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照|
我生活的这座城市,市中心有一座市政办公楼,1911年老城光复后,都督府将原城厢内外自治公所改了组,按照省颁布的市乡制,改称市政厅。
这座市政厅主楼旁建了一座钟楼,因为租界区的缘故,城里很多历史悠久的建筑都效仿西方的风格,钟楼也不例外,我书架里有一本西方建筑图册,是很久以前买的,价格不菲,书里的配图和这钟楼看起来差不多,都有着拱顶、花窗之类的繁冗元素,浮雕立柱配合精心雕刻的纹饰,时钟刻度以罗马数字标识,似乎散发着一层高贵而悠远的光辉。这座钟楼,也就是程北钧在过去的某个清晨,目睹一群白鸽从他头顶飞过的那座。
十一月中旬,随着在这所市政厅举办的隆重庆典的落幕,谢桢,那个有着苍白面孔的男人,毫无疑问地正式当选了新市长,历史上最年轻的一个。
庆典我是自然没资格参加的,不过周裕去了,他说既没有舞会,也没有乐队,只是讲话,有头有脸的人物站在一楼大厅新搭的舞台上讲话,一个人讲完下一个讲,对着扩音器滔滔不绝,台下鼓掌、拍照,镁粉一烧,照相机发出的白光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谢桢刚上任的那会儿,可以说城里的人都有点胆战心惊,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个新官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特别,——无论是他特别的年轻,他特别的身份背景,或是特别的思想方式,都和以往大相径庭。不过在曹桀等众多上流分子的积极拥护下,他的位子似乎坐得很稳,上任没多久,纷纷扬扬的舆论不知不觉就平息了许多。
在他继位前,很多人预言他是个年轻气盛、目光短浅、大刀阔斧的行动派,那种街头巷尾印发的劣质小报上还对他的言行举止、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详细到不切实际的分析,说他信奉天主教,在家里床头柜上摆着他爹的遗像和一个被钉子钉住的人偶,日日供奉;不晒太阳,所以皮肤白皙;传闻他是个勾结军阀、串通商人和军阀的奸细,所以两面取好、左右逢源;至于他日本留学的毕业证明,是他父亲托人伪造的… 似乎谢桢是这位笔者的亲大爷,否则实在难以相信,他们洋洋洒洒、言之凿凿,写满一整面报纸的勇气从何而来。
城里老一辈的人几乎无一例外地看不起他,比如父亲,他们说谢桢是个“捱老子死”的官二代,给他起了个难听的别称——“小白脸”,虽然这个别称人尽皆知的含义和谢桢可以说是毫不搭边,但他们并不在意,背地里一口一个叫得很起劲。
他们既瞧不起他的年轻,又忌惮他的身份地位,正如俗话说,一张嘴有上下两片,人群里是一片,用来肆无忌惮地嘀嘀咕咕,一旦被挤到了前头可就不敢啦,之前讲得越凶的人,碰上这场面,余下那片越巴不得缩得比蚂蚁还小。
不过无论是轻蔑多一点,是恐惧多一点,无论关于他的传言是好是坏,多数人都坚信:这个年轻人,绝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关于政治的事情我大多是听人讲,谁说一句我都听着,不成体系,所以观点混杂。
这日学堂下学,我和蕴如一起顺着长长的回廊散步,我和她闲聊着最近的报道,她心不在焉,看起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她穿着整套的米色洋装,面料光滑,乌黑色长发新烫了卷,一圈一圈漂亮极了,顺着细长的脖子柔顺地放在肩上,泛着月光般莹莹的光辉。
“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她问我,“不舒服吗?”
其实我并没有不舒服,便说:“可能最近事情多了点,没事。”
我说的实话。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忙碌过。
虽说这个学堂除了英文几乎没教太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我早已习惯搜罗着看各种各样七七八八的书,所以念书的事从未放下,甚至更为走火入魔,父亲书架深处翻出来的典籍记载看的差不多了,我又迷上街边摊位上倒卖的西洋杂文,还有一种和砖头块似的“百科全书”,说是法国人发明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一个词语后面跟上详细的介绍,国籍、年份、用途、发展历程,相当有意思。
而且话剧表演正式提上了日程,我白天忙着和周裕及他的同学们一起排练,晚上回家得另外练琴。
有时父亲会抱怨,说我吵得他头疼,我便耍个心眼,弹一些节奏舒缓的曲子,类似德彪西的贝加莫组曲,他倒也能接受,舒舒坦坦听着入睡。——但是广州的事,我还没和他开口,不知道该怎么说,所以一拖再拖。
最复杂的,其实是哥哥交给我的任务,比起之前不仅一点没少,甚至更艰巨了,按规矩我要每天早起去他房里拿账本,晚上还给他,账务必须要分类算清,但凡错了一点都会被讨伐。
我觉得哥哥变得更严厉了。
那天和蕴如告别后回家,中午吃过饭,他让我去他书房。
“我和你说过,长工一年九块大洋,包月的制钱一千文,短工三十五文,你为什么又弄错了?”
他把账本“啪”一声拍在了桌子上,把满脑子盘算着下午排练的我惊醒了。我吓了一跳,他怎么这么生气。
我支支吾吾,说不可能,这是不会算错的。
“你自己看看。”他对我招招手,语气又缓了下来。
是真的,这个叫“包喜”的人是熟练技工,和我家签了五年的合约,我却把他当作另一个叫“包弗”的短工了。
哥哥捏了捏眼镜腿,很无奈:“你在想什么呢小儒?”
“嗯……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情,雇的会计都可以做,为什么要我们自己来?”
“——这能一样吗?会计偷帐,古往今来的事了。再说,我让你自己算,是希望你多学学,多练练,对生意上的事情上心一点,做个明白人。”
我默默不语,但我明白他的意思,就很顺服地点了点头。
哥哥也知道我不是真的抵触,没有继续说下去,及时打住了,换了个话题:“这次的订货单子你看了吗?”
“看了,士林蓝布,黄卡其,元贡,白边外销漂白府绸,各要一百匹,普通棉布军服五百匹。”
“你觉得怎么样?”
我愣了:“……什么怎么样?”
“就是,这个状况,你怎么看。”
我“噢”了一声,表示我明白。
“目前看,军服布料比普通布料需求多得多,可是普通棉布军服的制作比绸缎简单,成本小。我建议暂时停一停漂白府绸和元贡的外售,停止生产,直接供给军装,而且近来湖南地区的军队在打新一轮的内斗,所以这两种布料的原料也会稀缺,军服需求还会继续增加。”
“还有,其实以后几年会有越来越多的外商和中部地区的人来我们这里投资的,毕竟我们这濒临港口,还是全国相对来说较为安定的地区,地皮租金会越来越贵,我认为我们可以在目前较为宽裕的情况下扩大规模,或者购买廉价地皮,相当于投资。”
我眼光下垂,内心毫无波澜,只想一口气说完,抬头时发现哥哥微皱着眉头,好像不认识我一样,推了推眼镜,嘴角若有若无地透露出笑意。
“听起来…这是深思熟虑了一番?”
我不置可否,说:“我就是随便想想。”
确实,因为我这事没有那么感兴趣,所以对脑海里迸发的关于生意的想法从未有过付诸行动的念头。
我觉得家里的现状挺好的,无需进步,改变,没有必要,所以浅藏辄止,想想即可。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不错,府绸我之前就在考虑要不要停产,如今既然你也说了,那就这么办好了。——这样吧,下午陪我去和订货商见个面。”
他看起来很高兴,右手拎着白瓷杯,从书桌对面快速站起身,不小心把傍着身子的一摞书推倒了。
“不行,我下午有事。”
哥哥原本在低着头收拾书本,听了我的话停住手上的动作,很错愕:“什么事?”
直到如今,我从未和他们说过话剧排练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无端觉得他们会反对。
我说,我和周裕、蕴如约好了见面。
“我正要问,你最近天天不着家,忙得不得了,都是和周裕在一起?他带你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可别养成什么不良嗜好……”
“什么呀,我都说了还有蕴如,我们只是在一起…读读书、画画、跳舞看戏罢了。哥你也太多虑了。”我推着他走,一路推出了书房,饭厅里阿水正在收拾碗筷。
“你和周仲珩儿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过就是寻常交往,聊得来而已,他也不似他那个哥哥,是个没心眼的人,对经营之道不甚在意,交往起来很轻松愉快…何况又不是我们单独见面,有蕴如在,你不必担心。”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咱爹和周仲珩关系不是太好。”
“周老爷吗?”
哥哥点点头。我说,我听周裕说过这回事,但长辈之间的私交,他一个晚辈也不甚了解,不便多问。
“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那时我也是个孩子…总之,抛开爹和周仲珩的关系不谈,你知道的,咱爹是个思想迂腐的人,不,准确来说,这城里大半的人都是——要是知道了你和一个年轻的公子这般无所顾忌的交往,指不定怎么编排你。”
“原来如此。”
我一下子觉得没意思透了,垂下眼睛,喃喃自语。
阿水听见了我们的对话,忽然抬起头,语气很活泼。
“不会!我知道老爷,他喜欢咱姑娘和周二少爷在一起玩。”
“——住嘴!你懂什么?”
哥哥竟用近乎斥责的语气喝令阿水,我十分震惊,要知道他之前从未对下人说过一句重话。
片刻沉默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了锋利的目光,表示安慰地用力捏捏我的肩:“小儒,看着我。”
我不得不抬头正视他,镜片下哥哥的眼神和往常一样温和而严肃,他握住我的双肩,双手的力气几乎要把我压垮。
“小儒,你一定要想清楚了。”
“你一定要理清楚自己的心,好吗?”
“如果你明白了自己的心,就不要被别人影响,你若信我,就告诉我,我绝不会拦你,我想看你走自己的路。”
“如果你看不透,那些事情模模糊糊,超出了你的控制范围,那我想告诉你,——及时放手,不要再耗费时间。多抓住能抓住的东西,听我的,好不好,好不好?”
他的话像一串咒语,悬念颇深,细究起来却不知何意,朦朦胧胧,我只是含糊应答着。
直到如今,我对他具体言语的内容已记不太清了,但他的眼神却牢牢刻在脑海里。
他的眼神无比悲切,对我说话的语气几近恳求。
哥哥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揉我的头发,转身出门了。
我回头想安慰阿水,可她并不在意,反而说林少爷最近一直怪怪的,脾气反常,让我留心。
是么,怎么可能。我嘴上不承认,内心隐隐约约也觉得不对劲。
那天下午,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周裕的学校,远远就看见一群男孩聚在门口,不知在交谈什么。待我走近时,从人群里挤出一个跳脱的身影,是蕴如,她朝我跑来。
“怎么了?”我问。
“门是锁的,进不去。”
我皱起眉,男孩子们给我让了一条道,我上前察看,校门的确锁住了,无人看管。难怪他们不进去,全聚在一起。学生们面面相觑,说上午的时候校门依旧大开,中午下了学,竟一下子全走光了,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周裕和冯亦驰姗姗来迟,他俩和我一样也是不明所以。
“那今天先取消一次?”那个姓钱的,有些胖胖的男学生说,口气不甚确定。我如今知道了他叫钱怀盛。
蕴如抱着胳膊,眨眨眼睛提议要翻墙,被众人劝下了。
冯亦驰笑,“看来张小姐平时没少这样做嘛。”
“那又如何?你们几个有什么好顾虑的?”她环视我们一圈,挑挑眉毛。
这时候只能是周裕出来打圆场,他说最近窃贼多,学校里也出了好几起失窃案,过几天他会和门房管事要个备用钥匙,今天就不要冒险了。
可是所有道具都在礼堂,我们若是赤手空拳表演,显然力不从心,就这么散了也有些扫兴,我们讨论了好一会,没有得出结论,一群人在校门口干站着,最后还是决定各自回去。
这个过程中周裕一直不发话,背靠着墙随意地站着,听说我们要走了,忽然挺直了身子:“去照相馆吧。”
他提议我们去照张合照,留作纪念,这个主意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肯定,只有一个戴眼镜的男学生犹豫了,低头看看自己,说今天穿的太随意。我如今知道了他叫丁小岩,内向腼腆,老家是南方的,父母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店,做酱菜。
他话音未落,其余男孩们立刻包围住他,一群人推搡着,又是笑又是起哄,还有一个摘了自己的帽子戴在了丁小岩的头上,他脸红红的,终于被说服了。
到了城里那家老照相馆,这家店共占了三间门面,门口用褐色的油漆刷了新,牌子上“兆美”两个字专门用黑漆勾了边,还能闻到淡淡的油漆味道,窗户从里面挂着亚麻色的窗帘布。
推开门,墙上挂着的铃铛一下子脆生生地响起来,这时候店里没什么客人,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年龄很小的学徒在打扫卫生,穿着一件很旧的背心,领子磨出了线,在很虔诚地擦着柜台。
我环视一圈,屋里陈设很简单,有一扇玻璃柜,分了上下两层,陈列着不同尺寸的黑白模特照,下边标注着价格。显然拍照的地方不在前厅。小学徒见来了客人,扯着嗓门高声喊起来。
“师傅!有人来拍照啦!”
门帘被掀起,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从侧屋出来了。
“嚯,这多人。”他拿起桌上的布擦了擦手,“这是拍毕业照呢?我记得现在也不是毕业的时候啊。”
我们解释,不是毕业照,就是拍个集体照。
老板让我们进里屋,屋子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他“咔哒”一声拽住天花板垂下的灯绳,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他走到中央,掀开盖住相机镜头的一块暗红色的绒布,摆弄机器,问我们要什么背景,是山水树木,还是室内摆设,我说,不如就选一个湖边小桥的画布,清爽,因为人多,背景不能杂乱。他们都很赞成。
老板叫唤外屋的小学徒过来,指挥他搬来凳子,把背景的画布拉下,示意我们站过去。
男孩子们一个个都上前选了自己的位置,共十一个人,任意分成了两排,除了周裕,站姿笔直、面色坦然地注视着镜头,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自在。
“两位女学生呢?”老板在调整相机位置,头也不抬地问。
“林小姐,就坐在周裕前面的椅子上吧。”冯亦驰先开口了。
周裕正站在后排和身边的同学说话,听见了冯亦驰的安排后,回过身对我招手,我用目光示意蕴如坐在我身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紧锁着眉头,似乎有话对我说,最后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重新挂上了明媚的笑容。
蕴如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人,极少有这种别扭的神态,她定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最终考虑再三,欲言又止了。
我们共十三个人,前排坐了六个,后排站着七个,略带拘谨地面向着相机镜头。我理好耳朵后的碎发,不知道该不该笑,不自觉咬了咬嘴唇,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住袖子。
“看这边,看镜头!”
我注视相机镜头,片刻沉默后,预想中的白光并未出现。
“笑吗?先生们?”老板探出头,“一个个这么拘谨做什么?拍出来不好看的。”
不知道是不是老板努力挣扎着从绒布伸出脑袋的模样逗乐了他们,身后的男学生们小声笑起来,一个传染了另一个, “别端着啦,听见没?笑——”气氛顿时轻松多了。
“笑过啦!——收一点!收一点!”老板这次没伸出脑袋了,声音从盖着的布里嗡嗡地传出来。
侧后方传来钱怀盛的笑声,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似的,怪得很,一下一下断断续续,拖着长长的调子,停不下来。
没有人敢对此表示异议,都竭尽全力忍耐着情绪,这间隙中周裕冷不丁说了句:“谁在打鸣?”
顿时哄堂大笑。
“周裕你太损了。”钱怀盛小声嘀咕,有些无可奈何的委屈,但没有生气。
“错了,下次不敢。”
周裕的语气很赖皮,又引来一阵笑声。
前排原本安安分分坐着的男学生们这时都回了头,他们姿势别扭地伸出胳膊,玩笑地推搡后排的人,一群人欢笑、拌嘴,抱怨这位置太挤,或是叫唤边上的人踩了自己的脚,让他挪挪地,我忍不住扬起嘴角,抽空瞥了一眼蕴如,她好像又没事儿人了般,一对小狐狸眼睛眯成弯月,歪过头笑盈盈地看着他们,水滴型的耳环在灯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
“好——这次真的要拍了,看镜头!”
慌乱中原本吵吵嚷嚷的一群人赶紧收起了笑容,纷纷整理衣衫,端正目光。
我静静等待着倒数,这个过程短暂而漫长。我的背因为绷得太紧,忍不住微微松懈了,只是短短松弛的几秒间,蕴如的胳膊,周裕的身体,四周温热的呼吸,所有感知像一个带有温度的壳子般笼罩住我。
曾经,拥挤和逼仄是我极其厌恶的事情,而此刻,一种奇异的暖流渐渐包裹住我的全身。
“一——”
“二——”
“三——”
老板举起左手,用力握下一个按钮。
伴随“呲啦”一声,眼前出现了一片刺眼的白光,我忍住不适,仍然直勾勾地注视着前方,淡淡烧焦的气味一下子弥漫在整个屋内。
这道夺目的白光,在我以后的生命里,每当我感到恐惧,努力着只为了不让自己节节败退,它就会如同命运的羁绊一样倏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梦境,让我即使在片刻的恍惚中,也可以有幸地再次回到这间狭小的照相馆,只为回到这一刻,在光线昏暗的照相室里,我们所有人簇拥在一起无所顾忌地欢笑,时过境迁,如在昨日。
这间拥挤的小屋所带给我的勇气与回忆,胜过一切。
三天后的早晨,周裕再次开着车来到我家,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信封,从车窗里递给我。
我等不及进屋,刚踏入院门就迫不及待拆开了封口,抽出里面刚洗出来的崭新相片。我捏住黑白相片的一角,高高举起胳膊,在阳光的照射下细细观察它的每个角落。
光线渗透进相片,在人脸上晕染出一道道浅色的光影,所有人的面容都因这不断跳动的光斑显得更加生机勃勃,风华正茂,好像这张普通的黑白相片里,封存着每个人活生生的灵魂。
男孩们紧紧挨着,个个挺直了腰板很有精气神,看见相片里的丁小岩果真戴上了那顶法兰绒帽子,我很欣喜,帽檐下他的笑容开朗明媚,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翻边走形、洗得发白的衣领。
后排正中间的钱怀盛最是显眼,他的体格比别人要大一些,适合站在中间,两只胳膊交叉放在身前,一本正经地握住,严肃的样子惹得我忍不住发笑。
他左边是冯亦驰,抿着嘴,面容严肃地看着镜头,前边坐着张蕴如,笑容俏丽,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色丝巾,扎法不落俗套,如同一只停顿的蝴蝶。钱怀盛的右边是周裕,身姿英挺,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前面的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神态松弛,轮廓分明,漆黑的眼底充满了宁静的笑意。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周裕扶着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的女孩身型清瘦,微微颔首,脸上笑容极淡,没有露齿,两只胳膊安安稳稳搭在膝上,她黑色的长发在脑袋后面随意地扎成一束,顺着脖颈左侧落下,目光很沉,似乎在凝视相片外的人。
手上的相片在秋风中扑棱棱地上下晃动,每当被风吹鼓,那圈明黄色的光影就会无声地左右跳动,像在唱一支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