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2660 字 2023-05-31

蚯蚓|

那张合照我连同一片新捡到的梧桐落叶一起夹进了书本里。我认为黑白相片和金黄色蔓延着纹路的落叶还是很相配的。

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挺准,蕴如的确有心事,不过她的心事倒和我预料的不一样。那天分别,她拽住我和周裕不让走,愁眉不展,诉说了缘由,原来她自责自己没有为这个社团做过什么,按理说不该和我们一起拍照。

她带着埋怨的口吻说我和她本来一个性质,这下好了,我去当了伴奏,如今就剩下她一个吃闲饭的。

“我刚刚想,要不就不拍照了,算了,我退出,可是我看凳子也搬了,那些男孩们也没真的站出来反对,万一我多事了也不好,我就,我就又没说话。”

“而且说实话,我不想退出…”她扭着手指,很纠结地说。

我觉得这样的她很新奇,很少见,平时从来不见她会为了什么事发愁,至少表面看不出来。

蕴如是那种,即使心里装着再多的事,也不会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处于情绪下风口的人。

我琢磨了会儿,给她出了主意,于是蕴如主动承担了所有人登台演出服装的费用,除了周裕和我的,她要了他们的尺码,统一买新,还有老旧的舞台道具比如旗帜、木头讲桌一类,蕴如擅自做主全部重买。

对蕴如来说,这些都是小钱,但可想而知,丁小岩、冯亦驰、文乘焘这些寻常人家出身的年轻人是断然不会随随便便把钱用来购置全身衣物的,何况蕴如特意选的上好面料,街边的普通布料店根本不会进货,她特意为丁小岩买了一个法兰绒帽子,选的不扎眼的款式,好让他演的角色在台上看起来不突兀。其实她是一个很贴心的人。

蕴如做全部事情时的态度都很寻常,公事公办的严肃,安静、稳重,默默无闻,甚至登记每个人衣服尺码时吞吞吐吐,对于缘由不愿明说,推脱的说辞是广州那边统一订制演出服,她很抗拒说出自己的好意。

“我不演戏、不背词,不会弹琴,只能做一些无关痛痒的事,花一两个臭钱,周裕没钱吗?他只是好心,怕我再自责下去,把机会让给我罢了。”

而且我们明白,若让那些男孩子知道了实情,他们极有可能拒绝。

“——别笑我了,什么副导演啊?”

其实,蕴如虽然不上台,但她一直在台下和冯亦驰交流颇深,作为一个观众的角度提过不少中肯的建议,她见过世面,戏曲、音乐、书籍,各个方面见地都不浅,是个绝佳的观众,用冯亦驰的话来说,“是我的眼睛”,我和周裕宽慰她说,你都算得上半个副导演,蕴如意料中的毫不动摇,翻个白眼让我们少笑话她。

“我知道,我能做的很少,小昳的主意总归是好的,给我减轻了不少罪恶感。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对于金钱她毫不心软,甚至只恨花的太少,她有一次喃喃地说,如果她不花这钱,她爹就会把钱用来养一个又一个外房小妾,到头来鸡飞狗跳、家宅不宁,所有人的恨意、怒火和怨气会像一座大山般压在她和母亲身上。

当下我很震惊,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在自己身上化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从中我窥探到更为完整,也更为残缺的她。

她一点都不难过,反而狡黠一笑,冲我眨了眨眼:“这么惊讶做什么?我没和你说过吗?”

我只知道她父亲热衷西洋的一切新鲜事物,就认定他的观念和同龄一辈比起来要进步些,谁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她父亲原来只注重身外之物,内心和没剪辫子的前朝糟粕是一般玩意。

我更吃惊的是,原来蕴如的生活环境竟还有这一面,我一直以为她是深受父母宠爱,天不怕地不怕,性格乖张,向往自由的大小姐,而且说实话,这样锋利率性的她很吸引我。

后来有一日,我们三个约了去常见面的那间粤式早点铺子,刚到门口蕴如托人送来口信,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我就和周裕一起随便吃了些。店里多半是穿着长衫和西装的男子,或几人一起,或独坐,闷哼地交谈着,屋子里此起彼伏着各种各样的方言。桌子擦的很干净,菜单是老板手写的,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广东人,说得一口抑扬顿挫的广东话,有时在店里招呼客人,噼里啪啦敲算盘,是个很精干的女人,肤色较深,身板硬朗,脸上没有一点松软的肉感,紫色印花的旗袍竖条条像长在她身上似的。

伙计送来蒸排骨和点心,我心里挂念着蕴如的事,没怎么动筷子,询问周裕。

他和我说的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张家老爷是个看似追捧西方事物的革新派,外表光鲜气派,戴手表、穿西装,讲话时喜欢冒出几句不伦不类的英文单词,甚至从外商那儿买了很多荒谬无用的机械装置堆在仓库里,玩过一次就呲啦啦漏电,冒烟,一年年落灰。

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全是过时的祸水,好色,妻妾成群,随意打骂下人,早些年还吸大烟,他喜怒无常、暴戾恣睢,蕴如的母亲确实是正妻,但在张家形同虚设,毫无地位,只不过怕外人多嘴才没被休掉,又因为外室势力大,她自己性格软,长年累月心灰意冷,上上下下谁都可以欺侮的。

只有蕴如,从小养成了性格泼辣、说话做事带着刀子的本事,才使得自己和母亲不被欺负,她父亲也不得不另眼相看,她越长大越叛逆,抽烟喝酒,社交玩乐,无所顾忌,和传统的大家闺秀完全背道而驰,看起来很不靠谱,但都让她脱颖而出,即使不被待见,总还招人畏惧,觉得她胆子大,脾气坏,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人。

蕴如努力地表现得像个恶人,让别人厌她、怕她、顺服她,所以家里人大事小事不敢不遵从她的意见,也不敢再欺侮她的母亲,她父亲也忌惮她的性子,让着她,生怕她被惹火了把家里一把火烧了,或者把她爹的底裤扯干净。

周裕停下手上的动作,和我说:“...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第一次认识她,是我爹带我和我哥去她家做客,她家那天似乎有谁过生辰,请了很多人,她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当着很多客人的面要求她爹,不肯回厨房吃饭,必须坐在主桌上…我那会儿躲在我哥后边,愣愣的看着,觉得这个小丫头脾气凶得很,表情很滑稽,讲话声还和爆竹一样响,和我认识的小女孩们很不一样。”

周裕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可能是在回忆蕴如那时候的样子,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把笑容收了回去。

“年纪渐长,我们也更熟悉了,我觉得她人不坏,有什么说什么,很好相处,我也渐渐知道了她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更觉得她比我成熟,也比我聪明。后来她和我说,我第一次认识她那天她拂了她爹的脸,虽然最后顺了她的意,成了姑娘里唯一坐在外厅会客的,可等外人走光,她被拖到后院打得半死…”

他说着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对了,你见过她的背吗?”

我说没有。

“我也没见过,但她和我说,她背上全是小时候被她爹用竹条抽的痕子,像一条条蚯蚓。”

我的心被揪住了。蕴如那么漂亮,那么张扬,可谁又知道她的衣服替她盖住了多少血迹斑斑的伤疤?

他顿了顿,语气很凝重:“我作为一个男孩,从小到大没怎么被打过,我实在想象不出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但她只要不被打死,就会继续忤逆她爹,若她爹的姨太太们给她们母女泼脏水,就一定会变本加厉还回去,然后继续被鞭打,被关禁闭,一次又一次。”

周裕轻轻晃动着茶杯,视线紧紧盯着白瓷盏里青色的茶汤:“我从小就认识她啦,蕴如就是这样,她越来越无所谓,她家里人也就越来越管不了她,也习惯了她,顺服了她,就这样,一直到今天——不得不说,她真的很聪明。”

他手指间快速转动着银色勺子,微微扬起嘴角。

如此再看,蕴如张扬外露的个性,内心对爱的意懒心慵,都有了更为具体、凉薄的解释。

她热爱剧本里的宣言,也曾无意中和我表露过她对学生们所说的自由、平等、冲破牢笼的命题,有一种几近迫切的渴望,每次说起那些词语,她的眼里闪闪发光。她可以对俗世困扰安然放下,或说是心凉意切,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压抑的土地,越远越好,可面对着自己在这个社团身份的问题,一张合照的纠结,她却不会回避。

“你知道的,我们俩都是爱玩的性子,我本来以为她是觉得演戏好玩才加入的,现在再想,她竟是认真的。”

我知道,蕴如一定发自内心地热爱这个团体,热爱这一切。因为这部话剧像一道光,让她远离了童年现实和她惨痛的过去,证明了自己的抗争不仅仅是闺阁纷争的儿戏。

可你不也是吗?

我在心里说。

周裕,你不也是个爱玩的性子吗?

南湖的石头或许还记得,你曾说,你的生活浑浑噩噩没有劲头,无事所求,无事所望,不知所去,不知所追,对待太多事情都形同儿戏的你,不也是在这件事上很认真吗?

我想到这儿,忍不住抿唇笑了,周裕正低着头在吃碗里的豆腐奶糕,没有发觉。

“去广州的事情,我猜你肯定还没和伯父说。”

我收起笑容,一下子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擦了擦嘴,“还真是?”

我低头默认,装作无所谓:“无妨,我待会回去就说。”

他没说话,眼角敛了敛,手指在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敲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若是不顺利可以叫蕴如帮忙,我怕是不顶用。”

我举起茶杯喝水:“你知道,我爹定不会同意我和一群年轻的先生出门。”

他很焦急地回答:“没关系,你可以带上几个贴身的丫头。”

“我房里只有一个帮忙的姑娘。”

“你就说还有张家的!蕴如她一定会带好几个仆人。”

“和我父亲解释是一件麻烦事。”

“不是,伯父就那么古板?——实在不行我去求他好了!”

“周裕!” 我喊住他,他从好一会儿前就开始情绪激动,我蹙起眉头,紧紧注视他的眼睛:“没关系的,好吗?相信我,我只是...一直在担心,所以迟迟不去问。但是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去说的。”

周裕平静下来,他移开了目光,微微点头。

“我当然信你了…我只是真的,很想你一起去。”

他的声音很低,有些沙哑,带着些隐隐约约的试探,看他这个样子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摸摸他放在桌上的右手,安慰他,告诉他我没事。但我忍住了。

我只能说,我知道,我也很想和你们一起去。 “而且我决定了!——若我爹不答应,我也不管,但去无妨。”

他抬起头,熟悉的笑容里是一脸狐疑:“不,你才不会。”

会!我说,我把筷子啪一声搭在了碗上,挺直了腰板,像一个胜利的将军。

周裕摇摇头,露出一副看小孩似的无可奈何的神情,:“行啊林小姐,你这是和张蕴如学起来了是吧?”

其实我没往这方面想,但他一说倒点醒了我,也许蕴如身上的确有值得我学习的本事。

可让我心中一顿的是,我忽然发现周裕刚刚竟喊我林小姐,——林小姐?这个称呼使我有些别扭,不是因为他,我知道他是在无心调侃。我别扭,是因为我一下子想到了程北钧。

这时候旁边那桌的两个男人喊老板结账,他们吃的很快,现在对坐着抽烟,烟雾在中间的桌子上弥漫交换,互相融合,一个人戴着黑色的帽子,另一个也带了,但放在桌上,两人都穿着阔挺的黑色大衣,既气派又吓人。

老板说的是南方普通话,口音和文乘焘很像。结完了账,那俩男人起身出门了,她转身问我们结账。“诶,张小姐今天怎么不来赏光?”她竟然记得我们。

我们说她抽不开时间,她低头写字,几句就应和了。

周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转过头和我说,也不知她为何从大老远的广州来这里做生意。

“不知道她家住哪儿,若她家里人还在广州,说不定有什么包裹要劳烦我们捎过去。”

我打趣他。你可真是个热心人。

“千万别捧我,求求你了。”周裕一只手倚着下巴,漫不经心地说,“我呢,现在就是对广州的所有事情都有一种极大的热情。”

“对了,” 见我要走,他也站起身,“说好的,你什么时候来我家拿之前的报纸?”

我答应他有空就去。

我们分别时忽然下起了微蒙蒙的小雨,雨丝来得极快,等不到黄包车来便打湿了发梢,四周一下子变得冷飕飕的,天色阴暗。

周裕说要送我回去,他家司机开车来接他,可我坚持拒绝了,因为我知道这时候父亲在家,我不想他看到我坐着周裕的车,然后啰哩啰嗦说一堆不成体系、滑稽可笑的评价,若叫周裕听见了,我以后定不敢再像如今这样自如地面对他,那样的场景,我光想想就毛骨悚然,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见拗不过我,周裕便妥协了,他打开汽车后座取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给我:“别被淋湿了,小心着凉。”

我接过伞,伞柄很重、很沉,抓在手里很有分量。

“谢谢你,快回去吧。”我撑起伞站在路边,对他挥了挥手。

周裕抄着口袋倚在车门上,也不进去,也不打伞,就那么站着对我笑。

“不急,我等你上车了再走。”

我早已习惯他这样,冲他无奈的笑了笑,好不容易终于有一辆黄包车停下了,不幸的是从我身前飞速经过时溅起一串泥水,裙子立刻黑了大片。车夫很惶恐,生怕我怪罪,周裕在远处也看见了,很担忧地向我们这边走来。

我生怕他不嫌麻烦又好心赶来帮忙,一时管不了脏污的衣衫,急忙跳上车:“师傅,快走。” 然后收起伞,拉起帘子向后看去,周裕果然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间,一脸疑惑地看向我。周裕就是这样,有时热心地透着些隐隐的傻气,叫人没有办法,我赶紧把手放在嘴边对他大声喊:“没关系!没关系!——你快回去吧!”

说完,我伸出胳膊对他使劲儿挥了挥手,雨雾顿时从空隙带着冷冽的风裹挟住我的脸。

周裕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话,也挥了挥手,他的胳膊长长的,远远看去像一只潮湿的,细长羽翼的鸟。

他转了个身,我看见他两手抄着裤口袋,走路时还抬起脸,松垮垮的衣服吹进了风,偶尔贴着他宽阔瘦削的脊背印出一道深色的褶皱。

空中无数道细细的雨丝像一根根金缕梅的花瓣掉落在他的脸上,可他不为所动,似乎很快活,在路人看来简直是个恣意的疯子。

他迈着懒散的步子走远了,渐渐从我灰蒙蒙的视线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