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场|
“林小姐。”
认识的人里,只有他会这么叫我,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睁开眼睛,看见程北钧和我一起靠着阳台扶手,他离我一米远,穿着黑色的衣服,整个人快要淹没在黑夜里。我忽然意识到,那个和周邺说话的人——
“你?”
程北钧似乎没有发觉我的惊讶,他低头看向栏杆外,黑色瞳孔里倒映着亮闪闪的灯光。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怎么在这?”踌躇许久,我说。
“周先生让我过来给他传话。”
“周邺?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不动声色地看我,挑挑眉。
“其实,我昨天在和平广场见到林小姐您了,我想着去找您,就跑了过去,但是好不容易到了那里,发现您早就离开了。”
程北钧像没听见我说话,答非所问。
可是昨天明明……
我愣住。看来我们是错过了。
“我知道您还在生我的气,不愿再见我。”他又说,“上次是我不对,我总是不对,一次次地犯错犯蠢。这么多天过去了,我也想了很多,之前是我太幼稚,我现在只是想再见您一次,好好道个歉,您原不原谅我我都不在乎,我是个蠢货,我只是不想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和您诀别。”
我欲言又止。他说话语气慢条斯理、深沉稳重,像变了个人。
“林小姐,我听周先生无意中说了今天您会来这儿,想着能见到您,就扯了个谎跟着进来了。现在我也该走了,这种地方我不能多呆。”
他低头,转身想离去。我叫住了他。
“你不能走!”我说,“我有很多事情想问,你现在走了,我去哪儿找你?”
他很吃惊的样子:“您还愿意找我吗?”
我的心里很乱。他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忽然出现在我的世界,行踪可疑、说话古怪,如果说我对此着迷,那一定是最大的谎话,因为他每一次的出现都会搅乱我的思绪,这种不能自控的情绪让我恐慌迷惑,让我疲惫不堪,也许他就这么转身离开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离开,因为我知道他还在追查我家工厂的隐情;因为知道了昨日他并没有特意避开我,而是追寻我。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一旦知道,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道。我还有更多想知道的,他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变了这么多,还是说其实他丝毫未变而是我变了......我在心里很清楚地对自己说,我不想他走,我不想他离开我,如果就这样看着他走,离开这栋大楼,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与他诀别,我一定会悲伤到哭泣。
我坚定地说,你不要走。
玻璃门内依旧很热闹,依稀可以听见音乐声和喧闹的叫声、笑声。
程北钧和我大致说了他的经历。
那天他被我从警务厅带出去之后,他想起我和他说报纸上并没有文章澄清王、马合计陷害我家的事,他觉着不对,第二天便去警务厅和报社询问。
“我以为是我没把事情做好,”他的脸色很难看,“可他们的意思是,就算我给了全部的证据,他们也不会相信我,因为我的几句话大费周章发表文章。因为我是个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所以不用理会。”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或者找我哥哥?”
“我想到了,但是当做了后路。因为我那会儿……在犯病,觉得没有必要告诉您,您知道的,我……我,我被自己的情绪冲昏头脑了,我不敢再面对您了,但又想逞能,就想一意孤行把事情办到底。”
他挠挠头。他说他一脚快要踏出报社门时,竟然看见了周邺,他那时并不知道周邺和周裕是兄弟关系,只了解到那男人是这家报社的投资人,觉得他是个合适的途径。于是程北钧找上了周邺,质问他这样是否公义。
“你疯了?”
“我可能是。但他也是个疯子,竟然耐心让我说完。我告诉他事情的原委,问他这样的报社是不是早已名实存亡,政府口口声声宣传平等,号召尊严与人权,他们又凭什么践踏我的人格,无视我的存在?我和他说,这样的报社迟早要倒闭,你作为投资人眼光实在差劲。”
“我那时心想,完了,我在说什么,这人肯定要翻脸骂街了,但他怪得很,竟然笑了,说我挺有意思......说得好像我是一只哄人玩闹的狗,挺有意思?我不喜欢他的措辞,但当时我还算清醒,没有意气用事反对他。他问我被冤枉的人家姓什么,我便说姓林,他一下子就好像明白了似的,开始问我叫什么,多大年纪,和你们家什么关系。我嫌他烦,不愿回答,只骗他说我在你们家做过工。他好像信了。”
程北钧说,周邺和他达成了协议,周邺保证他会在报纸上为我家澄清,但程北钧得替他做件事。
至于什么事,他吞吞吐吐,似乎不愿再说。
我背靠着阳台扶手:“所以,你现在和周邺是什么关系?”
“那次我替他办了事,他觉得合作还算愉快,所以时不时会联系我——简单点说,我受雇于他。”他低头理理自己的袖口。
我想问程北钧到底给周邺做什么事,但最终没问。相处至今经验告诉我,他不想说的就不必问,等他有一天觉得有必要了自然会告诉我。
再说了,周邺是个做生意的人,估计就是让他跑跑腿什么的吧。
我忽然意识到,周邺他全部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却一言不发!
他和哥哥见面那么多次,却从未提及,他什么都没说,就在一边看着我们被蒙在鼓里,等程北钧完成了他给的条件,再不急不慢公布事实。他冷漠地近乎可怕,可是的确救了我家工厂,他真是一个复杂到有点不可理喻的人。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您不进屋吗?外面这么冷。”
我回过神。“程北钧......,嗯,我想说——这段时间,谢谢你。”我突然想起我们上次闹得不欢而散,似乎就是因为我和他说了谢谢。我惊慌地观察他的脸色,可他好像没什么反应,微微点头,很平和地接受了我的感谢:“别这么说,您客气了。”
我们之间一下变得很生疏。我终于能清楚地判断,他的确变了。以前的程北钧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我虽然经常为他的粗鲁态度错愕,但是和他谈话很轻松,因为他是个很真诚的人。如果我从未认识以前的他,那么他现在也不至于让我如此失落。说真的,我很思念原来的程北钧。
他靠近我一点点:“我其实刚刚就想问,您为什么要来阳台上吹冷风呢?”
“我想,这里这么高,也许可以看见我家屋顶。”
“看到了吗?”
我笑,摇摇头:“没有。我以前以为站得高就能看得远,可是我家太矮、太小了,它被高楼挡住,我根本看不到。我一直都有这个愿望。如今看来是实现不了的。”
他沉默了很久,说,“您看东边,看到江了吗?”
“看到了。”
“我站在地面时,只知道这条江很宽,江面上有船,对岸有时起雾。今天我看得很远,我才知道,原来江的对岸那么大,江水那边不仅有雾,也有人,有灯火,有很多我还没去过的地方。林小姐,您可能觉得很可笑,但看到这个景象我很欣喜,我好开心。”
“就算看不到家也没有关系,您就想,您还可以看到教堂,钟楼,看到江。”
程北钧就站在我身边,他注视前方,面带笑容,嘴角上方有一个淡淡的小沟。
我们肩并肩一起靠着阳台扶手,他的声音在晚风里,在黑夜中,显得无比寂寥,掷地有声,又远又近,他仿佛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江的对岸;他又好像就在我的耳边,和我窃窃私语。
我果然看见了老教堂,看到政府钟楼,看到远处宽阔的江水和对岸从未领略过的景象。黑夜里所有景象都无比的模糊遥远,但是比白天更加历历在目。
我问他,“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说过,我本就不该来,再多呆下去周先生会起疑的。”
“你要回家吗?——你住哪里?”
“我.......”
我知道自己多嘴了。“不好意思。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
“我住在船上。”他说。
我愣住:“船上?”
“对。听着很奇怪吧。”
我很兴奋:“不,不奇怪!我觉得很有意思,我可以去看看吗?”
我被自己吓到,林昳,你疯了。
看得出来他也很吃惊:“什么?……现在吗?”
“对。”
“您就这样走掉可以吗,那个叫周裕的怎么办?”
“你知道我和他一起来?”
“…我当然知道。”
我让程北钧出去等我。我像着了魔一样,一心决定要离开这个宴会。我重新进了屋,提琴依然在演奏协奏曲,男人女人和我出去时的状态别无二致,凑在一处喧哗玩闹。我走到舞池里拉住张蕴如的手,她果然又喝多了,眼神很迷离。
“谢谢你了蕴如,过会儿得借你一用,不过看起来你是真喝多了……”我拽过她走出舞池,看见周邺、周裕,两人正在和市长儿子说话。
我示意周裕,他和其他两个人打了招呼然后小跑过来:“我也不知道要说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蕴如喝多了,我送她下楼。”
张蕴如推我:“我怎么就喝多了?”
周裕很无奈地扶住她:“撑住,否则你爹回去又要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他和我说“好”,我说,我把蕴如送到车上就也先回去了。周裕很抱歉的样子,说他没考虑周到,总是忙着应酬,把我冷落了,“对不住你,说好了今天开开心心地玩,结果没想到因为各种破事走不开......真对不住你,我得请你吃饭,真对不住。”
我的余光看见周邺和那个男人一直在对我们看,说:“没事,你快回去,你哥在等你呢。”周裕依旧很抱歉的样子。我知道他。
我见他的肩上落了一点脏东西,就顺手掸了掸,和他告了别,扶着蕴如穿过人群向大厅外走去,中途回头看了周裕一眼,没想到却和周邺对视了,他淡漠的笑容似乎已经刻在了脸上,我忽然回忆起第一次见他时他手掌心的温度,那个男人给我的疑惑更深了一层。
下了电梯,走出大楼的正门,我把蕴如送上她家的车。车开走之前,张蕴如在我耳边有气无力地和我说话,吐出来的热气挠的我耳朵痒丝丝的,我和司机说明情况后目送她离开了。
汽车尾灯在街口消失,我抬头仰望无穷黑夜,几分钟前站立的阳台现在已是渺小的一点。我知道高处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还是其乐融融的一片,他们继续欢闹、社交、说话、跳舞,继续演戏或看戏——不过一切已经和我无关了。
“林小姐——”
程北钧从远处石阶上快速跑下来,他还是一脸惊讶:“您真出来了?”
“对呀。我说到做到。”我无比欣喜地点点头,走出这个大楼,心里积压的烦闷都瞬间消散。
“您为什么这么想去船上?”
“嗯……我也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想要离开那个拥挤华丽的宴会厅,所以仓促决定了这个理由;还是说…我渴望了解他更多一点。
“您是不是喝酒了?”
“可能吧,一点点而已。”
“您不会喜欢那里的。”
“我还没去,你凭什么这么说?”
“我当然可以那么说——”
街道上车流穿梭,路边行人不断从我身边经过,大人小孩面向我走了过去,满脸都是新奇的神情。我知道,国庆日的租界区里很大一部分都是穷苦的人,他们平日根本不会来这儿,只有节日时候才能有空看热闹。
程北钧不停地在我身后喊我,因为我走的很快。我穿着为了晚宴专门买的裙子,飞快在大街上向前走,有时会跑起来,我的身影穿梭经过一家家灯火通明的大楼。
“林小姐——”
我终于停下来回过身看他,程北钧站在人群里,气喘吁吁的。
我以为他会埋怨我疯了,或者让我慢一点,可是他调整好呼吸后,举起手上不知道什么东西向我走了过来。
“您掉了这个。”他摊开手,原来是耳环上的珍珠掉了,母亲的饰品时间久了果然有些松动之类的小毛病。现在装回去是不可能了,更不幸的是我发现自己没带包,裙子上也没有口袋。
于是程北钧把珍珠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轻轻拍了两下。他跨了几步和我并肩。
“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