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1804 字 2023-05-31

广场|

国庆节的早上我醒得很早,阿水推开房门,说沈妈寄来了信。

沈妈并不识字,信中说由她的儿子代写,大概意思是她一切安好,不用担心,节后速回;让我在家好好照顾父亲,记得喂他按时吃药;让阿水做事不要偷懒,更不要和之前一样为了多吃糖糕和厨房的老头吵架。

吃完早点,我俯在饭桌上给沈妈回信。其实回信并不必要,不过既然如此,所有不必要的事情就还有必要的余地。

前厅干活的几个阿嬷经过时,多半会围上来看我写信,然后让我顺便替她们捎几句话。沈妈在家里年纪大、资历老,性格朴实,还是个热心肠,人缘好得很。

沈妈,快快回吧,我们都很想念您。

我最后一句这么写道。其实,我早就没有小时候那么需要她了,但写信嘛,总要多说些她欢喜的。

哥哥下楼时我正在包信封。

“怎么今天起的这么早?学堂不是放假吗?”

“我要出去看热闹。”

“嗯,挺好。”

他推了推眼镜,眼睛下面乌青青的看着没睡好。

“你一个人吗?”

我撒了谎,我说和周裕、张蕴如,还有其他朋友。其实一个都没约,我想一个人走走。

“你们最近好像总是在一起。”

我点点头。

我问他要去哪,哥哥说有个生意上的朋友约他们去郊外吃饭。“真是奇葩,在荒郊野岭专门开一块地,就为了在上面搭亭子,中午见一面,一大早就要赶路。”

我想想觉得有趣,就笑了:“是那个陈伯伯吗?”

“对,就他,最喜欢装腔作势说自己是文化人……今天别等我吃饭了啊。”

我说行。

哥哥还说,父亲今天在家里约了老友,估计要喧闹一番。“对了,你和朋友们玩归玩,记得离军队远一点,今天街上的人成分会很复杂,注意安全。”

他今天穿的深灰色西服是在步行街上新开业的一家洋装店买的,这家洋人裁缝剪裁的手法很细致。他要出门,可手上乱七八糟地摆弄着领带,动作急躁不安,弄来弄去都不对,我见他一筹莫展,于是放下信封走到他面前,伸手把领带取了下来,然后重新绕在他的脖子上,动作轻柔。

哥哥好像很惊愕,但是配合地压低了身子:“还是小儒聪明,不知道为什么我每次戴这个都笨手笨脚的,像个呆子一样…”

我笑笑,把领带按方法系好,给它拾掇平整,拍拍他的肩膀表示完成。

哥哥挺直腰板,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哥哥走后没多久,我也出了门。

今天是民国建立的第十一年。街上果然很热闹,平日里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我叫了一辆黄包车,去邮局送信。

从邮局出来,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便混进人群。我没赶上游行队伍,末尾的鼓手已经在街口转了弯,但锣鼓喧天的庆祝声在这里也能听见。小孩子们挣脱大人的手,抓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在我的身边跑来跑去,穿梭于车流中,发出兴奋的欢笑声。

政府大楼前正在市长讲话,和平广场简直水泄不通。

我站在外层。广场是外高内低的设计,一层层台阶下去,最中间是一个圆形的平台,视线开阔,冷飕飕的风自下而上迎面吹来,我不得不用力捂住帽子,防止被吹走。

广场中心种满高大的水杉,褐绿色的树干直直劈向天空。水杉前,我清楚看到那几个政治界的风云人物在警察的包围下对着大喇叭大声发言。

市长姓谢,年纪很大,一直默不作声站在旁边;反而对着稿纸慷慨陈词的几个我都不认识。

人群略有骚动,大体上安安静静,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乌压压站着,都直勾勾盯着中心,脸上神情专注而茫然。

“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政府,永远重视民生问题,热爱人民群众,关心百姓生活!——”

“自1912年建国以来,全国的粮食、布料、钢铁产量不断增长,百姓生活越来越好。而我们城市作为全国之模范,坐拥着租界和码头两大优势,早已是全世界人民向往的天堂!”

“无论是经济发展,生活娱乐,福利设施,我们都是全国顶尖的水平。——你们知道洋人怎么说吗?洋人说,我们是东方的巴黎,我们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

讲话的人放下稿子,做出鼓掌的姿势。围观人民纷纷效仿,都开始欢呼鼓掌起来。

我身边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女人,带着她的女儿,欢呼鼓掌声中,我听见小女孩说:“妈妈,我好饿。”

“那我们不听了,我们回去。”

“回去也没饭吃..”

女人抱起小女孩,转身要走出人群。我忍不住看她,她趴在女人的身上,大大的眼睛盯着我,原本就大的眼睛在一张枯瘦的脸上,显得吓人。

我下意识摸摸口袋,想看看有没有带吃的,小女孩也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很期待。可是我口袋空空,她看出我给不了她什么,立刻泄气得重新趴在她母亲肩上。

我很愧疚,带着歉意目送她们离开人群。

小女孩的眼神让我思绪万千。我陷入深深的怅惘,再回过神,台上的人已开始号召观众跟着他一起欢呼。

“中国民国万岁!——”

“中国民国万岁!——”

整个广场漂满此起彼伏的暗灰色波浪,那是围观人群衣服的颜色。市场上能买到的廉价布料大多颜色黯淡,灰色、黑色,像一只只乌鸦。

视线掠过人群,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我心中一惊。

程北钧一动不动站在广场中央,面对着我的方向。他冷漠地注视台上致辞的人,没有一点表情变化,从头到尾紧绷双唇、不苟言笑、一言不发。许久未见,他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习惯性抄着裤口袋直挺挺站着。

台上的人还在喊,扩音器不停发出刺耳的噪音。

“伟大和平万岁!”

“伟大和平万岁!”

“坚持一个政府!反对思想乱政!”

“坚持一个政府!反对思想乱政!”

“安分守己、听从指挥!”

“安分守己、听从指挥!”

……

举手叫好的群众围住了程北钧,他们高举的手臂像一条条波浪,快乐而兴奋地大声呐喊,场景说不出来的诡异。他们真的听得懂这些话吗?我很好奇。

程北钧被这些人包围,看起来和这些癫狂的人格格不入。突兀、显眼。他在众人里脱颖而出,却仿佛和头顶的青色天空,身后的水杉树浑然一体。

他松开紧紧盯着致辞人的目光,环视左右,向我站立的方向看来。

我没有回避,一直抬着头。

他看到我了。

他皱起眉,似乎在用目光询问我为什么在这。

我们之间隔了很多很多振臂高呼的人,像两块纷乱中寂静的岛屿。

那时,我似乎把过去全部遗忘。遗忘上一次分别,我们因为什么不欢而散,他说了什么让我气恼的话。

我只想拨开人群去往他的身边,然后一起离开这个荒唐、叫人窒息的地方。

可是观众推推搡搡,几个人从我眼前走过,顷刻间他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找他。我的目光从无数人脸上扫过,但是怎么都找不到,人实在太多。我焦急万分,用力推开围住我的人,但再也看不到他。

不用想都知道,显然程北钧还在生气,或是记我的仇,他不想见到我,扭头就走。

我心里失落,这时候一个很老的男人凑近我,露出很恶心的笑,巴巴地问我在找谁。

我恼火至极,冲他大声呵斥:“走开!”

男人像是被吓到。我趁机冲出人群,离开了广场。

那天我再也没看到程北钧了。走到清净处,吹了风,脑子也清醒了点,我渐渐回忆起上次吵架的缘由。我想起当时被他的态度深深伤害,还立了誓,“再也不要在他的身上浪费念头”。

我在心里咒骂自己。林昳,你犯什么蠢,为什么不能说到做到?

我揉揉自己被挤得发痛的胳膊,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他的模样,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青天白日下,高于人群,就像那些水杉。对,他像一棵水杉。

好在其他的事情转移了我的注意力。回家时,周裕正在家门口等我,我靠近他时他正在对一株刚开不久的花发呆,被我吓了一跳。

他说,他来邀请我明天晚上一起去市长宴会。

“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姓谢的老头想趁过国庆请一些人吃吃饭、跳跳舞,学租界那些洋人的玩法,其实模仿的都是皮毛。我哥说可以带个朋友,我想的是你。”

我问:“那蕴如呢?”好奇怪,我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她家本来就被邀请了。”

他张张嘴,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答应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决定不再经过哥哥、父亲的同意了。

“好,我明天来接你。”他笑着招招手和我告别。

我问他:“你今天要做什么?”

“家里来客人了,好忙,我要回去招待。”他温柔地笑,“走啦!明天见,小昳。”

当我晚上在饭桌上偶然和哥哥说了周裕的邀请时,父亲也在旁边听着。

“昳儿这是代表咱林家会面市长啊。”

父亲很激动,竟然没有冷嘲热讽,也不知道他抽哪门子的疯:“那姓周的小子为什么不叫别家姑娘,非要叫我家昳儿?……”

“爹,你喝多了吧。”

我知道他的含义,但我不会回答他想听的话。我说,我们是很好的朋友,的确如此。

父亲忽然握住我的手,叫我被吓得一哆嗦,他温情脉脉地问我是不是有一对母亲留下的耳环。

我说是。他说,“戴着那个去,我家昳儿戴珍珠耳环那叫一个灵……”

父亲突如其来的关怀叫我心惊肉跳,而且这慈爱来得奇怪,好像是巴望着我去给林家长脸一样。——可是戴上耳环,打扮起来,这样怎么就会给林家长脸呢?

哥哥听着父亲的话,好像很烦躁,用力扯下早上我给他系的领带,迅速换了话题。我避开父亲热忱的目光去看他,不明白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