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篇|
沈妈这几日告了假,回南方老家探亲。听说她儿子要结婚了,她很欢喜。
沈妈回家了最开心的人是阿水,她最烦沈妈天天在她耳朵边念叨,偷偷和我说沈妈是“管丈母娘叫嫂子——没话找话”,听得我快笑死了,暗暗祈祷我亲爱的沈妈不要骂我是没良心的小蹄子。
——既然如今没人管着她,我也不喜欢使唤她做事,阿水眼看着离双十节越来越近,城里越发热闹,她一得空便喜欢出去玩,或者回家找她娘。
今天早上她又出去买东西,实际上出去转悠了好大一圈。因为她回家时空着手,但气喘吁吁的。
我问她这么急是做什么,她说她见到了卢三儿。
那会我刚从哥哥的书房里翻出家里的账本,摊在客厅的桌上一本本看——哥哥不知道为什么,逐渐有意识地让我替他分担账务,他还经常带我去家里的工厂,教我每个机器的用途、构造、本钱,他告诉我商品的进货渠道,带我认识他积累的各个人脉……其实从他和柳念辞订下婚约的第一天起,我就感觉到这一切开始了。我莫名觉得他像是在和什么赶着时间。
“知地取胜、不失时机、买进卖出。”
“见端知未、薄利多销、无敢居贵。”
哥哥说我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学生,还说要让我成为林家的支柱,父亲对此冷嘲热讽,但没有阻止。
能为家里做事我满心乐意,只不过空闲时间比以前要少了许多,这算什么呢?我从未觉得自己这么重要过,我从未这般忙碌过,我甚至觉得曾经那个渺小的林昳已经逐渐成熟了,可以独当一面了,她再也不是林家可有可无的一个影子,渴望父亲的重视和兄长的庇佑。她的世界变得丰富,不再只有书本和二楼的那一方窗台。
我停下翻看账本的手。等着阿水继续说。
可阿水没有下文了。她总是有些一惊一乍的。
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问谁,三儿和我说程北钧最近很忙,连他都没有怎么见到。”
“谁说我要问他的?”我吃了一惊,急忙说,心里暗暗纳闷这家伙又在搞什么。
阿水只顾和我说她遇到三儿的经过,他们是怎么有缘在中央大街的路口撞在一起,三儿新剃了头发,她和他说话时三儿脸红红的傻样,最后一股脑把新买的粢饭糕塞进她怀里就撒腿跑了。
她从怀里掏出牛皮纸包裹的饭团。
“放了这么久,该冷了吧。”
可她半点不在意,黝黑的大眼睛扑闪着:“……林小姐你说,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的?”
我看她一脸痴笑,不由自主摇摇头,这丫头。
这时候哥哥忽然从门口探了个脑袋:“在干嘛呢?”
我扬了扬黄色的账簿单。
我见他穿戴整齐,兴致勃勃,说吃完午饭要带我去看戏。“是一出新的昆曲,就在戏院,有没有兴趣?”他温柔地笑。
我当然是万分高兴的答应了。陪哥哥听戏是我们俩从小一起养成的习惯。可是他下一句话是还有一位和我们一起去,我更没有想到的是,那人竟是柳小姐!
见我发愣,他笑道:“又发呆了?”
我赶紧摇头,考虑该怎么措辞:“哥,你们俩是——好了?”
他大笑。“当然不是,你别急,你自己问她——你会喜欢她的。”
于是午后我一头雾水地换好衣服,和哥哥坐车去了戏院。戏院门口巨幅海报又换了新,一整面墙用防水油彩画着两个媚眼如丝的女人,和香烟盒上的女郎是一种画法,人物都是粉嫩嫩毛茸茸的,色调大多是红,脸盘饱满平滑,身着旗袍笑意如花。画手在每个人的旁边分别用中文和洋文标注了名字,这两个名字我在收音机里听过,是今年最红的两个名角儿,全国各地戏院都争着要,票价卖的很贵。
街上路过的车辆行人都在两位巨型女郎的目光下来往不息,她们的画像一动不动高高在上,带着诡秘的微笑,不像演戏的,倒像看戏的。
我们进了戏院。新戏吸引了不少戏迷,观众极多,人声鼎沸,台下几乎都坐满了。招待和我们很熟,带我们走到很中间的位置。有一个年轻女人坐着。
即使早已我在南湖的对岸远远瞥见过她的倩影,但在这般场合见到正装出席的柳念辞,还是被她的美丽触动了。
她见了我,笑问:“你是小昳?”
我点头。柳…柳姐姐好。
她很明亮的笑了:“是该喊我姐姐,我只比你大了六岁。”
我们等着戏曲开场,这个过程中哥哥和柳念辞时不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她穿着黑色的旗袍,披了件西式大衣外套,和初见时一般眼神坚毅、仪态端庄,笑语盈盈,说话做事丝毫没有扭捏作态之状。我欣赏她的一言一行,又在心里纳闷——他俩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而且看他们相处的样子,不似恋人,倒不如说是一对客客气气的朋友。
实话说来,陪哥哥看了好多年,我还是对戏曲不怎么喜欢,不过坐在一边吃吃喝喝也算快活。隐约听旁边几位看戏的说,上场的又是哪个哪个好角儿、哪个哪个名伶,我也听不明白。
戏开始了。乐器吹吹打打,台上幕布变换。一个个主角儿扮相艳丽、步态柔美的上了台,墙上的两个巨型女人出场时,台下观众叫好声连连。哥哥没作声,柳小姐一直只是淡淡的微笑。
似乎剧情是两对仇人家的痴男怨女的爱情离愁,最后花好月圆的喜剧。和上次看的电影大体上别无二致。不知道演了多久,剧情发展到少爷家的小丫头一直倾心于那个少爷,但不为人知的部分。
不是什么重头戏,演丫头的角儿上了台,掌声寥寥无几。那女演员身穿淡紫色袍子,唱腔悲戚,扮相清丽,细长眉目,顾盼生姿又自带一种愁绪。她一番唱词莫名让我心头触动,竟认真看下去了。
梅李相开两不知
秋风有影沙有声
琴瑟和鸣弦抛掷
鱼鸟有情天无情
夜夜思君两眼湿
换我一生一世情
寂寞月明独唱词
…….
她唱着,似乎自己都有所感伤了,举手投足间满是脆弱易碎之态。
她的戏份很少,很快就下了台。没什么人给她喝彩,我还听到那旁边几个看戏的说,唱的挺好,就是太悲了,叫人难过。
我心想,这叫什么评价。便兀自拍拍手,说道,好!
这动静吸引旁人纷纷好奇张望,想知道是哪个不识趣的观众。我好不尴尬,低头数着碟里的瓜子,乞讨演员们快快唱下一场。
谁知道,一旁的哥哥竟也鼓起掌来。好!——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好似不是看戏喝彩,而是读到一篇上好的文章。我诧异地看着他,但他的目光纹丝不动,全然滞留在舞台上,似乎世界上只有他和台上的女子,丝毫不为外人眼光影响。我身边的柳小姐脸上挂着有些奇怪的微笑,好像看透了一切似的。
戏继续唱。那紫衣服的女演员又出来了几次,但都是群演,没有独唱戏份了。我只顾看她,等她彻底演完下台后,便又有些无所事事。
我留神看到,她下台后,在幕布边徘徊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伸出脑袋向观众席张望——只露出了一对眼睛。我不知道她在看谁。
只一会儿她便消失了,像一个紫色的幻影,一直到谢幕都再也没看见。
看完戏,观众们一一散场。哥哥说让我们先去车上等他,他去和老板说几句话。
柳念辞点点头,自然地挽过我的手:“走吧小昳。”回过头对我眨眨眼,像在说什么秘密。
我不甚明白她的用意,可她念我名字的声音实在好听,叫我心里莫名快乐。我情不自禁靠着她身体走路,她身上香香的,可真好闻。
我们坐在车后座等着,哥哥磨蹭了好一会才出来。我埋怨他:“你可真慢,叫柳姐姐好等。”
谁知道哥哥一点都不气恼,他笑呵呵的像是遇上了喜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柳小姐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林先生是有要事要处理的。”
“柳小姐就别逗我了。”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看着我。
“林先生,你妹妹长得和你不太像啊。”
“是这样,小儒像我父亲。我像我母亲。”
柳念辞把碎发理到耳朵后边:“小昳,要不要去我家玩?”
我脱口而出:“去!”然后顿住,问哥哥:“行吗?”
“别问我,你想去就去咯。”哥哥做出投降的姿势。奇怪,他今天这般活跃,像变了个人。
待汽车行至柳宅大门,我和柳念辞下了车。哥哥在窗口伸出脑袋,让我规矩一点,晚饭前来接我,我说我知道了。这时候她家的仆人已经来接过包,柳念辞扶着宽大的帽檐,回头对我招了招手,她笔直高挑的身影实在吸引我,叫我不由自主追上去:“柳姐姐——”
哥哥在身后说:“叫唤那么大声做什么?”
柳念辞牵过我,对他挥了挥手:“你凶她干嘛?快走吧你!”
被奚落的哥哥推推眼镜,毫不介意,他抿嘴一笑,摇上车窗。
“走啦——”
柳念辞带我悄无声息走过客厅上了楼,她轻声和我解释,说若是见到她父母,肯定要来嘘寒问暖麻烦人,索性直接去她卧室,省的啰嗦一通。
没想到她竟是这副随性的性子,叫我更喜欢她了。
她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简洁大方,装潢优雅,深褐色的木质衣柜渗透淡淡的香味,一整面欧式窗帘被风吹开,下摆飘来飘去,阳光便断断续续从插缝处照射进房间,在地板上映出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
她对我招招手,让我坐到她身边,一只胳膊搂紧我。
“还没和你自我介绍呢,我叫柳念辞,上学时念的英文,现在做书籍翻译。我还有两个弟弟,不过他们现在都在楼下院子里,所以你放心,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的。”
我该说什么?我呆呆看着她,脑子里顷刻间混乱不堪,南湖、宽肩男人、她两鬓的碎发、他们搂着、墨绿色的影子......一段段画面交织着从我眼前闪过。
不要再想了!——这些怎么可以说出口呢?
“小昳?”她的面容再次变得清晰。
我回过神,对她笑:“我没事。”
“那就好......我今天请你来,其实还想和你聊聊我和你哥哥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们两家的长辈擅自定下婚约,林先生之前找过我,我们商量好一起向家人反对这婚事。至于原因,林先生也同意我告诉你,就是——”
“我知道!”
她怔怔看着我:“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爱的人,我不仅知道,我还看到了。南湖、宽肩男人、你两鬓的碎发、你们搂着、墨绿色的影子......我脱口而出,把一切都说明白了。
柳念辞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的脸涨得通红。林昳你是不是疯了?
“你,你都看到了?”
“啊,没有没有,我.......”我张着嘴不知所措,“我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我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倏然笑了。我急忙表示认可。也许是我的傻样把她逗乐了,她笑着捏我的脸。
我好奇,问他是谁。
她听了我的问题,别过目光:“其实连你哥哥都不知道。”
我发现自己又说错了话:“怪我,是我多嘴了。”
柳念辞摇摇头,说不是那样的,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我的那个他...”
她迟疑许久,眼睛闪烁不定。
片刻后她忽然起身,说:“我想,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好了。”
我等待着。可是她没有说话,而是打开书桌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本厚厚的书。她把它递给我。
这是一本诗集,牛皮纸封面,手感很好,我随手一翻都是英文,一行一行整齐排列在米色纸张的正中间。
“这是他去英国时给我买的滕恩精选。”
柳念辞的言语很温柔。
“他?”
我翻看数页,发现有一则最为特别,每行黑色铅字花体英文的下方,都有柳念辞用钢笔手写的中文翻译:
死神,别骄傲,虽你被称做
威赫凶怖,可你未必如此;
你想灭亡的那些人,并未死去;
可怜死神,你也无法败我在地。
眠憩是你的像,已能悦意,
因你有许多快乐流溢;
人群英雄少年随你逝去
却解脱灵魂,尸骨获得安适!
……
胜如你鎚击。你何誇负?
熬过这此的短寐,我们将会永久苏醒。
“唰——”忽然有个东西在我翻页时从这诗篇里掉了出来,我接过看,是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相片。
相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军装,佩着领章。他鼻子高挺,面容英俊,眉宇间一派正气卓然,双肩和南湖记忆中一般宽阔结实;男人的眼眸温和坚定,端视正前方,赤诚的目光从里向外似乎穿透相片般。
相片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手写签名,笔力遒劲:
“肖子铭。”
我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你看子铭的耳朵,是不是比一般人大?所以我以前喜欢喊他肖耳朵,谁知道这家伙见我喜欢这么叫,连给自己取的代号也是‘耳朵’。”
“——代号?”
柳念辞低头抚摸相片里的男人。
“我们两个年少相识,一起长大,我一直都相信子铭生来就是要陪着我一辈子的……可是后来我念了外语学校,他上的军校。他啊,从小抱负远大、志向高远,我也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当年临近毕业,我问他,肖耳朵,我们都要当大人了,你以后打算做什么?…他和我说,我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国家西南边陲混乱不堪,军阀借助帝国列强不断扩大势力,总有一天战乱和危难会蔓延全国各地……他还说,党迫切需要一支优秀的队伍潜入敌人的队伍传递情报,我肖子铭,毕业成绩全校第一,定要义不容辞地站出来。”
柳念辞轻声说,她抬着脸面向窗外的光芒,低垂的手紧紧抓住相片。
我这时才发现,她温和而坚定的目光和肖子铭别无二致。
“那时候我还不懂事,我问他,你能不能不要去,就留在城里当一个教官,好一直陪着我……可子铭说他必须去,他必须去传递情报,因为只有传递情报才能护住西南,只有护住西南才能护住我…他就这么走了。走之前他和我说,他为自己取的代号是耳朵,这样每一次联络人叫他耳朵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我。”
“我知道,组织每下达一次谍报任务,子铭都要在极端的压力下才能完成。他是个傻子,选择了这条路,身边连一个能说出自己真名的人都没有。我不能给他写信,因为他永远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也不敢贸然联系我,因为他所有的人际关系都会暴露他的真实身份,而我一旦被他的敌人发现,就会成为威胁他的死穴。我只能等他,一直等他,他极少回家,就算回来也只是匆匆路过,第一次是前年,我去火车站看了他一眼;第二次就是在南湖那天,我们终于说上了话。”
“但我变了,我不再幼稚自私,现在的我很满足,我不会为了一己私欲阻止他离去,子铭是有大志向的人,他应该去完成自己的使命!我知道我爱的男人永远不会贪生怕死,他会为了革命事业深入虎穴在所不辞。”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那天在南湖他给了我这本诗集,他深深爱着这个国家,他坚信着——熬过这次的短寐,我们将会永久苏醒!子铭告诉我,苏醒的那一天就快到了,我相信他,我在这世上最相信的人就是他。这次任务结束,子铭就可以回家了,我等着,我知道他爱我,所以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在这次任务完成后,在明年的第一场雪之前。”
“他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