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
我以为他会问个不停,问我为什么要去,问我就这样走了是否合适,问我家里那边怎么交代。可程北钧始终一言不发。
我恍然大悟,我只是把自己内心的想法强加到他的身上罢了。
同他共走夜路早已不陌生,和之前一样,我走在前边,他在我身后。恍惚中我仿佛回到过去。所有的误会和别扭至少在这一刻达成了无言的默契。
他带我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江畔杂草丛生,有许多建到一半的楼房,也许是工厂厂房,残缺的结构在黑夜里显得诡秘,路上几乎没有电灯。
我迟疑了,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你相信我吗?”
程北钧轻声说。他的脸一半在月光下,一半在夜色中。
“我才没有不信你,我只是感觉....这里太黑了,有些害怕。”我辩解道,大步追上他。
他笑了:“这就害怕了?可是你自己说要来的。”
“我只怕一时,很快就不怕了!”
“好好好...”虽然他的言语听着不耐烦,但是态度很亲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怕。”
我问:“这儿是什么地方?我之前从未来过。”
“以前有个商人在这儿投资失败了,后来人们开始说这儿风水不好,说这里以前是乱葬岗,邪气重。没想到竟然真就没有愿意接手的,时间长了这块地慢慢就荒废了。”
拨开齐腰高的杂草,江岸有一艘也早已荒废的轮船,黑乎乎一片。程北钧先走到岸边,船上没有连接岸的吊桥,他没有停下,直接大步跨上了甲板。
他转过身面向我,说,就是这个船。
我说,可是它这么黑,这么旧,看起来不像住了人的。
他笑,对我伸出手:“过来。抓着我。”
我没有犹豫,攥住他的手腕用力跳上甲板。
站稳后我松开他,他说:“嘶,没想到你劲儿还挺大。”
“弄疼了?”
“没,逗你的。”他示意我跟着他,“等一下你别大声说话。”
踩在甲板上,脚下嘎吱嘎吱地响,在寂静的夜晚非常突兀。我跟在他身后,从生锈的台阶上了轮船的二层,他经过四扇破旧的窗户,走到第五扇窗前。
程北钧用力拉开窗户底下的闩,把玻璃推到顶上,拽开了窗户里的帘幕。
昏黄的灯光立刻从船舱里散出,里面顿时人声嘈杂,程北钧回过头对我勾了勾手:“嘘——”
我从帘幕的空隙看向深处,船舱里像寻常居住的屋子般摆设,有柜椅床铺,一间间用架子隔开,几个活动的人影聚在远处说话。窗户口在高处,所以我几乎可以窥见整个布局,二楼船舱很高,空间还算充裕,地板破旧、布满裂痕,四处零散点着汽油灯,一闪一闪跳动着橙黄色的光。
我压着声音:“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住......”
“不,我们有很多人。这个船荒废了很久,四年前被人发现了,就当作了住处。白天倒没什么,晚上得把窗口的帘子都拉上,防止被人发现。”
“至于乱葬岗、邪气重嘛,当然是我们这些人胡编乱造的了。”
我很惊讶地看他,他没有回应我的目光,勾着唇角,似乎很得意。
过了会儿,他又想起来什么,很严肃地说:“我不能请你进去,虽然因为国庆,大多数人都出去了,但里面还有些人没走,我怕……他们有的人会冒犯你。”
我说:“没关系,我理解。”
我视线下移,窗户口下有两个床铺,一个在低处,另一个因为船型构造安置在高处,离我们很近。我自言自语:“这个位置真好,起来就能看见窗外。”
这个床位上放了一个深褐色的帽子,看着很眼熟,我还看见枕头边上有一个白色陶瓷的小药瓶,是我家旁边那个药铺的。
我捣了捣程北钧:“下边那个靠着窗的,不会是你的床铺吧?”
他点点头,迅速把掀开的帘子放下了——顿时一片漆黑:“嗯,很简陋。”
“没有啊。”我重新把帘子掀开,“我很羡慕,你住在大船上,窗外就是江,每天都有很多人和你一起生活。”
程北钧没有说话,他看起来若有所思。
我问:“那个药瓶——?”
“是你给我的。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在茶铺我打架弄伤了手,我记得那老板还总烦你。”
我当然记得,我记得他手指的关节处受了伤,殷红的一片。我把本来给父亲带的药给他了。“我看你枕头旁边放着,到今天了还没用完吗?”
“怎么会,早用完了。”他又挠挠头,“噢……只是瓶子一直没扔。”
“为什么?”我很奇怪。
他欲言又止,怔怔地看着我。
“我,我就想放那儿,不行吗?”
我不甚明白,但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玩。
“那个,三儿的床就在我下面。”他指了指低处的床铺。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我放下帘子,和他一起背靠着墙壁坐着。
他思索了一下:“嗯……很久了,我们认识的时候还都是孩子。他爹是码头上的工人,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三儿是个实心眼。”
“你呢?你是本地人吗?你家在哪?”我问他。其实直到今天我对他的了解都微乎其微。
“我?”程北钧对着面前的黑夜扬了扬嘴角,“我是个孤儿。”
“那你姓程…?”
“我小的时候被一个教书的先生收养了,他姓陈,我的名字是他取的。”
竟是这样,我从未想过他会是这个身世。也难怪他会写字算账,还有一个不算俗气的名字。
程北钧语气很平静:“但是他从来不让我叫他爹,他说他不是我爹,我也没有随他姓,他找了一个念起来差不多的“程”字,说我一定会前程远大。”
“我和他的学生一样喊他陈先生。他教国文,很年轻,是个年轻的穷人,没有结婚,得了很多年的胃病。”
程北钧说,陈先生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去教书的路上看见了尚在襁褓的他,仅存一丝气息,差不多要被冻死,冬天对于穷人来说是个极其艰难的季节,那时的马路上经常能看见弃婴,可陈先生却带他回去了,用他微薄的薪水把程北钧养活。
“他会拿我备课,小时候写字什么都是他教的,他教会了我就依葫芦画瓢教他的学生。我记得那学堂的学生家里条件都比他好,但总是拖欠学费,他也不愿开口要,就算要了也没人理会……挣得很少,还要养我,自然就没钱看病买药。”
他停顿了许久,又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我记得他年纪不大,但是长了很多白发,是个好脾气的人,学堂里的小孩喜欢捉弄他,拔他的头发玩。我那时候很生气,小毛头一个,还去找那几个比我大的孩子打架,说要替他出头……因为这个,他还被学堂的管事儿骂了,但他没责怪我,就是笑,我记得他那天还给我买了吃的,好像是板栗。记不清了。”
我说,原来那时候你就喜欢打架了。
他笑,没有反驳。
沉默片刻,程北钧收起了笑容,面色凝重:“…….其实,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他了。我很努力地把他忘记,因为一想到他我就会难过,我很愧疚,我知道他一定不喜欢见到我现在这样,他应该很失望。”
我问:“陈先生现在在哪儿?”
“死了。我十岁的时候就死了,胃病死的。”
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变化。
“……抱歉。”我嗫嚅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头向后倚在墙上:“不去治疗,也舍不得花钱吃药,说是喝热水拖着就行——就这样怎么会好呢?”
“如果不是因为我,也许他不会死得那么早。”
他喃喃自语。声音听起来让人悲伤。
“他死之后我就一个人活着,因为已经过了进孤儿院的年纪,他刚死那会儿我住在他的旧房子里,没过多久就被政府强拆了。小时候胆子小,没见识,吃了太多的亏,记都记不清,好在还是慢慢活过来了……后来,后来我认识了三儿,还有其他人,做过各种工作,住过各种地方,当然也受过各种欺负,也欺负别人。”
“行了,不说以前了。”
他猛地站起身,“总之,我搬到这条船上还没几年。”
“——你一定很想他吧。”
“谁?”
“陈先生啊。”
程北钧低垂着眼眸。 “是。”
我们靠在轮船扶手上,脚下江水流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十分厚重。有一些忽明忽暗的光,隐隐绰绰浮现在不远的对岸,对岸的街道依旧热闹,喧嚣声与我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
“其实我也很想我母亲。”
“你母亲?”
“也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不过那时我才五岁不到。”
我和他描述了我的家庭,还有自己做的梦,梦里母亲说我是限制她幸福的罪魁祸首,因为我她永远弹奏不成心爱的曲子,因为我她只能心甘情愿承受牺牲和痛苦,孩子是捆绑她的枷锁,而我是致命的。
“…我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可它太真实了,我总忍不住想她,我真的很思念她,我很需要她……但梦没准是真的,我那时候太自私了……”我的眼眶湿润了,也许是江风太冷,吹得我眼睛发酸。
“不会的!你母亲一定不会这样想。”程北钧言辞十分恳切,“我见过很多贫穷的母亲,她们为了自己的孩子都很辛苦,但是……但是没有人会去怪罪孩子的,怎么会怪在孩子头上?要怪只能怪这个社会,怪那些男人,为什么女人嫁了人便要为了家庭一辈子忍气吞声?这是什么道理?我不明白。”
“…似乎很少有人像你这样想。”
“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样认为的,这就够了。”
他语气缓和了一点:“你不要难过……也许那真的只是个梦,你母亲并没有不快乐……就算你母亲真的有她的苦衷,也一定不是林小姐你的错,你没有错,你这么好……你母亲有你,一定是她最得意的事。”
我咬着嘴唇,犹豫是否要相信他。
“好了,我们都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行吗?”
他轻声安慰我,伸出手来抚着我的脸,用大拇指擦干了我眼角的泪痕,他的手指很粗糙,动作也不算轻柔。我呆呆看着他,被他的举动惊住了,他也才意识到,慢慢停止不动垂下了胳膊。
他愣住,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笨手笨脚的样子把我逗笑了,见我笑,他整个人缓和了许多,也跟着我笑起来。
“程北钧…你今天怎么这么好,我都不习惯了。”
他故意皱着眉头,做出以往不近人情的表情:“怎么?我平时不好吗?”
“平时像个炸药,一点就爆炸。”
“我——”看得出来他想反驳,但是什么都没说,用力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不会再莫名其妙和你发脾气,说一些难听的话,我发誓。”
“真的?”我逗他。
“真的。……好吧,我尽量,我尽量。”
我俩忍不住对视笑出声,我说,不用,其实你原本的样子就很好,很真实,我很喜欢。
他没有回答,垂下脑袋注视着我,程北钧的眼睛很深邃,黑色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江水。
这时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阴影中一个人弓着身子从船舱爬了出来。
“宏叔?——”
那个叫宏叔的人在离我们好几米远的地方停住不再靠近了。 “北子,我才回来,听他们说你在上面,还有个姑娘?”
“嗯……他们没乱说什么吧?”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较大:“没有,没有,都在打牌——对了,他们让我给你带的,接着!”
话音未落,程北钧迅速伸手接住男人抛来的袋子,他打开看了看。
“哈,谢了宏叔!”
男人对我们招了招手,从楼梯又下去了。
“什么东西?”我探过头问。
“BC啤酒,一个廉价牌子,你听过吗?”
“还真没。”
“咔——”他熟练地用扶手撬掉了瓶盖,“糖浆还有酒精勾兑的,又苦又酸,但是酒味够重,价格够便宜。”
“袋子里是不是还有一瓶,给我吧。”
他很惊讶:“你要吗?”不过他没有拒绝,很爽快地替我撬了瓶盖:“慢点,这玩意很冲。”
我抓在手上有点犹豫:“你们……都是直接用瓶子喝吗?”
我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句蠢话,他故意拖长语调:“唉——我还真替你可惜,像你们这些用高脚杯陶瓷杯喝洋酒和咖啡的人,是不会理解廉价啤酒的美妙的…...”
“好啦,不逗你了,快试试......直接用瓶子喝真的特过瘾。”
我尝了口,果然味道很呛,捂着嘴巴咳个不停。
程北钧有些担心。“没事吧?”
可能觉得自己和傻子一样,我忍不住大笑:“……没事啦,其实,其实没有你说的那么难喝。”
“那就好…”他笑,“就这么开心?”
“当然了!”我问程北钧,如果他是我,第一次大晚上从宴会厅跑出来,第一次见到和房子一样的船,第一次喝勾兑酒精,而且不倒在杯子里,直接用瓶子,难道会不开心,不兴奋吗。
“你知道的,你说的这些对我来说都很寻常。”
“但是对我来说不是,我每天的生活都无趣之极,千篇一律,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经历。”想到二楼那间空荡荡的卧室,和父亲书房里终年不散的烟熏,我的声音越来越小,“算了,你是不会懂的。”
程北钧许久都没有回答,我一下子有些喘不过气,趴在轮船侧边的扶手上,盯着滚动的江面。余光里他一直在面对着我,没有出声,忽然,他提高嗓门大喇喇地说:“害,就这些有什么意思——等着,以后我带你玩别的好玩的。”
“什么好玩的?”
程北钧歪着脑袋思索,两手抄着口袋,脸上做出苦恼的表情,像舞台上演戏的滑稽角色,还像饭店里跑堂被主人家刁难的小伙计。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只是想让我开心一点,记忆里他很少有故作浮夸的举动,这样天真又贴心的行为倒像周裕会做出来的事。
他想了想,说:“嗯……比如,如果你给影院老板买一周的烟,他就能准你在放映室过夜,然后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放映室?我还从未进去过,那岂不是可以摆弄那些机器了?”
“那当然,别弄坏就好。”他说话时前额的头发被风吹翘了起来。
“你知道政府钟楼铁门上挂的锁是松的吗?清晨的时候我偷偷溜上去过,一大群的白鸽围着塔尖盘旋着转,数不清有多少只,我吹一声口哨,它们会一起从我头顶飞过去......那景色真的漂亮极了,对了林小姐,你会吹口哨吗?...有空一起去钟楼吧,鸽子从你的头顶飞过去,那样子一定很漂亮。”
“...你肯定没有去过南边三七巷的午市,那儿的人很杂,来自全国各地,还有洋人、日本人、印度人,卖什么的都有,特有意思,有次三儿在那儿买了只会讲话的鸟,回来后一直骂人,被宏叔偷偷放走了……特逗,那次三儿气得好几天不和宏叔说话。”
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出现三儿生闷气的样子偷乐,心想,阿水估计很喜欢。
他在我眼前挥了挥手:“林小姐,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
“哪有?你说的听着都特别有意思…噢,上次见你很会打水漂,我也想玩;还有,你怎么在扶手上一撬就撬掉瓶盖的,我从来没见人这么做过!”
他很吃惊:“这些?…林小姐你还想学这些?”
我瞪他一眼:“不可以吗?”
他笑:“当然可以,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教你骂人,教你打牌、喝酒,我会打各种牌,打得都不错,我和街上的手艺人学过做木雕,画铅笔画,之前一个水平很臭的魔术师教我变简单的戏法,结果到最后我变得比他好,我还能教你修机床,以后你家厂里的纺织机就可以自己修…不过我最擅长的,林小姐你知道,你要是讨厌一个人,我保证能教你把他揍得鼻青脸肿……”
我忍不住笑起来,对着前方挥拳头:“怎么可能,我?”
“对!”他看我的眼睛里闪闪发光,神情无比认真,“林小姐,你敢学吗?”
我没多想,学他的样子,对着他的腹部做了个假把式,他忽然一把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向他的方向拽去,我几乎要摔进他的怀里。他的面孔离我极近,“慢了。”他呼出的热气吐在我的脸上,“下次要快一点,不然还会被逮到。”
我一下子愣住,忘了要说什么,恍惚中我们视线相撞。他的眼神一下子慌乱,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我就是举个例子。”
我摇摇头,说没关系,他手掌的温度似乎还包裹着我的手腕——天知道我怎么想的,我竟然在和周邺的比较。周邺的手宽大厚实,但是触感光滑,程北钧年龄比他小,但却更粗糙,更有力。
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身份的不同带给人的区别,其实我若留心的话早该注意到了,和我从小身边熟悉的人们相比,程北钧的出现完全就是个特例,他更喜欢以剑拔弩张的姿态面对人,他的面部线条和头发都似乎更坚硬锋利,也许是因为经常要提重物,他的肩膀更宽阔结实,手臂上的血管轮廓也更为突出,他看人的眼神既像随时准备进攻的肉食动物,又像受了伤惊恐万分的小兽,敌意和防守存在于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里。
他继续和我分享那些在我听来无比新奇,简直天方夜谭的经历,他比我大了四岁,见识的东西却比我多得多,我比从前任何一天都要更了解他,他不知疲惫,对一切事情都跃跃欲试,想到什么就会去做,他的眼睛生来是为了领略世间的残缺不堪和人情冷暖,却也用来注视这个城市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落下,所有看上去平凡、无趣、循规蹈矩的事情在他眼中都可以“使个绊子”,或“挺有意思”,他和世上的每个人一样复杂,既自由又拧巴,既善良又凡俗,他不拘小节,像孩子般玩耍,看透世间艰苦,但不会宣之于口。他的心中似乎填满太多的恨,但也有很多的爱,他看大多数人的眼神都充满厌恶,但有时,他的面孔却十分温柔。
“到了明年春天,林小姐,我可以带你坐火车去一个地方吗?”
我问他是什么地方。
他笑而不语,眼神里充满跳动的光,用他的瓶子碰了一下我的瓶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手上的瓶子顿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晚响亮得突出,瓶子相碰的时刻,忽然,我感到江面对岸有一些异样的响动,顷刻之间无数灿烂的火光划过黑色的夜空,飞到空中,夜空瞬间灿烂如白昼,一簇簇金色的流线如流水般四处散开。
今晚有烟火,我没有忘,
“砰!砰!——”
身后的船舱发出嗡嗡的人声,不一会儿许多人影从另一边的门口走出,惊喜地喊着。
“快出来看,放烟花咯!”
他们小声地笑,笑声夹杂着烟花爆裂的声音,纷纷扬扬充满整个黑夜,很快从船里出来的人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轮船甲板上看起烟火,我和程北钧索性也原地坐下,我看见无数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绚烂地破碎,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声音,金色的火星稀稀疏疏落下,很快就消失殆尽。间歇的火光照亮身下的江面、轮船甲板,还有人群的面庞,每一次烟火升起,眼前的所有便会短暂闪烁一次。
火光中,程北钧的侧脸忽明忽暗,他两手远远地撑在身后,抬头注视夜空。
烟火源源不断地从江水对岸升起又坠落,最后归入尘嚣,我们静静地坐在一起,我甚至可以听见他胸膛上下起伏平稳的呼吸,恍惚中眼前出现了初见他的那个寻常的上午,那天的阳光温润不刺眼,街上还如往常时日一般热闹,我偶然经过桥下,看见伤痕累累的程北钧跪在地上,他在流血,他在反抗。而此时,我和他在黑夜中远离繁冗,江对岸的城市上空闪烁着时隔多年的烟火,时间仿佛在那一刻为我们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