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3074 字 2023-05-31

晚宴|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母亲双手抱住我,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是放任自己贪恋她的怀抱,和她诉说着苦楚与思念。可是她像听不见我的话一样,一个劲哭泣着问我,问我为什么不让她把那首曲子练完。

她说,她一直都想弹那首奏鸣曲,可是年幼的我总是不允许她弹奏新曲子,为了哄我开心,她只能日复一日弹奏她早已厌倦的练习曲。

母亲流泪怨恨地看我,把我从她的怀里用力推开,那眼神叫我无比心痛。

我从床上惊醒,快要喘不上气。梦中的她又远又近,像抓不住的云。

她的话让我惶恐不安。

我安慰自己说,一个梦而已。

但是心中积压越来越强烈的情绪,自责感半点没有得到疏解,反而越来越多,我担忧、我甚至深信不疑,母亲的遗憾的确是我造成的。

她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脸颊,她说,没有我,她会更快乐。

一直怀着惴惴不安的情绪,傍晚出门前,我去了父亲的书房。

我进去时他正在点香。父亲的书房终年弥漫着浓浓的香烛味道,昏暗沉闷。他说闻着安心,可我只感觉浓烈得刺鼻。

细细的白烟从香炉里飘出,我盯着,父亲背着我,问我什么事。

我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么多年,我们几乎很少在他面前提到母亲。

他转过身,又问:“怎么了?”

我支支吾吾,说想要母亲房间的钥匙。

“干什么?”

“我还想拿一个她的首饰,她梳妆盒里有些我没挑出来的,一直放那儿。”

父亲半信半疑,不过还是拉开书桌抽屉取了给我:“走之前还回来。”

我答应了。出门时他又忽然叫住我。

我等他说话,可他欲言又止,沉默良久,看起来满身疲惫,像一片窗外被秋风打落在地的树叶。他贴着椅背坐着,闭着眼睛。

“你去吧。去吧。”

他让我走了,语气哀伤、不知何意。我上楼,父亲的神色在我脑海挥之不去,今天的他让我感到陌生。

我推开母亲的房门,面前一切整洁如初。每个周末沈妈会专门打扫一遍,这房间别的仆人是进不来的。

其实哪来什么首饰,母亲节俭,生前就不多买花哨玩意儿,几件值钱的早就留到我的嫁妆里了。

我静静坐在她的床上,抚摸手边干净的被褥。房间陈设很简单,几乎没有装饰,早已没有她的味道,连一张她的相片都没有。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母亲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了。

要是她还在就好了。

要是母亲还在,她一定会支持哥哥选自己的妻子,哥哥不必事事为我操心,畏手畏脚。母亲若在,父亲不会丧失全部念想,变成现在这般的沉默寡言、百无聊赖、毫无生气;若父亲还有指望,哥哥当时也能放宽心,撒开手脚同周邺一起去留洋,去见世面,去弥补心中遗憾。我也不必像曾经无数时日,每天从早到晚独坐窗边,因为有她陪着我,读书也好、弹琴也好,都不再是我孤零零一个人;她定会教我是非对错,我不必为了不能明白的道理苦思冥想、辗转反侧。若母亲还在,我就能拥有和其他女孩一样的生活。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

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梦里,她说没有我她会更快乐。——可是梦里她却没来得及告诉我那首曲子叫什么!若我替她弹奏了,母亲是不是能好过一点?能不能不再流泪怨恨我,把我从她的怀里推开?可是如今,我这般不顾一切自私地期望命运仁慈一些把母亲归还给我,可事实上——想到这里我浑身发抖——她若还在,对她自己而言,是幸福?还是不堪重负?

可是母亲永远不会告诉我那首钢琴曲的名字,她永远不能回答我,也永远无法回来。关于母亲的一切如同老旧香炉里的烟雾,静悄悄和天地融为一体,不知何处、不知尽头。我坐在她的床上,泪水忍不住充满眼眶。

出门时天色将晚。周裕已经按我们约定的时间在外面等我了。

“你怎么了?”他看到我第一眼就问。

我说没事,背过脸心虚地抹眼角,应该没有破绽。

周裕便没有再问,岔开话题,他问我知不知道今晚会放烟花,我说听说了。想想还是我孩子时候放过大规模的烟花,那时是为了庆祝战争胜利,后来年复一年,火药多运到战场,烟火放得越来越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玩上街头卖的小鞭炮。

车驶入租界区,这是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这时候天色已经全黑,街道更加灯火通明,路上行人车辆络绎不绝,长街两侧是高大的西式建筑,鳞次栉比,宽廊敞窗,灯火星星点点。

我们进了其中最高的高楼,我知道这是英国人和犹太人合资建的,因为我很喜欢,以前经过时会留意。它是整条街上最高的,自然最显眼,之前读过建筑方面的书,知道这是折衷主义和巴洛克风格,有着西方传说里的柱子,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墙面外凸出的阳台,石柱敦厚但是不显笨重,线条鲜明的很,站在那儿看脚下的人和车,定是有趣极的。

这栋楼叫万国大厦。那时每次路过,都很期待有朝一日能进去瞧一瞧,也不知道我要是站在这楼的最高层,能不能看见我家的屋顶。

没料到这个愿望今日便能实现了。

上楼时,周裕示意我挽住他的胳膊。我有些迟疑,但很快就毫不犹豫拉住了。他的胳膊很有力。周裕今天穿得很正式,两件式的西装,领带齐整,但因为他平时从不邋遢,所以并没有什么显著的区别。

我环视楼梯上下,来往宾客几乎都和我们一同打扮。上了二楼,周裕给侍从看了邀请函,那侍从便带我们进了一架电梯。

“那些人和我们不是一起的?”我示意刚刚一起上楼的人。

周裕说不是,“我们的晚宴在最顶楼,他们应该是二楼餐厅吃饭。”

我没怎么坐过电梯,拥挤的空间让我神经紧绷,再加上刚刚路过的走廊里分外华丽的装饰,浓郁的香薰味道,形形色色的面孔,都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我紧紧攥住周裕的胳膊,力气大得唐突。他是多么敏锐的人,立刻察觉了我的局促不安,低头在我耳边说,别紧张。

“还没见到人呢,我就这样了,我是不是特别没出息?”我自嘲的笑,想缓解焦虑的情绪。

“什么话,我们今天晚上只是来玩的,哪有什么出息不出息的道理。”

电梯不断向上。

“你千万别想太多,那些人就是装得格调高,其实都是大俗人,一个个蠢得很,你可比他们聪明多了。”他还说,今天应该能看到不少熟人,蕴如也在场,“我们三个就一起吃吃饭,跳跳舞,没什么规矩,玩得开心就好。”

他凑近我,用狡黠的语气说市长夫人和他透过风,今晚会有不限量的特供白脱杏仁酥,“我就算回去胃疼得睡不着,也得吃上个十块八块。”

我打趣他,“好,这可是你说的。”

“等着瞧。”他扶正领带,哼了一鼻子。

电梯停了,多亏有他,我笑着很放松地进了大厅。我一眼就看见门口桌上闪闪发光的水晶杯,几十个杯子被叠成了一个漂亮的塔,相当戏剧化,真怕有个不长眼的人一挥胳膊砸个满地的稀巴烂。

张蕴如穿着一袭深紫色的旗袍,正婷婷地站在人群最外面等我们,见到我立刻扑了上来。

“终于来了,等得我心慌。快快跟我走,让周裕一个人陪太太们就好了!”

我不甚明白她所说“太太们”的意思,不过很快就懂了,之前还以为周裕说市长夫人是信口开河,原来竟全是大实话,在场的夫人们就和见了老熟人一样,一时间纷纷来和周裕打招呼,周裕被她们包围着嘘寒问暖,他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场景,问答自如,态度礼貌周到,从始至终带着微笑,没有半点不妥。

张蕴如把我拉到一边,站在餐台后面偷笑:“你看他,年轻的女人喜欢就算了,怎么还讨上了年纪的女人的欢心呢,还真难为他了。”

太太们围住他,有的询问周裕的身体状况,有的说他衣服质感很好,一看就价格不菲,穿着精神,还有的叫他带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好好读书,努力上进。叽叽喳喳,相当聒噪。

一个打扮入时华丽,但是显然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忽然情意绵绵地拽住周裕的胳膊:“我的干儿子噢.......干娘真是想死你了。”

“白姨,我娘说今天要是见到您了,让我喊您周末来家里吃茶。”

我看见周裕很自然地接过那个老夫人手里的酒杯,走到一旁边答话边给她添满,于是那只被拉扯的胳膊也就自然而然放开了。

“你娘今天怎么不来唷?”

“她今天头晕,不是什么大事,您亲自去看看她就好了。”

“哎唷我的那个好姐姐能有你这么个好儿子,真是太幸运了……”老夫人语气很夸张。

“晚辈平庸之才,还是母亲教导的好。”

其他夫人在不停插话。

“二少爷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我这边有好几个姑娘小姐的对你有意思呢!”

“…我现在年纪不够呀,没法照顾人家好姑娘,等过几年再说吧干妈。”

“家里生意是越做越好了吧?”

“怎么说呢,没有坏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不过一切都托您的福!”

周裕面对着太太们七嘴八舌的问题对答如流,他一只手松垮垮地插着腰,自在潇洒的模样叫我啧啧惊叹。

“走吧,我们去跳舞,按照惯例,他接待完太太们就得接待太太们的丈夫了。”张蕴如别过头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满不在乎的说。

我说:“有时候我都忘了他是个交际高手了。”

她并没有很认真回答,开始喝第二杯:“嗯…怎么会?”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错误陈旧的概念,好像擅长在这种场合交际的人就该是复杂、片面而又肤浅的,不该是记忆中那个周裕,记忆中的周裕和那只红色水鸟一起安安静静躺在南湖的石头上,他写话剧、拉小提琴,我们在花雨中像不谙世事的孩童般骑车追逐……那样的周裕熟悉亲切,单纯可爱。而此刻面对女人们侃侃而谈的他,让我惊奇不已,让我自叹弗如,他的这幅形象阔别已久,再看已是陌生疏离。但我知道无论怎样,都是真实的他。

张蕴如拉着我走到大厅最前面,大厅的天花板正中央吊着三层的玉石灯,室内笼罩一层圆润饱满的淡金色,据说做灯罩的石头叫雪花石,英文Alabaster,一个叫西班牙的欧洲国家产的。

张蕴如好像不能自拔一般开始喝第三杯酒。我想起她生辰那天晚上喝多的事情,嘱咐她少喝一点,她摇摇头说有数。

她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指着那些人给我介绍:“那穿暗绿衣裳的女人有点面熟,忘了叫什么,我听我娘说好像家里很有钱,做贸易的。她旁边那男的,戴个小眼镜看着斯斯文文,但是打老婆,他有好多老婆,每个都打!……他旁边那个女人——哎?”

我和她都愣了,没想到见到了吴沛莲。她相貌相差不大,不过脸颊瘦了一圈,涂了红红的唇膏,穿着件领口很低的洋装,看着成熟了好多。

“她丈夫结婚没多久又娶了好几个小老婆,听说待她很不好。”蕴如对我使了个颜色,悄声说。她又拉着我走到她面前,我没有开口,因为我还记得她以前在学堂时尖酸刻薄的样子,即使到现在我仍心有余悸。

吴沛莲好像也很吃惊,欢喜地同我们打了招呼。我们寒暄了几句,她忽然恍然大悟一般看着我说:“你是林昳?”

我点点头,她说,她没想到市长家居然会请我。

她是一点没变。

“快看,我的新戒指。”吴沛莲无比自豪展示她的手指,露出甜丝丝的笑容。是一枚很大很大的宝石戒指,她说是她的丈夫给她买的,“你们绝对猜不到这戒指有多贵,值好几个园子……”她滔滔不绝的说,神色飞扬,半点看不出她曾在婚礼那天流泪,也毫无“她丈夫待她很不好”的破绽。

她还在细数自己有多少个仆人,现在过得有多潇洒多幸福:“噢,今年入了冬,我丈夫还说要带我去香港,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商场。”

“是吗?那他的一群小老婆也去吗?”张蕴如冷不丁说。

吴沛莲顿时愣住,整个兴奋的脸色一瞬间垮掉,像被戳破了伪装,狼狈不堪,我甚至觉得她简直要哭出来。趁她还没做出反应,张蕴如把我拉走了:“你看,这就是我说女人为什么不能结婚。结婚就变蠢。”

“她丈夫叫什么来着?”

“曹——?”

“曹桀?”我说。

“对。”

“哪个?”

张蕴如正在环视四周观望,周裕的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站在人群中心的那个,看见没?黑黑的胖胖的,穿着长衫。”

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了曹桀,正在对着人群说话,和我预想的模样差不太多,一副粗鲁的嘴脸,脖子很粗,全是褶皱,说话时神态紧绷、面孔张扬,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发怒。

周裕看起来是终于结束了冗长的寒暄,轻松自得,端着一盘白脱夹心蝴蝶酥站在我们身边:“欸,竟然不是杏仁酥,失望透顶。”

我尝了尝,味道真不错。

这时,刚刚还在演奏的几个小提琴全部停了下来,于是喧闹的人们也默契地逐渐安静。围住曹桀的人群中,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大厅中央,开始对着话筒说话。

男人看起来三十几岁,面孔很白,穿着西装,看着眼熟,算得上仪表堂堂。围观群众无比热情,掌声雷动,有几个人站在他的身后听他致辞,其中有曹桀,和他靠的最近,似乎很熟悉。

“……很遗憾,由于我父亲今天身体不适,今天只得由我在这里向各位贵宾的到来表示诚挚的感谢……”

原来他是现任老市长的儿子。这男人说话时眼神几乎没有变化。

周裕笑了几声:“我说谢老头子怎么这么会玩了,肯定是他儿子组织的晚宴。”

我刚想起来,昨天在和平广场,一直垂着脑袋的老市长旁边就是他儿子啊,难怪看着眼熟,他抬头挺胸,在他畏畏缩缩发的父亲身边显得越发意气风发,很难没有印象。

“他儿子你不认识吗?”我以为周裕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他摇摇头,说他儿子之前一直在日本,回国没多久,之前鲜有在政治场合露面的时候,“而且这人看起来......装模作样,像我哥,不感兴趣。”

男人发表了结束语,眯起眼睛环视了人群一圈,像动物打量自己的猎物。宾客们鼓掌致谢,纷纷散开,小提琴声音再次响起。灯火通明的房间内人声鼎沸,尤其是屏风外跳舞的地方,一群洋人弹奏乐器,墙上装饰鲜艳丝带包扎的花束,我坐在外圈进餐的桌上,一眼就能瞧见蕴如旋转的身影,她像一团紫色的火焰。

周裕说:“走,跳舞去。”

舞池里人很多,我俩小幅度晃着,这是第二次和他跳舞了。越过周裕的肩膀,我竟然看见远处人群外站着周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在和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讲话,那人背对着我,看不清是谁。嘱咐完那个人,周邺抬头看向这边,他垂下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烟,带着平和诡秘的微笑注视着我。

我吓了一跳,推开周裕:“你哥。”

周裕才来得及回头,谁知道周邺已经径自走过来了。他直直瞧着我,语气很轻快:“小姑娘,还记不记得我了?”

“邺哥哥好。”

他的目光快速下移,又看着我的眼睛,微笑说:“领巾很漂亮。”

我很惊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我也觉得领巾的颜色很漂亮,是新买的,但竟然只有周邺发现。真是奇怪,每次和周邺对话总叫我有些急促不安。

“你怎么才来?”周裕问。

“有事情耽搁了。”周邺拍拍他的肩,让他一起去敬酒。

“不要。我都办完了,才歇下来。”

“这不是你哥迟到了吗......”

他俩交涉时,之前和周邺说话的那个黑色衣服的人回来了,我看见他一个人靠着窗边站着,无所事事的样子。

最后商讨的结果是弟弟妥协了,周裕和我说让我等他,他去去就回。周邺领着他离开了舞池,向尽头处市长儿子和曹桀那群人走去。演奏的人换了新曲子,我抄着胳膊想找蕴如,见她和一个年轻的英俊小伙子跳得起劲,只能无奈地笑笑。还是不打扰她的好。

我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其实不是新鲜念头。

我离开舞池,想找个没什么闲人逗留的阳台。我找到偏僻处一扇玻璃门,推开金属把手,迎面顿时吹来连绵不断的冷风,我毅然决然出去了,转身关上门,这条阳台很长,只有我一个人,墙上有一盏昏黄的壁灯,大多笼罩在深沉夜色里。我伸长脖子趴在栏杆上,面前是无边繁华的夜景,街道洋楼各处灯火阑珊,高低错落的建筑在灯光朦胧中显得萧瑟,浮华的喧闹声至下而上传来,我的身边安静得出奇,当我垂着脑袋俯瞰地面时,好像一闭眼就可以飞下去。

我闭起眼睛,听到身后有人说:

“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