。”

“本来就没事嘛......这不是好好的。”他摊开手,给我们看他身上的血迹斑斑,这显然说服力不强。他似乎也意识到了,立刻收回胳膊:“快走吧,你布置的任务我还没完成呢。”

“你走得动吗?”

“当然——这真没事,看着瘆人而已,皮外伤。”

这时黄包车自然是一辆都没有,我们四人顺着街边走路。

路灯的黄色灯光下,偶尔疾驰而去的汽车朦胧不清。从商行经过时,楼上有一扇打开的窗,从房间里传来留声机的声音,女歌星的唱腔很缠绵,我们在街角拐弯时还能听轻微的歌声。

“送你回家的第二天,我听说了前天晚上有人去你家闹事,后来在报纸上也看到了。报纸上说的是林氏纺织厂订单不足、欠债、没有经济来源,买家上门讨债,对吧?”

我认同。

“其实那天晚上堵你家门的,有许多是被雇佣的打手。不想出面的东家给他们钱让他们去干活儿。那些莽汉都是没有城府的,一次他们和别人闲聊时说漏了嘴,我也就听到了——其实我和他们一些人挺熟的,不过之前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

“我知道他们理亏,自然不敢和我说明真实情况,只能自己查清楚。于是我有一次偷偷跟着他们,发现雇他们的东家是中央街道的布料店老板,那人姓马,不知道你认不认识。那个姓马的胆子很小,我也没怎么着,不过吓了吓他,他就招了。那姓马的只是个负责接头的,是另一个姓王的老板,偶然有次听说了你家工厂周转不利,就篡通了他们一群做生意的去给你们添堵。但他们没有办法从工厂下手,因为你哥派人守得很严,那帮人只能想其他办法。”

“那姓王的打算轮班蹲点去你家闹,做法和那天晚上一样,就是为了让街坊邻居传闲话;他们想赶走你们的老买家,败坏你们的名声,到处散布消息,说林家是黑心商人,卖的东西高价又劣质。姓马的还和我说……说计划里还有一条是从他们家小姐那下手。”

程北钧顿了顿,发出轻蔑的笑声。

“可笑。”

“我叫了几个兄弟。街上看到散布流言的,一律拖到巷子里让他们闭嘴。还有您上学堂和回家的路上,我们在远处守着,果然捉住一次…….一帮狗东西,还是花钱聘的人,自己就是不敢露面。不过有天晚上我们在你家外面的树林里逮到几个,正打算堵你家门。一个个幺蛾子挺多,实际上就是废物,揍一顿的功夫就滚蛋了,而且还说了很有用的消息。”

“也就是昨天晚上,姓王的和所有老板都会在一个仓库集会。我们想办法进了他们每个人的店,果然搜到一堆证据,信啊,传单,还有雇佣打手的契条,很多。可是把这些东西都拿走也不够啊,你知道,现在警察没几个靠得住的,我得让那个姓王的自己亲口承认。所以我们几个直接去了仓库,威胁他们,打算把那帮人直接押到警务厅。”

“他们知道我们把店铺全翻了一遍之后,那会儿确实很害怕,姓王的也都招了。嘶,装的挺像。后来去警务厅的路上大意了,没看住,有个人点了火柴要烧包里的纸条,好在及时被我扑灭了,可是也叫那帮人得了空。没办法,就这样在街上打起来。”

“然后……然后过了宵禁,我们被巡逻的警卫逮到,又因为当街当架的罪名被抓了。不过我那几个兄弟腿脚都快,当时趁乱跑掉,但我……我前几天一直有点发烧,状态不好,还被那姓王的压着…….我真服了,那姓王的肥得和猪一样,差点没把我压死。”

“嗯——应该就这些了。”程北钧打了个响指,“对我的回答是否满意?我还挺满意的。”

“我还有几个问题。”

“您说。”

“一个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是说,他们知道我家工厂情况不好之后,为什么要落井下石?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们是家传的铺面、店面,都是手工制作,成本高利润低。以前倒没什么,自从纺织机从西洋传了过来,他们的生意自然就越来越差。巧的很,你家的纺织厂在这个城里算是很出众的,对他们来说威胁也就最大,他们快恨死了,这次是下定决心搞黄你家的。”

我很气愤:“这算什么,还不是自己不知变通……比不过别人就耍诈,没出息。”

程北钧认同地点头。

“你哥估计也没料到,生意做好了还能招来仇人。”

“第二个问题,刚刚我在牢房看到的那些人,和你关在一起的,就是那帮家伙?”

“对。哦,我忘说了,我们昨晚去仓库之前就商量好了。按道理说,那几个昨晚跑掉的兄弟该在今天早晨报社一开门的时候就把证据全带去了。还有警务厅,也都报了案。所以那牢房里的人和我不一样,是正儿八经犯事儿的,很长时间都出不来。”

“这……我今天早上看了报纸,并没有看到啊,只有招聘广告。”

“什么……”程北钧也愣了。

“先不管了。第三个问题,这件事只有你和你的那几个朋友知道,对吗?”

“对。”

我想了想,看来爹和哥哥应该也不清楚,还以为那天来闹事的真的都只是欠了债的买主。那几天别家议论纷纷,爹爹面色难看,哥哥无比自责,竟然都是被耍了一场。

“我没什么问题了。”

程北钧:“问得不错。”

我思绪复杂。想到白天阿水和我说的话,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我很感动。他作为一个旁人,为我两肋插刀至如此境地,即使病着,不声不响奔波数日,做尽劳苦危险之事,平白无故受了一身的伤痛。可是我不久前还埋怨他不讲道理、鲁莽自私,骂他是个傻子。我才是傻子。

“谢谢你。”

他摇头:“别谢我。我不告诉你,就是不想听你一本正经和我说谢谢。”

可我半点没有明白他的含义,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时的我真的残忍又愚钝。

“那可不行,我俩非亲非故,你却如此付出,为我全家名誉辛苦奔走,我再怎么谢你都不够的。”我抬起头,真诚地直视他的目光。

“程北钧,我知道你,你其实一点都不凶,不是看上去的那般讨厌,你善良勇敢,有仗义,对朋友讲义气,帮了我很多次。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真的很好。你真的是很好的人。”

“你放心,我一定会告诉我哥哥,我全家人都会很感谢你的。”

我那时所言句句真切,我从未觉得他如此纯净可爱,即使伤痕累累血迹斑斑,但在我眼里只是月光下一个澄澈的男孩。一个脸上的血迹尚未干涸的男孩。我想抚摸他脸颊上的伤口,想知道他还疼不疼。

可是我面前的人似乎完全误会了我的真心。程北钧瞳孔颤抖,一脸不可置信。

他扭过头避开我的目光,无比轻蔑:“仗义?我仗义?你是认真的?”

我很困惑,不知道说错了什么。

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的笑容,紧紧咬住没有血色的嘴唇,欲言又止。

“您错了。刚刚我才知道,原来林小姐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一个人——您凭什么觉得很了解我?我是什么人需要您评判吗?您清楚吗?善良勇敢?仗义?太可笑了……”

他笑,不停地笑,止不住地笑,笑容懒懒散散像是自嘲。

“我为什么不能不打架您不懂吗?我这种出身的人只有靠这个,我为了目标不择手段,想得到一些就得失去一些,这道理我明白。”

程北钧俯下身看我的眼睛,“那个姓马的家里孩子生重病,店里生意不好没钱吃药,全家就靠他一个人养,多可怜啊,可是我还是把做爹的打半死了……因为我不往死里整他他根本不会说实话,您家事情就不能查清楚,您明白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叫嚣着死寂般的残忍,冷漠可怕。

我嗫嚅嘴唇:“他孩子生病了?你……你不是说只是吓了他一下吗?”

“这种事没有必要和您说清楚。您现在还会觉得我是个好人吗?您不会了。您还会觉得我很残忍,很暴力。可我就是这样,我一直就是这样,不然我根本活不到现在。——您说的很对,我俩非亲非故,没有半点关系,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您永远不能体会我,不是所有人都和您一样在大房子里光鲜亮丽平平安安长大的,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好人,我也没有闲到浪费时间和生命去做一个虚伪的好人,您真的太天真了……我真的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