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章(1 / 1)

山河依旧 阿哲的罐子 2554 字 2023-05-31

破局|

那天,我怀揣着极大的信心回到了家,屋外的景象似要有一场滂沱大雨,若夏日的暴雨是天神酣畅淋漓的狂欢,深秋的暴雨则少见多了,像是一场悲戚的讣告。

我在想什么呢,我摇摇头,把自己的胡乱想法抛到了脑后。

“爹。”我进门就在喊,可转遍了楼下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时我听见楼上有很大的争吵声,隐隐觉得不对。还在楼梯转角处便听见哥哥的卧室里一阵争论,我没有再上去,紧紧靠着墙壁,动弹不得。

“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

父亲大吼,一声刺耳的巨响,我听见花瓶被砸碎了。

我看向哥哥的卧室门口,隐约感觉我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早就和你说过我是不会和柳小姐结婚的!我和你说了很多次!很多次!你有听进去过吗?你有吗?——”

屋里传来哥哥愤怒的吼声,愤怒中夹杂着哭诉,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我还听见沈妈有气无力地低声求情:“老爷,少爷,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缩紧手指,飞快冲进房门,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花瓶的碎片和成堆坍塌的书本,沈妈跪在一边,父亲和哥哥对峙站着,我进来时父亲松了松脸,可哥哥完全没有变化,和疯了一样不停地叫着:“你根本就不会听我说的,你就是个顽固的聋子!”

“好,好,就算你不和柳家的成亲,你找一个不入流的戏子是怎么想的?你这是成心要丢我的脸,和我作对吗?” 父亲颤抖着说,“你知不知道,他们看见你在戏院和一个娼妓相会.......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议论你?这一切还统统是别人告诉我的!你知道他们告诉我的时候那副嘴脸吗?——觉儿!我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啊!”

我正低头牵沈妈的手,可一点劲儿都使不上。父亲的话叫我惊呆了。

竟然果真,是她。

那个紫色的影子。

我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用目光询问哥哥,可他面无表情,心如死灰一般沉默着。

“哥?”

他像听不见我的话,浑身绷紧,过了很久很久吐出几个字。

“林良海,在这些事情上你有什么资格指教我?”

他的眼里一片猩红。

“你永远不会明白我对小竹的感情,你永远不懂,就像你永远不懂母亲一样,所以你失去了她。”

“这是你的报应,你这辈子就活该孤苦一身!”

“你住嘴!”

父亲给了哥哥一巴掌。

哥哥的眼镜被扇掉了,“哐”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双手握拳,一言不发,身体因为强忍着痛苦微微颤抖。

我心里一沉,感到沈妈牵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发冷,嘴里念念有辞地哭着,我送她出了房门,让阿水带她下楼备饭。

当我回到房间,父亲已经倒在了八仙椅上,哥哥弯腰拾起眼镜,语气回归了平静。

“爹,你或许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这段时间我过的很痛苦。”

“每一天,我都活在强烈的自责当中,我为欺骗你和小儒而自责,也为无法给小竹一个交代而自责,我为我是林家的长子却承担不了这份责任而内疚,也为无法给我的爱人她本该拥有的一切,感到无穷无尽的痛苦......”

“爹,其实我根本不想像今天这样,让你最后一个知道真相,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哥哥眉头深锁,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地上的一片狼籍。

“所以呢?你难道打算正大光明把那个女人带进家里向我示威吗?”

父亲怒不可遏地拔高音量。

哥哥苦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我知道你一定不认可小竹,这世上就不会有人看好我们,更何况父亲你……人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永生永世挣脱不得,但我也知道,一直逃避不是办法,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找机会和你说,可每次鼓起了勇气想要开口,看见你,看见小儒,我就很难继续下去。”

他停顿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之后说的每一句都带着哽咽。

“我怕她受伤害,怕她因为我承受那些没必要的痛苦,可我更怕我不堪重用,最后失去了她……爹,我真的很爱她,但您知道吗,我就是个混蛋!我常会想,是不是比起她的幸福,我更怕失去我现在所有的一切?如果要和她在一起的代价是承受外界的压力和谩骂,我真的不确定我能不能坚持到最后…”

“——爹!你的儿子是个很没本事的人!他帮不了这个家,他甚至护不了自己爱的女人!他什么都想要,可是什么都丢不下,什么都怕,最后就会一无所有!”

哥哥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苦苦求饶,让人心碎。我不明白,哥哥怎么会如此痛苦。

在我心中,那个意气风发,处变不惊的哥哥,那个从小到大事事护着我,关怀我的哥哥,似乎早已摒弃了泪水、抱怨,他永远不会因为俗世的挫折苦闷,在我心中他无所不能,可什么时候,他竟然已经是一副千疮百孔的残缺身体了。

在他心中有多少极力掩藏的痛,是我和父亲不曾知道的?

他这一辈子所承受的压抑,还有近乎要撕裂他身心的巨大矛盾,我永远无法切身体会。我强忍住眼眶的泪水,把头发捋到耳朵后边,俯身上前收拾碎裂一地的花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鲜血顿时流出。

“你这时候来捣什么乱!”

我一哆嗦。父亲重重拍着椅子扶手,带着哭腔歇斯底里地对我叫。

“林良海,你凭什么把对我的怒气撒在小儒身上!”哥哥大声喊道,然后和以往一样弯下腰帮我,轻轻捏住我的手指检查伤口,连说话时温和的语气都丝毫未变,“别怕,小儒,让阿水带你包扎一下,别怕啊。”

我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

哥哥神情安然,毫无破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若不是眼中的红血丝尚未褪去,我真的会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杜撰的,是我的幻觉。

哥哥带着淡淡的微笑看向我。怎么了?小儒?别怕啊,哥没事的。

我恍然大悟。

原来在过往无数次我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就是这样,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煎熬,却还是伪装得毫无破绽,披着满身清晨的露水和朝阳,向我走来。

我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哭出来。

“昳儿,这事和你无关,你下楼去吧,让我和你哥哥好好说一说。”父亲在我身后说。

可哥哥一下子站起身,语气冷冰冰的:“没什么好说的了。原先我还抱着你会宽宥我的想法,所以做事尚有余地,想着为你留点颜面。如今既然话都已经说得这么难听,闹成这种鱼死网破的局面,我看以后就不必遮遮掩掩了。”

“你去哪!”父亲站起身。

哥哥抬起目光,快速扫了一眼父亲:“我去找小竹。”

“你真要娶她?”

“是。”

父亲苦苦挽留着:“觉儿,你自己都说了!——你和她在一起注定要承受外界的谩骂,别人不会对你们有好脸色看的!你也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你明明那么怕,又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安安稳稳地不好吗?”

“让我下定决心的人,其实是你。”哥哥平和地看向父亲,释然地说,“这一番话过去总藏在心里,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答案,如今一口气说出,我才终于恍然大悟,无论以后是幸福,是落魄,结局怎样,总比耗在原地守着当下僵死的局要好,我自己做的选择,我不后悔。”

“你要是真喜欢那个女人,娶妻之后留她做个房里人也行啊觉儿……”

“你够了。”

哥哥头也不回冲出了屋子,“你够了,林良海,你真要我走上你的老路吗?”

随着他下楼时的一串脚步声,接着大门关上的重响,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发动的轰鸣,我意识到,哥哥走了。这整个过程中,留下我和父亲一言不发,默默听着卧房外的动静。

父亲吸了吸鼻子:“不孝子。”

“爹,哥他是什么意思?”我问道,“什么叫做你的路?您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哥他就是一番胡言乱语罢了!说的东西云里雾里,我也不懂,听不明白,他定是被那个魅惑的娼妓弄坏了脑子!”

父亲挥了挥手,喃喃自语:“若我林家真娶了一个□□进门,那是有辱门楣、罪该万死的事,觉儿这辈子就算完了……”

“您在责备哥哥之前,有替他考虑过哪怕一点点吗?”

我脱口而出。

父亲愣住了,我不意外。

谁知道他却嗤笑了声。

“你还真替你哥说话,你以为你哥在乎你呢?——他要真在乎你,刚才就不会一走了之去找那个妖精了。”

我一时愣住了。

父亲哼了一声:“不信是不是?你就看着吧。”

我理了理自己的情绪:“其实我来,是为了和您说一件事,十二月二十八日我要和周裕,张蕴如,还有几个朋友去广州有点事,我们会提前几日出发,在那里呆上几天。”

其实我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仅不避避风头,还计较着去广州的事,就是往枪口上撞。但我没来由的坚定,破罐子破摔了一般,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一路都是同龄的青年人,您放心,不会逾矩,我可能带上阿水,张家的姑娘也会带很多自己的随从......总之,请答应我。”

“广州?那地方可不清静,再说连你爹我都没去过那儿,怎么?你倒先行一步了?”

意料中的讽刺奚落,我没说话,安安静静等他接下来的答复。

“你们一群毛儿都没长齐的出远门是做什么?玩?那周仲珩的小儿子想起一出是一出的,醉生梦死之徒。”

“对,我们是去玩。”我扯谎,“不可以吗?”

父亲冷笑一声:“好啊!好!这个家乱套了!”

“那您是同意了?”

“我同意不同意的重要吗?你们有谁在乎过我吗?儿子要娶戏子,女儿不着家,没有半点体面!——我看你最好也和你哥一样捅个篓子出来,到时候全家一起叫人笑话!”

“完了,完了。”他喃喃自语,“一个个都完了。林家完了。”

他神神叨叨,像失了魂魄,一跌一撞地走出卧房。父亲从我身边经过时,留下一股浓烈的烟烛气息。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心里俨然乱作一团,我挂念着哥哥,还有他云里雾里说出的似乎关于父亲和母亲的过往,我不信是他胡言乱语,这其中定是有我不知道的真相。所有事情都一筹莫展,似乎林家真的和父亲说的一样,像雨中树梢挂着的叶子,在秋雨中瑟瑟发抖,岌岌可危。

这时,嘎吱嘎吱作响的地板忽然安静下来,父亲扶着楼梯走到尽头,停下脚步。

他用一种怪异的眼神回头望向我,嘴角扯出一丝笑容。

“不过还是我的女儿聪明,比那要娶□□的傻小子强多了。”

我高高地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他,尽头处的父亲点起烟斗,火光在昏暗的拐角一明一灭。

“我说,——你这般费尽心力地讨好周仲珩的小儿子,比你哥啊,可精明多咯。”

他将要拖着蹒跚的步子走了,我一瞬间又委屈,又失望,被割伤的手指紧紧攥在手心里,伤口被压得生疼,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刀子在我的躯体上游走,一刀一刀割出血红的伤口。

原来在他的心里,我竟是这样的一个人。

哥哥说:“人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永生永世挣脱不得。”

我一下子好累,心中像有一把大火在烧,胸口疼痛,燃烧殆尽,留给我的只剩一座断垣残壁,一座荒芜的废墟。

“您知道吗?您就是个笑话,分明什么都不懂,却还要装作看透了一切。”

我一字一顿地说。

父亲杵在那儿,我趁机飞速跑下楼梯,从他身边掠过,在他的巴掌还没甩到我的脸上前抓起一把伞,冲出了院门。

“姑娘!姑娘!——”

“小姐,外面下雨呢,您去哪儿啊?——”

沈妈和阿水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我推开伞柄冲进了雨里,“——别跟着我!”

午后秋雨茫茫,整个街道都雾蒙蒙的,横七竖八扫着冰凉的雨滴,店铺关门,黄包车全部在车场的雨棚里歇息,行人只有我一个。

我提着衣角在雨水里飞快跑着,一次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他们就会变成恶鬼来抓走我,我的裙子上还有早晨溅上的污水,在家没来及换,阴干的不彻底,如今又被打湿了。

我很清楚我要去哪。今日是周六,我差点忘了和程北钧的约定。

其实,我不确定像今天这样的天气,他还会不会来。

毕竟这样的大雨,有谁会闲来无事跑到荒凉的江滩上,只是为了和一个无趣的人见面?

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信他,我只能信他,现在所有事情都叫我压抑地喘不上气,我知道我一刻都不能在那个家多呆。

我该去哪里?我能去哪里?

我片刻未停下脚步,积水渗进在石子路上嘎吱作响的鞋子里,顿时一阵寒意从脚底袭来。

脑袋里也是一阵眩晕,我咬紧牙齿让自己清醒。

程北钧一定会去。

我信他。我知道他一定不会随随便便忘记我们的约定。

我相信,他一定早早在江边找了一块干燥的地方,撑着伞不耐烦地等我。

我就是知道,不为什么。

他若见到我,一定会说我迟到了,然后毫不掩饰地嘲笑我一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若我因此不高兴,他定会习惯性地挠挠额头,颠三倒四地表达他的歉意,那我大概是不会和他计较了。

我还相信,他一定会看出我的异样,问我为何如此狼狈,那时,我便能把所有烦心事告诉他了。

……也许,我并不是真的相信他会来,只是我真的希望他来。

一滴滴的雨水涌上我的脸,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定了定神,逼迫自己看清楚脚下的路,意识很快就和雨水一样连续成片,恍惚中我的脑海里甚至出现了他一个人孤零零站在江畔的背影,我大声呼唤他的名字。

程北钧!程北钧!——

那时,江风会把我的声音送进他的耳朵,他定会回过头,望向我时那遥远又亲切的眼神,就好像已经出现在我的身边,切切实实站在我面前了。

我知道的。我坚信不疑。