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3932 字 2023-05-31

雨后|

暮色四合。这个城市的傍晚扣人心弦,夕阳垂于天际,暗香浮动,傍晚被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煦。

我坐在汽车后座,路过了那家茶铺。我掀开帘子、摇下车窗,探头寻找柜台上的人。风把我的头发吹的很乱。

我心里早就知道一定不是他,但我忍不住找他。柜台上是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熟练地敲着算盘——只一瞬,汽车便走远了。于是破旧的石桥、十字路口、邮局、带阁楼的米店……一个个熟悉的景象从视线中掠过,我目睹着茶铺在橙黄色的暮色中渐渐远去。

明明在意料之内,可我还是有些失落。

心中有很多事情想讲,却不知道说给谁听。

前不久我还在柳家二楼的卧房,我像是一个听说故事的人,而且对这个故事全心全意、感同身受,我深深为柳姐姐感动,也为她担忧,我满心渴望着肖先生的胜利,期待着他们的团聚。

我向她起誓,绝不会乱说出去。她能把同肖先生的一切都告诉我,让我共同承担她的秘密,我自然不敢辜负。

我也好奇——把爱人对自己的称呼,也许对他来说是世上最甜蜜的语言,改为象征死亡与使命的代号,这位肖先生会是什么样的人?

“这次就算我铁了心等他,我父母也不敢再说什么……倒是林先生那里有点棘手,你哥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我没有细问。不知为什么,我不想知道,我想等哥哥自己告诉我一切。

我自言自语:“这般困难么?”

“什么?”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原来竟是这般困难。”

柳念辞笑,搂着我:“小妹,怎么这般垂头丧气,你是心里有人了?”

“没有!”

“反应这么大是做什么?”她笑,一脸认真地看着我,“你看,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了,你也不用害怕和我说心里话。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你哥哥。”

可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柳姐姐,我该怎么知道,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一个人?”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有太多我曾经坚信不疑的道理,都是长辈告诉我或是书上文章所说,它们构建了我的思想,但后来才知道,原来生活与真理大相径庭。可唯独这件事,我从未体会,也从未有人教我。没有切身感受的爱意又怎会清楚动心是什么样子。

离开时,我看见柳念辞把肖先生的相片重新夹进了书页中。她的动作很温柔。

那本书里有她的信仰,她的骄傲。

她背对着我,手指与纸张间发出摩挲的沙沙的响声。她面前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诚挚的蔚蓝。

学堂又停学了。不过这次不是因为政治变乱,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国庆节日。

明明国家正是战乱四起的时候,可我们的市长却熟视无睹,宣布一切庆祝活动如期开展,用廉价的彩旗装饰所有干道,广播和收音机里大肆宣扬和平统一,赌场舞厅生意依旧火爆——这一切显得很滑稽。

可是即使不遗余力地粉饰太平,也遮不住随处可见的端倪。

厨房管事儿的人说,东西一天天越来越难买了,物价上涨极快;

我走在路上能看见大街上的穷人们无家可归,数量是以往的几倍。阿水说卢三儿告诉她,他们若是留宿街头便会被警察强行驱赶出城,连老人和小孩也不放过;

而那些官职最高的警察巡逻时竟然带枪;

救赈机构一反往年常态,毫无行动,既没有物资募捐也没有粮食救济,传闻说是上级要求,物资调剂给了北方军队;

就连市政府也出于心虚没有取消宵禁,一直持续到十月十日当天;

监狱每天人满为患;

……

世界一点点分崩离析,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是什么都没说,太多人憎恶却又贪恋这种虚假的和平,把自己寄托在这个表面光鲜实际闭塞的城市里,保持着安静而可耻的沉默。

但就像一潭死水,寂静下的暗流涌动却未曾被知道。

这周周六,我同张蕴如赴周裕的约。

周裕的学校也停学了,但是礼堂仍然对学生开放。人不多,男孩子们都围在舞台底下说话交谈,大厅里甚至有一些空旷的安静。

刚下过雨,空气很清新潮湿,叫人神清气爽。在我看来,一年四季空气里的气味都不一样;即使只有一天,从早到晚的气味也完全不同,黎明是一种味道,下过雨是一种味道,骄阳如火的天气空气叫人昏昏欲睡,傍晚天色昏暗至夜的味道最为惆怅。

礼堂大厅门口的木芙蓉很是显眼,浅白色居多,夹杂着浅紫,一条条在风中摇晃,我踩着深色地板,地板刷着桐油,淡棕色的条纹衔接整齐。脚步声在空旷的礼堂内很清脆。

我和蕴如是坐同一辆车来的。进了礼堂,张蕴如和我一起走,正巧遇上周裕,他应该没来多久,正和他的同学们打招呼,他手里提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提琴盒,我想起之前女同学们说过他拉得一手好琴。

“——好久没见到张小姐了!今天怎么想着来了?”

其中一个体格精干的男生大步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他肤色黝黑,神态沉静,笑容爽朗,说话声音中气十足。

张蕴如似乎和他挺熟悉:“怎么?看冯先生您演戏还要交门票不成?”

他舒展大笑,并不在意。

“这位是?”他看向我。

“这是林小姐,我兄长朋友的妹妹,她对我们的社团活动很感兴趣。”周裕介绍。

我和他们打招呼,出乎意料的,他们每个人都是和善有礼貌的学生,很有绅士风度。那位冯先生和周裕关系最为要好,他叫冯亦驰,听张蕴如说他出身普通,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但凭着自己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城里的学校。这一下子叫我对他肃然起敬。

这次话剧由他负责,换句话说就是导演。

“昨天刚发了公示,政府不允许学生大规模社团活动了,你们看了吗?”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怕反动分子。”

“我们学生怎么会和反动分子有关联?”

“就是,那些耸人听闻的消息也就他们当官的信……”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排练排练,没有什么好怕的!”

……

男学生们叽叽喳喳聊天,手上收拾着排练器材,有人掀开舞台侧边一架老钢琴上蒙着的绒布。冯亦驰扛着一个大号钢架从张蕴如身边经过:“不好意思张小姐,借过一下。”

张蕴如照做了,说:“今天的剧本是什么?”

“老规矩。他们在台上的时候我给您讲。”

男孩们都就位了,几个人已经穿上临时的排练服装站好队形对台词,周裕把小提琴从琴盒里取了出来。

“…李棋呢?请假了?”

“李棋回老家了!”

听他们的意思,除了导演和九个演员之外,还有两个负责伴奏。一个是周裕的提琴,一个是已经退学的李棋负责的钢琴。

“怎么就退学了?”

“可不嘛,回老家娶老婆了!”

他们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冯亦驰思考一番,问周裕方不方便改乐谱。

“不用改,有个现成的帮手。”

他话音未落,我有预感一般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周裕的目光。他高高地站在台上,语气十分笃定。

我之前确实和他聊过我会弹琴这件事。当时周裕打趣,问什么时候表演一次,我故意没理,他还笑我说我小气。

我家二楼窗边一直有架旧钢琴,是母亲的。在我对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中,她的身影总在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出现在这台钢琴边。

那时候的母亲属于她自己。

我记得她会先演奏几首简单悦耳的曲子,然后对着琴谱练新曲,可我总是不让她练新曲子,因为旋律断断续续叫我听得不耐烦,我只想坐在她的脚边,要她一遍遍弹最熟练的那几首给我听。

其中我最喜欢的那首,母亲说是外国小孩在教堂唱的歌,印象中她的轮廓陷在午后金色的阳光里,温柔得像一层柳絮。

但那时我还小,她没来得及完全教会我便走了,不过她教会哥哥,所以其实是哥哥教我弹的琴。

哥哥只是个严格的老师,而且对于钢琴的喜好并不纯粹,所以到后来,那台琴基本只属于我一个人,我除了读书,便只能弹琴,自己弹给自己听。

被包裹在橙色光影中的母亲,在记忆里一遍遍重复着那几段旋律,她的轮廓格外宁静。

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在回忆里抽不开身,直到周裕下台拉住我。

“来吗?”

我微微一笑。为什么不呢。

旁边的男学生们很捧场,纷纷鼓掌叫好,我并不露怯,经过周裕身边时小声说:“这下你得逞了?满意啦?”

“嗯。”他低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翻看琴谱,一段钢琴独奏,一段小提琴独奏,还有一首合奏。合奏曲是法国作曲家卡米尔·圣-桑的《死之舞》,其中合奏曲篇幅最长,小提琴演奏主旋律。还好,难度不是很大,上手几次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裕站在我身边。他身上熟悉的草药香味淡淡飘进我的鼻息。

我们配合了几次,迅速进入状态。

一开始我有些紧张,又因为初次拿到琴谱不熟悉,音符卡顿,几个跨度较大的琶音都没弹好,等到第一小节结束状态才好一点。

周裕站在我右手边拉琴,时不时发出的呼吸声被风送进我的耳朵,也让我的心绪逐渐放松。他优秀的把控力让我吃惊,他可以及时观察我的状态,一旦发现我有卡顿便放慢节奏,承接的转音也做到丝滑流畅,好像本应如此。

进行到最后的主旋律片段,我只需要弹奏固定的和弦,左手不断循环,51秒之后的递进,旋律基本交给了提琴,周裕放开手脚全神贯注于自己的部分,整个合奏都充斥着不可言喻的忧伤隐晦,这一段尤甚,他的琴声委婉而具有生命力,有着无比强烈的颤音和最深沉的叹息……我似乎感知到这一段剧本的走向,感受到他在我身旁投入其中带来强烈的情感起伏……

我按下最后一个音符。

曲终,我们默契地对视一笑。

冯亦驰带头鼓掌叫好。“简直完美!没想到林小姐这么厉害!”

周裕放下琴,一边活动肩膀一边揶揄我:“是啊,没想到林小姐这么厉害——”

其实他知道我弹错了不少音符,但是他都用自己的方式替我修饰过去了。但我没有戳破他的好意,只是习惯性地回敬他对我善意的玩笑话。

我俩对完琴谱,共坐在琴凳上观看台上的男同学们排练。

周裕张开长胳膊伸了个懒腰,差点打到我的脸。

“哎呀,抱歉。”

我摇摇头。

他对着空气做弹琴的动作。

“真的很棒。”

“得了,他们不知道,我还不清楚嘛…”我笑,“还不是有你替我圆着。”

周裕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若有所思。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以后得经常一起练习了?”

“嗯……应该是。”

他听我这么说,微微垂下眼睑,微笑着点点头。

“话说你们社团的活动,我参加,真的没关系吗?”

“这有什么。以前又不是没有跨校合作过,可以说你是女校代表,不以个人名义的那种。”

“行。”

我看着舞台上认真表演的男孩子们,扭过头问道:“这个剧叫什么?”

“《五月的黎明》。”

“唔,我听蕴如说特别有意思。”我瞥了一眼台下,张蕴如和冯亦驰站在一块,两人正在一起很认真地欣赏台上的表演,神态专注。

台上那个叫文乘焘的男孩演的是一个青年学生,他戴着圆框眼镜,在对着观众讲述自己在报社做实习编辑时经历的事情。他的台词情感充沛,不过有一点南方口音,倒显的角色更加真实。

我小声问周裕,问他剧本是哪个作家的。谁知道周裕过了好久才支支吾吾说,是他和冯亦驰两个人一起创作的。

“什么?”我很吃惊。

周裕面不改色:“写的一般啦,我们还要改。”

“你们——你们自己写的?”我吃惊地笑出声来,再三询问,周裕没有不耐烦,只是略带羞涩的一遍遍作出肯定的答复。

我说,没想到你们这么有能耐。

“你还没看,你怎么知道有能耐?”他反问。

周裕一直这样,面对别人的夸赞脑袋非常清醒。

我说:“那我现在就好好看看。”

“好,你看,给我提建议。亦驰有张小姐作为观众,那我就拜托你了。”

他的话语总是赋予我巨大的能力。让别人能够满怀憧憬地对自己坚信不疑,也许是周裕的一种天赋。

我问他,既然是俩个人写的剧本,为什么是冯亦驰一个人做导演。

这个问题叫他迟疑。

“还是说,比起在台前,你更喜欢站在幕后拉琴?”

周裕笑,摇头。“我又不是阿尔坎杰罗,小提琴不是我的一切。”

“其实……只是因为亦驰想导。他很想导,他很看重这部戏,我看出了他的渴望。我想那不如就给他好了,我说我不要做导演,太烦啦,不如拉琴。”

“亦驰是个优秀的人,比我努力得多,我想这点谎言不算什么的。”

我安静注视着周裕的侧脸。他语气淡淡的,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满。

冯亦驰这时正在指导演员们的台词。他深情并茂,讲着讲着直接跨上了舞台,动作矫健,姿态敏捷。

他们写的这个故事关于反对战争、做出革命举动的先进学生们,具体描摹了一系列群像,以及他们是如何面临着无数的危难困境,经历着重重险阻却依然坚守信念的。

我很震惊。周裕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剧本?——一个玩世不恭、善于处事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会写这种东西呢?

我心里纳闷,就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他正全神贯注,侧脸线条一如既往好看得完美无缺。

“——裕,这个李老师这块感觉差一句词,你觉不觉得?”冯亦驰忽然喊周裕。

许多人一起站在台上,其中最中间是演李老师的男学生,好像姓钱,有点胖,声音浑厚洪亮。他嗓门很大,演戏很投入,说话时流很多汗,他的衬衫后背印了一大块透明的汗渍。

其实这些男孩们每个人演戏都很投入。

这一段李老师的自白是故事的结局也是高潮,仁爱的李老师因为前期鼓励学生运动,以反政府罪名被警察抓去监狱,他在围观群众当中奋力抵抗,大喊希望之珍贵,感染无数学生。

他的整段表演让人心潮澎湃。有这么一段台词是这样写的。

“——五月!

五月就要到来了!

黎明之前的黑暗,又有什么可怕?

只有人类精神能够蔑视一切黑暗可怖,

信它的成功,永远的战斗! ”

冯亦驰垂着手,手里握着边角快要被翻烂的稿本,低头沉思不语。

姓钱的这个男学生自己也说:“我这情绪上来了收不住,感觉现在台词还差点,要不要再加一句?”

他看向周裕,冯亦驰也看向周裕。

我想着钱同学的台词,脱口而出:

“熬过这次的短寐,我们将会永久苏醒。”

一瞬间,我明明坐在礼堂的钢琴凳上,却看见柳念辞,她笔直站在窗边,她的面前是一片澄澈的碧蓝。她手中相片里的肖先生穿梭时间与空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站在那片碧蓝中央,对着她微笑。

“——五月!

五月就要到来了!

有人类精神能够蔑视一切黑暗可怖,

信它的成功,永远的战斗!

熬过这次的短寐,我们将会永久苏醒!”

舞台中央,李老师被警察捆住手脚,他拼命挣扎呐喊,徒劳无获,满腔热忱一遍一遍宣之于口,热泪盈眶。

礼堂外刮起风,木芙蓉被吹落一片片紫色。

那天结束排练之后,我们出了礼堂,天光大亮,由于下雨积累的阴霾一扫而光。

地面上还有尚未干涸的雨水坑洼,张蕴如步调活泼,即使穿着漂亮的皮鞋,也毫无顾忌地在水洼中行走。她步履不停,脚下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那天学校的白日是一片湖水,她的脚步就像在湖水里投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她开玩笑地问我怎么这么厉害,说像她那样没本事,就只能在台下站着。

可是冯亦驰说,如果人人都上台演出了,谁来做观众呢。

他还说:“您才不是没有本事,您很重要。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小姐,您可是我的眼睛。”

张蕴如听了冯亦驰的话,竟然微红了脸,拉我飞快走远,离那几个男学生远远的。

“那个冯亦驰——”她说。

“把你吓着了?”

“才不是!”她装作要打我,“他说的话吧,其实细究起来没错,但总叫人……心惊肉跳的。”

张蕴如做出一副吃了酸梅子的古怪表情,逗得我哈哈大笑。

分别之际,我们和他们挥手告别,男同学们也和我们挥手告别。

天空下两路人面对面挥手再见。

“再会!”“再会!”

“下次排练见!——”

“下次排练见!——”

他们各自带着年轻友善的笑容转身离开,有的走路有的坐车。家境贫穷的都是走路,家庭富裕的都是坐车。

经历短暂愉快的共事以后,还是要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

周裕和冯亦驰没有直接回去,我们四个一起走到学校门口,看见两辆自行车。锃亮锃亮,不同款式不同型号,停放整齐。

“好了,我们得回去啦!”周裕拍拍自行车把。

显然这两辆自行车是他们的。我有些诧异,按道理说,虽然现在连送报纸送邮件的工人都能骑上自行车,但那是公用,私用自行车还是价格不菲。周裕买个十辆都很正常,但冯亦驰怎么会有呢。

不过很快我就转变念头了。关我什么事?反正又不可能是抢来的。

“你的车?怎么又换新的了?”张蕴如问周裕。

周裕拍拍车头,用收音机里播新闻一样的声音念:

“海格力斯自行车,构造特殊,起乘安全,风靡全球,到处欢迎,用于代步,经济便利——”

我们不由笑起来。张蕴如让他快快闭嘴,然后回头问我:“小昳,天天坐车回家无聊死了,我们骑车回去好不好?”

周裕问她,“你什么时候学会骑车了?”

“我不会,我懒得学。”

周裕还在穷追不舍地问,我却不知哪来的主意,趁他不留神,飞快从他手里推走了自行车径直跑到远处。他手上本没用力,车把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我夺走了。

“喂——什么情况?”

蕴如很有默契,立刻奔向了我。

“我不会,我懒得学!但是小昳会,我坐后面吹风更舒服——”

我坐上车座,手上使着劲,很轻松的起步了,后面带着张蕴如。张蕴如搂着我的腰,一边笑一边转过脑袋大声回答周裕。

男孩子们在远处又是懊恼又是欢乐地叫叫嚷嚷。可我已全然忘记身后,飞快向前,眼前风景瞬息变幻,凉风扑面而来,叫人浑身爽快。

经过了张蕴如家的汽车,她的司机伸出脑袋疑惑地看向我们。

“王叔,别等了!我们先回去了——”

她的发丝被风吹起,软软地触摸我的后脖颈。

周裕学校的正前方有一条长长窄窄的路,路面粗糙不平,坑坑洼洼,两边是大片的草地,秋天的原野已经积黄,颜色淡淡的一眼望不到边。我不断向前,越过树林;越过了电线杆,杆上电线年久失修,早已报废;越过一汪小小的湖水,转弯后还是细细长长的路面;越过路边一大群倏然茂盛的木芙蓉,数量是礼堂前的几倍,几十倍,几百倍。

身后一串铃铛的响声。男孩子们终于追了上来。

我回头看他们。骑车的是周裕,和我一样抢了别人的车;冯亦驰坐在车后座,好像在看小孩子打闹的大人,脸上神情是无奈的微笑,他的姿势别扭得好玩,因为两条腿得跷得很高,不然就会碰到地面。

周裕一边追一边大喊:“两个女强盗,快快停下!”

张蕴如兴奋得敲打我的背。

“小昳,再快点!别被他俩追上!”

可是冯亦驰悠哉悠哉地说:“张小姐快坐稳,别摔下来。”

“知道了!”张蕴如在我耳朵边小声说,“他可烦死了。”

冯亦驰的语气听起来懒洋洋的。

“张小姐,您看,今天的天空多漂亮。”

片刻的安静,也许蕴如正在我的身后和他一起抬头看向天空。

于是我逐渐放慢了速度,周裕也是。我们开始平稳行驶,可是我不想被他超过,好在他也没有越过我的意思。

我听到周裕的声音。

“小昳,干什么要骑这么快?”

“因为我想快快骑!”

“小昳,你要去哪?”

“往前就是了!”

“小昳,你认得路吗?——”

我听见他的话,左右看路,两旁浓密的木芙蓉花朵是天然的屏障,将这条细细窄窄的小路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周裕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说不准在这个空间形成了回音。因为他的言语,在很久以后的日子里,依然在我的耳边回响不停。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乐,骑着车好像快要飞起来。

我笑,扭过脑袋看他。

他背着黑色的小提琴包,在努力挺直腰板对上我的视线。周裕咧着嘴巴,也在笑,他前额的头发被风吹起,形成一个不闭合的弧。

我说:“我认得!别再说话啦!跟紧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话音未落的那一刻,周裕蹬踏板的频率一下子放缓,看向我的神情忽然愣住,他怔怔地注视着我,眼神里波光粼粼。

那几秒之间,周裕骑车的身影放慢速度,逐渐离我远去,那一刻的同时,我的视线余光也忽然聚拢了粉紫色。

当我不明所以转过身,却看见漫天花瓣此刻如雨一般随风洒落。

如雨一般随风洒落在我的头发、身上,充满我的全部视线。

可我停不住车轮,冲破粉紫色的束缚,一头陷进更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